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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44無能為力 要問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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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44無能為力 要問長公主

越往南走, 就越像回到了邊陽關。

不同于東北方向令人望而生畏的高不可攀,也不同意西邊熱鬧繁華的盛世景象,京都之南, 好像另一個世界。

謝寧越走越覺得心中複雜難言,從東到西再到南, 像是看了一副逐漸凋零的畫。

高大的房子漸漸矮了下去, 栉次鱗比的商鋪逐漸消失,再沒有了雕梁畫棟,也沒有了一馬平川, 南邊這塊地方,好一點的房子勉強有個屋頂,繼續往南, 房子可能連屋頂都沒了,陽光投下來,能直接穿透屋頂稀疏的茅草,照進房子內部。

至于為什麽能看到房子內部, 是因為高牆也不見了,只有低矮的籬笆,勉強圍出一個院落,院落裏坑坑窪窪,雨水泡過後的腳印還留在陽光下,耕作的犁耙也在泥土中留下了走過的路。至于那房門, 甚至看不到一塊完整的木板,都是一塊又一塊不規則的木板拼接起來,勉強湊成一個整體,歪歪扭扭地堆在牆上。

想要開門,需要親手把木板挪開。關門時, 再把木板堵回去。

路也越來越不好走。

東北方向的路,雖然也都是泥土路,但是路面平整、規則,是用車馬一遍遍壓平的路,甚至更高貴些的地方還鋪着土磚,一直延伸到皇宮門前。

西邊的路沒有鋪磚塊,即便如此,總算得上平整。

但是到了南邊,土路上滿是被碾壓過的痕跡。明明沒有下雨,但是高高低低的路面依然保持着雨天牛車、農具壓過的樣子。明明乾燥的路,卻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一道車轍壓着一道車轍,土路像是給搓扁揉圓過無數次,以至于早就塑造出千奇百怪的形狀。

“郡主小心!”馮玉兒急忙伸手拉了謝寧一把,謝寧這才發現,腳底下有半塊分辨不出的動物屍體,半嵌在聳立的土褶子裏,血跡也已經滲透進泥土,看不分明,只有乾枯的屍體上,還留着一些乾巴巴的暗紅色。

謝寧越走越沉默。

直到她看到人煙。

東邊好似沒有人,或者說官宦貴族都在府中不出門。西邊固然熱鬧,但也分時間,過了宵禁時間,也立刻安靜下來。

然而這裏,這個方向,談不上靜,也談不上熱鬧,而是吵。

人多得不像話。

人擠人,人挨人,露出半個胳膊的短衫擦着另一個裸着膀子的人過去,一只只腳靈活地踩在高低不平的地上,謾罵聲、呼喊聲、吆喝聲,全都聚在一起,像是挖出一個泥潭,泥潭裏密密麻麻都是魚,這些魚又在七嘴八舌同時張嘴說話,衣不蔽體者、赤膊裸身者,唯唯諾諾者,高聲呼和者,搖尾乞憐者,醉酒鬧事者……

不過巴掌大點的地方,卻好像擠了全天下的人。

髒,又不只是髒,好像每個人身上都被汗水盡頭,每個人都散發着馊味。

亂,卻亂中有序,磕磕碰碰互相謾罵的人們,也能夠在這雜亂之中精準地回到自己的家門。

他們好像習慣了。

謝寧卻覺得無法呼吸。

她當初看了馮玉兒的住處,已經覺得臭不可聞,如今還沒到前方去,整個人都快被熏暈了!

馮玉兒面露難色,“郡主,要不,我們回去吧。”

謝寧有點想往後退,但腳步剛動,她又停下來,“玉兒姐,這裏已經是最差的地方了嗎?”

“不是,還有更差的。”馮玉兒艱難道,“這裏人多,各家各戶雖然過得艱難,但好歹還有一份生計,能在這裏安下家。但還有許多農戶,除了種地,沒有別的收入,一家子全靠一年的糧食過活,但是,好一點的莊稼地,一年也頂多收二百石糧食,全換成錢也就六千錢,勉強能夠一家子吃飽飯。”

“六千錢就能夠一家子吃飽飯了?”謝寧對這個數字感到震驚。

一貫錢就是一千錢,一兩銀子大概能換一貫半,也就是一千五百錢,六千錢才六兩銀子不到啊!要知道,謝寧被封為郡主後,雖無食邑,但每年約有三百兩的俸祿,長公主殿下更是每年至少有一千兩銀子外加一千石糧食的俸祿,更別提長公主還有一縣食邑!就連馮玉兒每個月的月錢都有二兩啊!

馮玉兒嘆氣,“是啊,六千錢才能夠一家子吃飽飯。可是,這六千錢裏,還要交給朝廷四千錢的賦稅,能剩下兩貫錢已經很不容易了。”馮玉兒沒忍心說,就是這兩貫錢,不僅要滿足一家子的口糧,還要管住一家子的衣衫,這種情況下別說吃飽了,能不餓死已經萬幸,寒冬臘月的時候糧食價格飛漲,吃都吃不起,更別提添置冬衣了,只能硬抗,躲在家裏不出去看誰命硬。萬一要是生個病,那就真的只有等死的份兒了,絕拿不出一個銅子兒來去請大夫抓藥。

“兩貫錢?”謝寧驚呼出聲,“正常糧價一百多一石,稍微好點的要兩百多錢一石,兩貫錢只能買到十石不到的糧食啊!”

“郡主,只有兩貫錢的人家,哪敢買那麽貴的糧食,陳年的糧食六七十錢就能買一石,要是發黴了,可能五十錢就能買到,這樣的話,就能省不少錢了。”

謝寧不說話了。她本來想問,發黴的糧食怎麽能吃呢?可是,如果她只有兩貫錢,還要顧上一家子的口糧,不買發黴的糧食還能怎麽辦呢?

謝寧心裏沉甸甸的,頭一回覺得“天下”的擔子這麽重。

“朝廷……不管嗎?”

馮玉兒也沉默了,片刻後,才幽幽道,“朝廷……最好別管。”

朝廷一旦伸手,老百姓只會雪上加霜。正因為如此,才有無數良民不得不淪為賤籍,才能勉強活下去。

“這不是把人逼上絕路嗎?”

“是啊,但是又能怎麽辦呢?飯都吃不飽,能勉強支撐着乾完地裏的活,已經很不容易了,難道還能和那些吃香喝辣的官老爺們鬥?就算是有這樣的心,也沒有那樣的力氣啊!”

愚民,使民弱。既不開智,又無體力。只要混混沌沌,老老實實當着良民,以自己的心血和生命供養着貴族和官宦,就可以相安無事。

謝寧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一座結結實實的,遠比上輩子更重的大山壓在了心上。

“我每年有三百兩,三百兩,如果我省着點開花——”省出來的那些錢,可以救多少人!

“郡主,別難過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世世代代都是這樣,您就算有心,哪怕散盡家財,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無濟于事的。”

謝寧一下子清醒過來。是的,散盡家財也無濟于事,除非真的能讓這世間再無三六九等!

她看多了貴族,也因此厭惡貴族。她見慣了皇宮和朝臣,也知道那些人向來手段腌臜,清官難見,賢君不易得,倘若是長公主——

她迫不及待想回去見蕭容,她想問問蕭容,除了貴族之外,良民、賤民應該怎麽辦?像馮玉兒這樣,像鐵花老娘這樣,明明都是一樣的可憐人,怎麽她們努力掙紮一生,竟然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呢?

謝寧不敢再往前去了。光是聽聽,就覺得可憐,若是親眼見着,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我們……回去吧。”她啞了聲音。

“好。”

兩人才堪堪進入南邊一段路,并沒有真正走進裏面的聚居地。這個路口人還少着,只有零星幾個人從這裏路過,也都是匆匆忙忙的,并沒有心思關注她們。

尤其是這一路走來,天色漸漸晚了,這裏的人們都在急忙回家,披星戴月似的,疲憊的臉上沾滿汗水,此刻卻大多帶着回家的愉悅。

謝寧掃過他們輕松的表情,心裏反而更難受了。

日子過得這樣苦,他們卻還是能高高興興的,尤其一些婦人,懷裏抱着孩子,背上背着孩子,可能手裏還牽着孩子,滿懷期待的等待丈夫歸來,竟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溫馨場面。他們背負了這樣的苦難,還能露出這樣的溫情,這不比那些衣食無憂卻總挖空心思坑害別人的蛀蟲強多了?

謝寧腳步走得很沉重。馮玉兒也不再作聲。

漫長的天光拉下來,卻照不亮南邊的長夜。

她們各懷心事,馮玉兒擔憂地望着謝寧,暗自嘆道,雖然小郡主平日裏看起來魯直,其實心地很善良,不然何至于将自己一個賤籍女子請入府中,還待遇那樣優厚?

府上收留的那些仆婦,都算是自甘淪落賤籍的可憐人,馮玉兒都聽說了,小郡主當初并沒有細致挑選,能留下的都讓人留下,這豈不是功德一份?何況在謝侯府,既沒有主人動辄的打罵侮辱調戲,也沒有上頭的大丫鬟老奴婢作威作福,小郡主簡直像個活菩薩一樣,給府中衆人一條活路,還每個月認真發月錢。如今見了這更多的可憐人,只怕小郡主心裏不好受。

然而馮玉兒也不知道該怎麽勸解,她雖然也常常可憐別人,可是就連自己面臨這種困境時,都不知道出路在哪裏,又怎麽安慰小郡主呢?

謝寧心不在焉,馮玉兒滿心擔憂,以至于忽然一道濃重的血腥味傳來時,兩人都大吃一驚,“郡主——”

馮玉兒剛想發問,忽然半昏半暗的夜色中,一個人影直接撞了過來,帶着濃重的血腥味。

謝寧神色一凜,不等馮玉兒拽出七節鞭,她已經率先一步上前,伸手抓住那個跌跌撞撞的人影。

然而沒等謝寧發力,眼前就刀光一閃,一把匕首架在了謝寧咽喉,“不許出聲!”是個年輕的女子,聲音很虛弱,唯有手上的刀還泛着光,卻已經隐隐有拿不住的趨勢,“不然,殺了你!”

昏暗的光色中,謝寧已經發現,這個女子胸前中了箭支,手臂上還有割掉半個袖子的猙獰傷口。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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