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第五一章 互相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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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 謝寧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長公主殿下都以為,她是不是心虛了,知錯了?
然而長公主想錯了。
半天後, 謝寧忽然問,“殿下, 倘若今日受辱的只是一個平民女子, 又該當如何?”
長公主一愣。
“或者,倘若今日是一個平民女子為了冤情自絕于那宋淮面前,又當如何?”
長公主擰緊眉頭, “你不要轉移話題——”
“殿下,”謝寧搖頭,“我沒有要轉移話題。我當然知道, 以我現在的身份,不僅我自己不願意受委屈,你和皇上也不會讓我受委屈。可是殿下,天底下不是只有你我這樣的貴女, 還有更多更多普普通通的平民女子。”
“殿下想必已經知道了今天發生的事。我就問殿下一句,倘若今天不是我,而是換做一個身份普通的女子,若是被那守門官占了便宜,又或者是因為不甘心被輕薄而選擇反抗,卻因此被誣告成兇犯, 那麽,這個身份普通的女子,該當如何?又會是什麽下場?”
長公主不說話,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吐字清晰道, “可是,你是貴女。”言下之意,她絕不會允許謝寧受這樣的委屈。
謝寧動動嘴,有句話不得不說,“可是殿下,天底下不是只有貴女。”
“天底下,有的是沒有出路的女子,別說像你我這樣被困內宅,她們可能連吃飽飯都成問題。”
“天下也不止有這樣悲慘的女子,也有更多窮苦的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他們也在這天下之中。”
隔着帷帽,謝寧凝視眼前人,“殿下,我與您志趣相投,是為了日後能有一個更好的天下。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更好的天下到底該是什麽樣的天下。”
“說到底,天下不可能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也不能只為了自己的自由,就妄圖去争取一個天下。天下這個詞,實在太大了!”
長公主被她的話震驚,帷帽之下神情極為複雜,緩緩道,“謝寧,我是公主,更是長公主,我自然會為天下百姓着想,為民生計較。但不是現在。現在,不管你,還是我,都太弱了,我們連自己都救不了,又憑什麽妄自尊大,想要去拯救天下?”
這些話似乎有道理。但是,謝寧并沒有被說服,相反,她心裏并不認同這樣的觀點,可她不知道該怎麽反駁,只是道,“殿下運籌帷幄智慧過人,自然有自己的籌謀。只是我,智計不足,也無長遠籌謀,我深知人生苦短,有些事,想做就該當下去做。若是苦等一個明天,誰知道明天那天,到底會不會來,又要什麽時候才能來呢?”
這話就說的很謝寧。長公主一時竟然無法反駁。她深知這就是自己和謝寧最大的區別,謝寧的性子,說不好聽了是“魯莽”,可是,那又何嘗不是一種暢快呢!長公主自己是決計做不到謝寧這樣雷厲風行的,她總要三思再三思,做一步想十步,試圖把更遠的未來都握在手中。然而未來能否如願,卻不可知,只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和人、事、機遇的博弈罷了。
但謝寧這番話,卻讓長公主能夠确信,她這麽做并不是因為魯莽,反而是別有目的。
“所以,你到底想逼宋淮做什麽?”
謝寧深呼吸一口氣,“逼他正視下一個來告狀的女子。”
“什麽?”長公主沒有理解。
“我雖然不會死,但不是因為我怕死,而是因為我不在乎所謂的狗屁名節。可我知道,天底下的女子都被‘名節’這兩個字捆得結結實實,因為這兩個字而被逼死的女子更是屍山血海,世上人人都知道,女子會因為名節有損而付出性命。今日不是我,也會是別人。”
“但觀那守門官行徑,顯然輕薄女子已是常事,在我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因此枉死,在我之後,不用說還會有更多女子死在名節有辱的名聲之下。”
“可是,殿下,你不奇怪嗎?明明死了這麽多女子,卻從無一個人向官府報案?”謝寧語調發沉,像是心裏壓了一座山,要極緩慢地吐氣才能噴薄出這濃重的沉郁,“又或者,早有無數人在報案時,悄無聲息死在了衙門前。只不過因為她們是平民,所以沒人在乎她們的性命,任由如宋尚書之流随意編排個死因,就糊弄過去。”
透過長公主的帷帽,謝寧仿佛看到了上輩子的蕭容。
某種意義上,上輩子的長公主,之所以會經歷後續的悲慘經歷,被随意賜婚給邊關副将,也是因為“名節有損”。
僅僅是名節有損,并不是事實上做過那樣的事,就足以将一個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打入塵埃!
邊陽關的苦日子,謝寧親自經歷過。長公主一個從小到大都在京中優渥之地長大的貴女,被賜婚給邊陽關副将齊慎之後,在那邊過得到底是什麽樣的日子?
那可是邊陽關啊。是軍隊的副将。蕭容孤身一人,被發配至那等苦寒之地,又手無縛雞之力,若是那齊慎欺辱她,她又該如何反抗?她又該如何——
謝寧不能再想。她從來不願意去想,只要提起,就覺得心痛如刀絞。
所以謝寧恨。
“憑什麽男人從來不用守住所謂的名節,還能自命風流,而女子卻要為男子的風流付出生命的代價?”謝寧聲音壓得很低,努力克制住發自心髒深處的恨意,“區區守門小吏,輕薄女子,也不過是當成一件風流事,就算告到官府,只有女子還活着,就會被倒扣一盆污水,只要那小吏說是女子故意勾引,那被輕薄的女子就百口莫辯,唯有以死自證清白。可就是死了,也換不來那小吏的同等懲罰,頂多杖責三十,修養一陣,又是個活蹦亂跳的人了。可是那死去的女子呢?”
“天下如小吏一般的男子何其多,天下因小吏的風流而死去的女子,又何其多!”謝寧眼底發紅,“殿下,這樣的事,難道是應當的嗎?”
這一次,換成長公主長久的沉默。
哪怕身為長公主,哪怕在貴女之中,她也見過無數這樣的案例。輕薄女子,不止發生在普通百姓之間,也發生在權貴之家,确切的說,發生在這個天下的每一個角落。只要是女子,不管身份地位如何,永遠都會面臨着同樣的圍剿,被倒打一耙辱罵成蕩|||婦,為失去名節而死。
而男子,男子永遠只會落得一個“風流”的——美譽!男兒本色,“本該如此”!
這是天底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冤案,人人都知道,但是因為發生的太多、太常見了,以至于,竟無人在意。
或者說,當權者,不在意。
甚至于,當權者,就是最大的圍獵者。
“謝寧……”長公主聲音發澀,“你……你這樣想,實在太苦了。”
謝寧一窒,“殿下,不是我這樣想才苦,而是這樣的苦,切切實實發生着。”她眼中甚至多了疼惜,因為她知道,長公主也經歷過這樣的苦。就像長公主手腕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哪怕蕭容刻意遺忘,那樣猙獰的傷痕也永遠留在了她身上。
可惜隔着帷帽,她看不清長公主的表情,長公主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所以,你是想假裝自絕來吓一吓宋淮,”長公主已經明白謝寧的意圖,只是心裏卻忍不住發抖,不止為謝寧的舉動,更為謝寧剛才的話,“總有貴女也會來投案,就算死的平民女子他們不在意,可若是死的貴女,刑部就不能不在意。你不會真死,其他人卻未必不會,你是想讓刑部因此有所顧慮,下次再遇到這樣的案子,能夠正經立案,是嗎?”
謝寧長長舒一口氣,“是!”
還好長公主終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終究還是太危險了。”長公主輕聲道。
謝寧卻道,“我不怕。殿下,你我所圖,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刃上,又何須懼怕危險呢?”
聽聞此言,長公主不由心中一顫。隔着帷帽,她甚至可以放肆地透過光影,影影綽綽地深深凝望謝寧。眼前人像是定海針,給人一種莫大的信任和安定感,好像與她并肩,便是刀山火海,也能痛快奔赴了!
便是原先以為的魯莽,好似都只是水中月鏡中花一般 ,此刻,長公主才覺得,謝寧一點都不魯莽,那不是魯莽,那是——勇敢!
深思熟慮,慎重決定,明知山有虎,偏要逆行而上,那怎麽能是魯莽呢?
那是對于女子來說,尤其缺少而又無比珍貴的勇氣啊!
就如同謝寧的誠摯一般,勇敢是她另一個讓長公主為之驚嘆的品質。
“此事雖然兇險,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待我好好想想。”長公主做出承諾,卻又補充道,“但是,在我想出計策來之前,你得答應我,好好做府中養傷,不能再輕舉妄動,可否?”
謝寧高興極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贊同!”
她高興起來,一時連尊稱都忘了,直呼起“你”來。
雖然後面并沒有說什麽,但是長公主卻好像幻聽了一般,聽到她高興地喊“昌懿”……
這讓長公主心中泛起一陣漣漪。
好像自己很期望再聽到她那樣稱呼一樣……
帷帽之下,長公主不禁臉上起了熱度,好在這微紅也被帷帽擋住。
倒是謝寧,這會兒才道,“殿下,這裏又沒旁人,你帷帽為何不摘下來?”
長公主:……
不等長公主回答,謝寧又說,“我倒是可以養傷,只是玉兒姐還在城南,我不放心——”
“玉兒姐?”長公主臉上的熱度頓時消散乾淨,清亮的語氣卻變得輕飄飄的,“馮玉兒?”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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