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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2天下之主 不是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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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2天下之主 不是妄念

馮玉兒說話聲音很小, 府上一下子來了兩位公主,早在這兩位進府門之前,管家于三娘就已經将整座府邸肅清, 絕不允許任何人輕易上前冒犯她們,馮玉兒也是一早就在房間裏算賬, 直到陳吉過來, 她才鬥膽出來。

“以前在望月樓賣唱的時候,就常常聽說長公主殿下過來,可惜天潢貴胄不是我等平民輕易可見, 一直聽說長公主殿下容貌絕倫,卻沒有親眼見過。”

謝寧不料她突然提到長公主,略做停頓才說, “上次,你我在望月樓相遇的那次,就是長公主。”

“我知道,”馮玉兒苦笑道, “長公主殿下這樣的貴人,我哪敢擡頭?一直連正眼都沒敢偷瞧。”

聽聞此言,謝寧有一種奇異的震驚之感,“看都不敢看?”

“郡主,你出身尊貴,自然不知道我們平民百姓的日子。莫說公主殿下, 就是一州、一縣之長官,他們的眷屬內人,也不是尋常人能見到的。光是那個儀仗隊,就足夠吓死人了!”

這個謝寧知道,凡是官吏眷屬, 出門必有相應儀仗。

就連謝寧自己,自從被封為郡主後,出府門時常常都綴着三五個護衛。只不過她習慣了,身後護衛就當他們不存在,有時候她想起來就不讓人跟着。

哪怕在邊陽關的時候,因為出門的機會少,謝寧倒沒有什麽儀仗隊,但謝遠山的儀仗隊陣勢很大,前面要兩排巡将鳴鑼開道,後面跟着十來個戍卒壯勢生威,往往人還沒到要去的地方,要走的街道就已經被舉着“回避”大匾的開路兵肅清了。只有他偷摸想做些私事時,才會避開護衛,獨自行事,比如初到京中野豬林一事,謝遠山因為擔心事情鬧大不好交代,又自視甚高,再加上京中行事要謹慎,才沒搞儀仗隊,甚至護衛都沒帶就孤身出門。

因身為其中一員,謝寧只是覺得儀仗隊有些繁瑣,倒沒有懼怕之意。而且她所親近的長公主蕭容,儀仗隊也很低調,往往就是當中一頂奢華的轎攆,前後左右簇擁着幾個好手和使喚丫頭,看起來和其他權貴的儀仗并沒有太大區別。甚至有時候,蕭容連轎攆都不坐,自己戴上帷帽騎着馬,身後跟幾個護衛,就這麽輕輕松松的出門去了。

謝寧從來沒有過像馮玉兒這樣的體驗,因此聽馮玉兒說看都不敢看,謝寧新奇之餘,還有一點難言的觸動,這讓她想起上輩子自己被吊在城牆上時的情景。

她被吊在城牆上,城牆之下,數不清的士兵守在原地,還有不少逃難的百姓匆匆忙忙,可路過的這些人卻很少看向她,仿佛她這個人并不存在。偶爾能聽到一兩句稚嫩的議論,“爹/娘,那裏有個人被挂着!”“噓——別亂說,那可是太子妃娘娘,可不是我們能瞎白話的。”

謝寧那時就覺得不解,為什麽城牆下的人們總是行色匆匆,為什麽自己如此狼狽且悲慘的慘狀,卻好像并未被她人看在眼裏?

如今,馮玉兒這一句不經意的話,卻好似解開了謝寧的困惑——不是人們不關心,也不是她不夠慘,而是普通老百姓“不敢”,城牆下匆匆逃難的人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已經千難萬險,又哪有多餘的心力去關注旁的呢?

“玉兒姐,你之前在望月樓的時候,一年能掙多少銀子?”

“掙銀子?”馮玉兒好笑道,“能掙夠一口飽飯吃,已經殊為不易,誰還敢想拿到銀子?”略頓了頓,又補充道,“只有生病的時候,才會找主家求幾貫錢來,買點救命的藥吃。”

謝寧大為震驚,“你……之前竟這般艱苦嗎?”

“和以前做閨中小姐的日子相比,自然是艱苦,”馮玉兒迅速擡眼看過她,又收回目光,聲音更低了幾分,“可是,這世上多的是比我還慘的,鐵花娘就是。郡主生在高官之家,自然不曾見過,這世道就是這樣,普通百姓光是活下去就已經很難了。”

見謝寧發怔,馮玉兒暗自嘆氣道,“郡主可曾聽過一句話,三年窮知府,十萬雪花銀。都說地方官員是父母官、父母官,可是他們只會搜刮老百姓的錢財,哪裏會為老百姓着想呢?就算死了人,只要不是大片的死,死的不多,他們也不在意的。”

“這世道是這樣的。旱的旱死,澇的澇死。”提到這個話題,馮玉兒最有發言權。她這幾年流落在外,又是家私被宗族所奪,無非是族中有人和地方官沆瀣一氣,這才逼死她親娘,還想将她發賣給地方官當小妾,真真是恨不能榨乾她身上最後一滴血。

謝寧聽完,只覺得恍惚。

她的出生地邊陽關,已經是極為苦寒之地,每到寒冷的冬季,确實又不少貧苦百姓被凍死,謝寧不僅有所耳聞,甚至還親眼見過。就因為這樣,每到冬季,李婉都會帶着謝寧一起,捐出些銀錢來,為貧苦人家添置冬衣和炭火,還發放糧食。只是她們母女能力有限,倒是謝遠山後來知道後,主動召集當地富戶,責令大家捐錢捐布,赈濟百姓。

這是她母親李婉最願意做的事,一年到頭只有冬季,李婉才會有一點精神頭,張羅着自己攢的私房錢,拉上謝寧一起去找布商、買炭火,有時候也會給謝寧買一些街面上的小玩意,顯出幾分鮮活的生命力來。

“這是你外公留下的傳統,他說軍中将士不易,每到冬天更是難捱,婦人們沒法乾涉軍中事務,但是可以為百姓做點好事。”只有說起這些時,李婉才會流露出早年閨中小姐的神态來,拖着一身被謝遠山打出來的暗傷,卻不耽誤她年複一年的力所能及做些好事。

謝寧一直覺得,自己和娘接濟了那麽多百姓,邊陽關的窮苦人家多少應該能好過點吧?

她帶着不谙世事的妄想和高高在上的天真,以為世間的苦難不過如此了。可如今僅僅是親眼見過了馮玉兒之前的生存環境,又從馮玉兒的口中感受到那一絲絲尋常百姓的惶恐,就讓謝寧敏銳地感受到一種荒唐。

經歷過前世在皇宮中的曲折,謝寧已經知道這朝堂之上滿座衆人,絕大多數都是虛僞之徒,不管是高官,還是皇室,他們嘴裏固然時時刻刻都念着百姓,然而那種念叨不過是對他們自己的标榜,标榜他們愛民如子罷了,實際上,他們根本不關心百姓死活。

謝寧以為自己和那些人是不同的,可如今從馮玉兒的話中,卻嗅到了自己的虛妄。原來,平常人家也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樣過活。

直到此刻,謝寧才發現,其實自己和那些官宦世家皇族一樣,從來都沒有真正過過百姓的生活。而且,她一直以來那麽堅定地撺掇長公主造反,也不過是因為想要擺脫既有的命運,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天下不止有她和長公主,還有更多無辜的百姓。

還有更多,在戰争之時,從來都無從反抗,只能任由鐵騎刀兵收割性命的普通人。

謝寧的心髒開始有力的跳動。她似乎觸摸到了一個從前從未了解過的世界。這個新世界裏,好像不只有權貴之間的互相傾軋,不止有暴力欺瞞,還有無數想要好好生活且永遠在努力掙紮着活下去的一群人。

“玉兒……姐,”謝寧聲音有些乾澀,“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這一次,她不帶一個護衛,也不騎上高頭大馬,只和馮玉兒這樣一個經歷過風霜的人,真真切切去京城看一看,走一走。

馮玉兒驚異地看她一眼,對于這個莫名其妙的要求并未反對,只是道,“要先看過賬本嗎?”

“不了,我想,先出去走走。”

只是這次,她要換下平日裏的錦衣,穿得和馮玉兒一樣。

“可是,長公主殿下和六公主還在府中……”

提到長公主,謝寧的心跳更快了一些,“不用管他們,我們走我們的。”她莫名有些急迫,又有些慌張,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好像将蕭容也推進了一條并不那麽對的道路裏。

“天下之主”,不管是她還是蕭容,似乎從來都沒有真正理解過這個詞的真正含義。百姓在她眼裏只是冬日裏的一件寒衣、一筐炭火,她沒有見過平民百姓真正的生活。而百姓在蕭容眼裏,更不過是一個抽象的符號,是她的“屬民”,是她封地的“子民”,但是,長公主真的了解她的子民過得是什麽日子嗎?

長公主當然不了解,也沒有心思去了解。她心裏只有陰謀陽謀,只有争權奪利,只有自己受損的利益和握住的權力,至于百姓——他們離遠在天邊的長公主實在太遠了!

可就是這樣的她們,如今想要做的,竟然是推翻當朝,建立自己的天下!

雖然僅僅只是在尚未開始的起點處,然而,兩個眼中只有“天下”沒有“天下人”的人,又憑什麽能夠建立起一個真正的更好的天下呢?

謝寧收拾妥當,迫不及待帶着馮玉兒出了府門。

等長公主久等等不到人,出來詢問時,謝寧早已經和馮玉兒離府許久了。

“她不讓人跟着,就和馮玉兒一起,兩個姑娘一起出了門,據說還換了馮玉兒的衣裳。”

聽完于清的話,長公主頓時眸色一沉,“可知道去哪兒了?”

“殿下,她們沒讓人跟着,出了府門就一路往東,好像朝着望月樓方向去的。”

長公主正要說話,另一邊府上護衛騎馬趕來,“殿下,殿下!”

來人翻身下馬,跪在長公主跟前,“啓禀殿下,皇上召您入宮!”

長公主動作一頓,暗自握緊雙手,又緩慢松開,只好暫時擱置眼前的事,“知道了。”

皇帝召見,她不敢有半點怠慢。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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