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043三六九等 無分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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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繁華, 遠非邊陽關那種苦寒之地可以相提并論。
從侯府所在的西街,一路往東,貫穿整條長街的是一衆達官貴人的府邸, 正東兩側有當朝左相盧仁的府邸,緊挨着的是安平王府, 另一側是右相顏府和一等大将軍蔣邵的府邸, 兩側僅僅各兩座府邸,就已經占據了整整兩條東街,再往前更靠近皇宮的地方, 偌大的長公主府矗立在主乾道旁,高牆聳立,紫藤環繞, 遠遠望去,棟宇相連,巍峨高大,遠比相府、王府和大将軍府邸都要氣派得多!
“郡主, 咱們侯府所在的西街,其實屬于京都外圍,權貴們的府邸都繞着皇宮,以東、北為貴,東街是朝廷重臣的府邸,北街是給各地王侯準備的, 只不過聽說外地的侯爺進京,留住最多大半個月,所以北街那裏大多數都是空着的,由巡城司負責日常維護。”
這還是謝寧頭一次以普通人的視角來看待這些王公貴族,此刻看來, 他們的府邸真真宛如天塹,哪怕是最熱鬧的西市,最繁華的望月樓,都不及這些這些權貴府邸之萬一!至于長公主府,那更是貴中之貴,光是遠遠看着,就讓人心生敬畏。
“既以東街為貴、北街為尊,怎麽還在西邊給謝家建了座府邸?”
馮玉兒不料她竟然問出這麽天真的話來,一時有些難以啓齒,“……郡主,東街和北街,總共就那麽大點地方,又能住幾戶人家?從謝府往前,越靠近皇宮,地位越高,自然不是人人都能住。但京中權貴甚多,又不止盧、顏兩家,更不是蔣将軍一家,所以沿着這個東軸線,一路往外,更東、更北的地方,都已經住滿了人家。北街也是一樣,只有近皇宮的這塊正北之地,留作各地王侯府邸,更北一點也有很多大官争搶着置地買房呢!”
東街和北街是治安最好的地方,巡城司日常都會加派人手,重點巡查,容不得一點作奸犯科,甚至容不得普通人無端靠近。至于繁華街市,一般都安置在向西和向南的方向,相比之下,西街主要是商貿繁華,各種酒肆勾欄皆聚集在此,至于南邊,多是富商、小吏居住之地。
謝府之所以建在西市,一是因為謝遠山死前品級不夠,二也是因為東邊和北邊幾乎沒有能安置的地方。當然,皇帝安置謝家時,美其名曰邊陽關苦寒之地,憐惜謝家清苦,所以特地為他們在西街安置府邸,以安撫謝遠山。不然的話,難道直接說讓謝遠山和商人、下吏這等良賤之民混住一處?
聽馮玉兒明裏暗裏地說完這些話,謝寧差點笑出聲來,“還以為皇帝多器重謝遠山,原來不過如此。”
大盛朝,民分三等,一等王公貴胄、天子百官,二等普通百姓,統稱良民,三等百工商戶、囚徒雜役,統統都是賤民。良民納稅,賤民服役,一等貴胄掌管天下。但凡和“官”字沾上邊的,那都是一等人,賤民都是供他們奴役而用,豈可與他們相提并論,更何況居住在同一個地界?
也就是謝遠山遠在邊關,不知曉京中這些門道,才能被皇帝糊弄過去。又或者,謝遠山心知肚明,只是皇帝的安排,又特地找了借口安撫,謝遠山就算心有不滿,也不會表露出來。
馮玉兒說的這些事,謝寧兩輩子以來頭一回知道。她上輩子根本沒有機會在京中游覽,入京不過一個月,就直接被送進宮中習藝館,習藝館不與外界勾連,也就是說謝寧根本沒有機會出宮。她前世那短暫的一生都在皇宮和長公主府打轉,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蕭容那座位于城東外圍的小院子——哪怕是長公主不願意引人注目的小院子,也是安排在城東。
“商戶竟然也是賤民?”謝寧感到震驚。邊陽關地處邊緣,交通不便,商貿更是凋零,因此商人在邊陽關那種地方反而是很稀罕的存在,謝寧隐約記得,謝遠山就和一個當地的大商戶關系很好,甚至多次請富商入府相會,就連他那個寶貝的獨生子,都是養在邊陽關富戶之家。沒成想,商人到了京都,竟然是賤民!想到這裏,謝寧擰緊眉頭,看向馮玉兒,“……玉兒姐,如此說來,你豈非也是——”
“賤民。”馮玉兒嘴唇微微顫抖,卻還是說出來謝寧沒忍心說出來的那個詞,“不止我是賤籍,郡主府內一應下人,無論男女,都是賤籍。”
可馮玉兒原先是正經人家的女兒,只是因為家私被吞,無奈流落,最後為了謀生不得不賣唱過活,竟就此淪為任人發賣的賤籍!
謝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反倒是馮玉兒,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笑來,“郡主,不必為我擔憂,我能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可是我聽說,以下告上,縱然告得贏,下民也得先吃三十大板……”她還記得馮玉兒死活要告狀的事。
說到這個,馮玉兒更是面無血色,“但我依然要告。不過就是一死,我已然淪為賤民,若非郡主你仁義,只怕我也淪為哪位富貴之人的玩物。”
她在京中認下的鐵花老娘對她有恩,要不是因為不舍得鐵花老娘,舍不下這恩情,馮玉兒早就拼死告狀去了。她原本打算,等送了鐵花老娘歸西,就去一頭撞在衙門門前的鳴冤鼓上,死也好,活也好,總要出一口氣,為了死去的親娘,也為了自己這苦不堪言的一生!
誰知道,謝寧出現了,這個外地來的小郡主,好像從來沒有被這腐臭的世道污染過,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不刻意磋磨,甚至根本不在意她現在是個“賤民”,不僅又給了她一個家,還待她這般親厚,一口一個“玉兒姐”,讓馮玉兒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似的,她終于不再是那個任誰都可以來摸上兩把随意欺淩占便宜的賤籍賣唱女了!
然而,這恩情太重,重得讓馮玉兒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她只有拼命給謝寧乾活,對謝寧有求必應,哪怕謝寧讓她學武功,她都二話不說,比誰都學得認真。
謝寧看着她堅定的神情,不由想到自己。自己重活一世,不也是抱着這樣的堅定和不甘心嗎?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層皮,她和馮玉兒雖然有着不一樣的經歷,但那痛苦卻別無二致。因此,謝寧拍了拍她的肩膀,“會有這一天的,我會努力不讓你死。”
馮玉兒當即心頭一燙,“郡主——”她霎時間忍不住淚眼婆娑,“您……您不攔我嗎?我身為賤民,如今又落在府上,算是您的財産,我若是以下犯上去告官,不管能不能成,都會給您惹麻煩——”
謝寧微笑着看她,等她慢慢說完,才緩緩道,“我不怕麻煩。”擡起頭,再望向這高貴的東街,謝寧眼中漸漸染上天光,“我也不在乎賤民良民,我希望有一天,不會再有人把我們分為三六九等。”
有貴族,才有良民和賤民。
有“勇敢”、“闖蕩世界”的男人,才有“溫順”、“足不出戶”的女人。
是貴族劃出了良民和賤民的界限,使他們不能越過各自的邊界,不能分食貴族的利益,只能成為貴族的供養者,被貴族吸食。
是掌權的男人劃出了男人和女人的界限,使女人困于室內,囚禁于溫順的牢籠之中。
哪怕高貴如長公主這樣的貴族,依然還是貴族中的下等人,某種意義上,蕭容也是“賤民”,她也會任人發賣處置,而無從反抗。
馮玉兒呆呆地凝望着謝寧的側臉,心髒從未有過這般有力而鮮活,以至于她忍不住喃喃出聲,“郡主……”
“好了,我們不再繼續往東了,”謝寧轉身,“東邊的滔天富貴,我已經看夠了,現在,我們去南邊。走吧,玉兒姐!”
謝寧走了幾步,發現馮玉兒沒有跟上,又停下步子來,回頭笑道,“玉兒姐?”
馮玉兒心髒又是猛地一跳,險些跳出嗓子眼,“來了——”
兩人靠腳步一寸一寸丈量京都這塊大地,走了一段路,馮玉兒才慢慢回過神來,開始擔憂,“郡主,南邊魚龍混雜,只有我們兩個人,只怕不安全。”她其實是更擔心謝寧的安全。
“沒關系,我們不是學了些拳腳功夫嗎?你的鞭子帶了沒?”
“出來的急,不知道要去南邊,不然我就帶上了!”
“不要緊,反正鐵花老娘給你做得那個鞭子也不中用,不如我們現買一個吧。”
謝寧說乾就乾,穿過西市時,直接給馮玉兒買了一條精鐵打造的七節鞭,“其實,這才是陳大人要教你的兵器,鐵花老娘沒見過,以為是軟鞭子,你如今初學倒不妨事,以後認真練起來,還是要用真正的七節鞭才更有效。”
那精鐵打造的七節鞭,足有二十兩重,馮玉兒驚喜又小心地接過來,一時不知道怎麽使用,謝寧直接手把手演示,“之所以叫軟鞭,是因為它首尾相扣,團成一團,狀如鞭子。”
馮玉兒欣喜不已,她就說嘛,那細軟的毛鞭,頂多是抽身上發疼,用來打架殺傷力并不高。可若是換成這種七節鞭,精鐵所制,殺人也不在話下!她小心地纏在腰上,高興極了。
“多謝郡主!”
“客氣!”謝寧笑道,“我可是要你随我去賣命的,一條鞭子你倒客氣起來了。”
馮玉兒向來冷淡的臉上,此刻盈着淡淡的紅意,她滿心的情緒都按了下去,并不善于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兩人漸漸離開西市,朝着南邊走去。
馮玉兒見識過南邊的亂象,知道那裏常有窮兇極惡之徒出沒,不同于謝寧的鎮靜,她已經暗自握緊了纏在腰上的七節鞭。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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