第37章 037醍醐灌頂 她是舊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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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寧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鎮遠侯的財産有多少, 和她有什麽關系呢?謝寧從小就知道,自己以後會是“潑出去的水”,頂多家裏給一份“陪嫁”, 之後謝家的一切財物都與自己無關。因此,她從來沒注意過謝家到底有多少家業。
哪怕是上輩子, 她也沒有機會摸清楚謝遠山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畢竟從邊陽關直接送進東宮裏時,她甚至連陪嫁都省了。只有母親李婉多少還是不放心,硬給她偷偷夾帶了一個妝奁, 最上面是滿滿當當的金貴首飾,底層鋪了一層金銀細軟和大額銀票,然而, 這些錢謝寧後來也沒有使出去的機會,一是太子妃這個職位,本身每個月就有進項,二也是長公主蕭容金銀珠寶不要錢似的往她身上倒。
現在, 蕭容突然讓她打起謝家家業的主意,謝寧不僅沒有疑慮,反而有種松口氣的感覺,這至少說明蕭容也把這些“小錢”看進眼裏,開始有精打細算把錢花在刀刃上的苗頭了。謝寧非常欣慰,不禁道, “确實,日後我們籌謀大業,最缺的就是錢。若是我能把謝遠山的家底摸清楚,多少也算一份助力。”
蕭容:……
她不禁擡頭,頗有幾分生無可戀地說, “我主要是想讓你摸清謝遠山的人脈,如今你名義上還是他的遺孤,看看這些人能不能為我們所用。至于錢財——只怕你還是最好散出去的好。”
對一般人來說,自然錢財最為重要。但是,絕戶之家的財産,要想咬到手,那必然要經歷一番撕破臉的厮殺。可長公主不能讓謝寧和鎮遠侯留下的勢力撕破臉,她現在最缺的不僅是錢,更是人馬。一個鎮邊将軍留下的人脈和關系,若是能僅僅用謝家遺留的財産買到,那簡直是再劃算不過的買賣了!長公主也就是沒好意思跟謝寧掰開揉碎了講,誰知道謝寧根本沒打算把鎮遠侯的家底握在手裏,直接就是算在了長公主日後籌謀的支出上……
對此,蕭容既感動又羞愧,同時又有一種直抵心底的熨貼,像是喝了一壺溫熱的酒,熱辣辣的,又讓人心裏有點發軟。
謝寧一時沒轉過彎來。她一向自認為,哪怕自己不夠聰明,但也絕對不是個笨蛋,可顯然在蕭容面前,哪怕重生歸來,她還是像個大笨蛋,“殿下,您細說說呢?是讓我把家裏的錢散給那些或許有用的人嗎?”
“非也,”長公主微微搖頭,看一眼謝寧那透亮的眼眸,再想到自己将要說出口的話,總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卑劣的壞蛋,将一盆髒臭的污水兜頭倒在了一塊晶瑩純淨的美玉上,心裏不由地劃過一絲心疼,甚至本來要說出口的話,也猶豫了幾分,然而終究還是說了出來,“鎮遠侯一死,謝家只有你和郡夫人,沒有能獨立門戶的男丁,只怕鎮遠侯的舊勢力早已将他的家底分割清楚了,你再想去要錢財,無異于虎口奪食,怕是不能。好在父皇為了彰顯仁義,封你為郡主,又封謝夫人為郡夫人,你們的地位就高于那些人。雖然未必能讓他們敬畏,但至少會有幾分忌憚,你若實在想去争,又鬧到父皇跟前,也未必不能争過來。”
“只是,就算你争個頭破血流奪過來,也不是長久之計。你又不會婚配,府中不會有男丁撐腰,在旁人看來,你這一生都會是他們眼中的香饽饽。就算一時靠着父皇的關注,讓你得了勝利,然而,父皇不會一直關注着你。等過幾年,鎮遠侯之死的影響力逐漸消失,父皇也就不會再在你們母女身上花心思,到那時,‘那些人’只需要略施小計,有的是手段殘害你們母女。”
謝寧微微皺眉,聽得仔細,只是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殿下,我根本不需要一個男子來為我撐腰,我自己就能為我自己撐腰。”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長公主報以贊許的眼神,只是放輕了聲音,“可旁人不這麽想。你若是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日後有的是坑等着你。況且,你就算能管得住你自己,你顧得上謝夫人嗎?哪能千日防賊,日日不得安?”
這話說得在理。不管謝寧再怎麽想給自己撐腰,然而她孤家寡人一個,終究有獨木難支的那天,何況她這個獨木身邊,還有母親這個時時刻刻都想絆人的菟絲花。想到這裏,謝寧心中也是重負難脫,不由得脫口而出道,“我為殿下效忠,殿下總不能置我于不顧,我相信你。”
冷不丁聽到這樣的話,長公主甚至愣住了片刻。那種感覺怎麽說呢,就好像她拿着刀在謝寧脖子上繞了一圈,是個人都該或是害怕或是警惕了,但在謝寧眼中,卻不覺得那是一把刀,反而像是長公主在給她撓癢。她的信任竟盲目至此,以至于被信任的長公主本人都感到震撼。
“我……我當然不會棄你于不顧,”一時間長公主都有點前言不搭後語,“只是,事情總還是要盡快解決得好。”
她生長在一個極度缺乏信任的環境裏。從小到大,就連最親的已故母妃,長公主都不能完全的信任,“信任”這個詞,對長在皇宮裏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嘴上天天說,然而實際根本沒人見過的無比珍稀的奢侈品。
但是此刻,蕭容體會到了。她實實在在感受到,信任就像一座山,能夠沉甸甸地直接壓進入心裏。她總是想方設法要讓旁人信任她的,她看起來有多好、做的事有多漂亮,歸根到底就是要讓她這個人看起來值得信任。但現在,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做什麽事,就有一個謝寧,帶着全然的甚至沒有瑕疵的信任,鋪天蓋地直接壓向她。
這讓信任一下子變得很沉重,變得有分量,好像紮進蕭容心底裏,在那裏生了根。
長公主頭一次覺得,信任好像是一種與衆不同的力量。這樣的力量,能讓她原本高高在上飄在半空中的心,猛地往地上拽了很長一段距離,好像她因為這份信任,生命突然開始朝着地面伸展、發芽。
這真的可能嗎?為什麽?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好,就算是一個有幾分投緣的人,怎麽就能如此信任另一個人?
這一刻,蕭容目光都變得狐疑起來。原本想說的話一下子好像都跑光了,她現在有句話一定要問,非問不可,“謝寧,你對每個人都這麽相信嗎?你……沒有一點戒心嗎?”
謝寧皺眉,“殿下這話什麽意思?”聽起來倒像是罵她沒腦子一樣,謝寧很不高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況且我與殿下已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信你難道不是很應當嗎?難道我還能人人都去信不成?除了你,我連我娘都不全信!”
最後那句“我看起來就像那麽蠢的人嗎?”還是被謝寧咽了回去,她現在的立場實在是沒辦法再像上輩子那樣跟蕭容發生争吵。好在謝寧現在還是進步多了,至少嘴裏的話能憋住一半,她以前可憋不住一點。
只是,就連謝寧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只是下定決心在感情上不越雷池一步,然而實際日常交往中,常常不自覺地帶出一些過往的行事痕跡。哪怕她很努力避免,也終究有做得不夠的地方。她沒有發現,哪怕是重來的這一世,到目前為止,她依然是離蕭容最近的人——比長公主的貼身內侍蘇合香還要近。
距離一旦過近,就算感情沒有逾越,行為舉止卻難免洩露心聲。要不是因為人心隔肚皮,她又嘴比鐵硬,蕭容極可能早就猜出端倪了。然而,正因為對方是長公主蕭容,一個不知道信任為何物、不知道親昵為何物的人,又身在局中,才更加無法看清內裏的真相。
即便如此,長公主也早有懷疑。只是那懷疑得不到解答,就像此刻,蕭容嘴唇翕動,卻無話可問,只覺得謝寧既回答了問題,又沒有完全回答。
這樣的回答,只是再次确認了謝寧對她的信任,卻不能回答謝寧為什麽信任。
這樣的信任從何而來,為什麽?如果謝寧并不是像信任她一樣信任其他人,那麽,憑什麽謝寧就能信任她?憑她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這個理由太站不住腳了。
什麽叫一條繩上的螞蚱,說白了就是利益共同體,就是合作盟友,這種利益關系在某種程度上只能确保彼此利益受侵害最小,絕不能變得像謝寧對她的信任那樣,無論是她随便一句話,還是不經意一個舉動,甚至于就連刀架在謝寧脖子上,謝寧都絲毫不擔心自己會殺了她。
——對,就是這個!
長公主心裏長久以來的疑惑,終于找到了最大的落腳處,那就是,謝寧對她的信任嚴重超标,謝寧從一開始就沒在她面前有過多遮掩,甚至從來不怕得罪她,似乎篤定了、咬死了覺得自己不會被長公主傷害。
這太反常了不是嗎?
就算真的像謝寧之前宣稱的那樣,在邊陽關的時候就一直關注、搜集她的消息,可兩人終究是陌生人。一個正常的人,無論在未相識時搜集過多少另一個人的消息,然而真正見面的那一刻,所有未經證實的消息都會得到驗證,所有空中樓閣的想象都會被推翻,原本腦海中自己勾畫出的人物形象,瞬間就會崩塌重建。
就像她初次見到謝寧,就已經打破了之前未見時心中對謝寧的勾勒。随着之後的相處,她發現謝寧更是和自己了解的那個謝寧大不相同。謝寧的形象,早已在長公主心中經歷了崩塌重建的過程。
可謝寧不是。
從始至終,謝寧對她的态度,就沒有太大變化。
這種感覺就好像,從一開始謝寧就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不是空中樓閣,不是憑空幻想,而是實打實的、切切實實的了解她這個人本身。好像謝寧不是來驗證消息,而是帶着已知的答案來的!
這一刻,長公主沉默着,心中被巨大的疑惑和震驚填滿。她望着謝寧,滿心的疑問幾乎要脫口而出了,然而卻莫名其妙張不開嘴,只能靜靜地凝視眼前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像是醍醐灌頂,長公主幾乎能夠确定,謝寧就是認識她。謝寧難道是她的舊識?長公主絞盡腦汁,也沒有搜尋到和謝寧相識的記憶。這種恍然大悟之後,帶來的是更大的不解和困惑。甚至于,蕭容不禁再次想到別院冬夜的那晚——
那晚,謝寧燒得迷迷糊糊,語氣卻黏膩纏人,喊她……昌懿。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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