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053第五三章 大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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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寧停下來。
母親的眼淚已經看見太多次, 以至于謝寧現在多少有些無動于衷。甚至于有一點厭煩,不知道她要說些什麽話。
“娘。”她還是照常喊了一聲娘。
李婉眼淚止不住,哆嗦着嘴, 上來緊緊抓住女兒的手。抓得太用力了,謝寧從這雙乾瘦、冰冷的手上, 感受到了母親的無措與心疼。
回到房間, 李婉望着她身上更多的傷口,滿口苦澀難言。
“別哭了。”謝寧被哭得心煩,又見不得母親這般羸弱無助, 以至于控制不住心軟,“我不要緊。”
“是娘對不住你!娘沒有護好你!”李婉有些崩潰,用力抓住謝寧的手, “寧兒,我們回去吧,回邊陽關去!回去就沒人敢欺負我們娘倆了!”
她是在心疼。謝寧心裏泛起奇怪的酸苦,母親是在心疼自己, 可是,她的心疼沒有落處,所以顯得像個無理取鬧的老婦人,說着些不切實際的話。
“沒有了謝遠山,就算我們回去,也好不到哪裏去。”
謝寧沒有耐心多解釋, 但就是這麽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徹底擊潰了李婉。
李婉嚎啕大哭,“該死的老東西,怎麽就這麽把咱們娘倆丢下了!這讓我們怎麽活啊!”
“寧兒,寧兒!怎麽辦!娘好害怕啊!這京城簡直要把我們活吃了呀!這可怎麽辦啊!”
“你舅舅還進了大牢, 不然,不然還能求他出個頭……便是舍了些家財又如何,總歸能求一條活路呀!”
她對弟弟李仁,也并沒有多深的感情。少時分離,老大才回,姐弟倆相處的時光滿打滿算也湊不夠一只手,又能有多少手足之情呢?無非是現在走投無路,又有個血親的親眷,因此生出來投奔倚靠之心,這才多有顧慮。
謝寧平靜地看着母親的崩潰,卻只覺得悲哀。
母親像是一只斷翅的鳥兒,早已經被折磨的失去了求生的本領。她想活着,想活的好些,就只能依靠男人,在她的世界裏,就算是統治世界也只能借由男人的手。這樣的母親一定會認同那句話,“男人掌控世界,女人通過掌控男人來掌控世界。”不止母親會這樣認為,這世上絕大多數女人都相信,只要自己的全副身心都放在收服男人上,就能獲得更好的生活,就能擁有更大的世界。
但……這不過是另一個迷惑人心的謊言罷了。
沒有人能去掌控一個掌控權力的人,無論男女,除了更高的權力。
相反,人們只會被手握權力的人掌控。
謝寧沒有辦法改變母親的觀念。畢竟,母親的一生都被無處不在的謊言貫穿,她早已被欺騙得沒了後路,因為相信了這樣的謊言,導致那謊言終于成了變樣的真實。像母親李婉這樣的女性,這片大地上比比皆是,生活在一個巨大謊言籠罩的虛假念頭裏,終生被束縛,随着時間漸長,終于失去自我成長的機會,徹底被斬斷手腳,最後不得不依附丈夫而活。
謝寧不怨恨她,謝寧心疼她。
一個女人長成這樣,并不是她自己的錯。又有幾個人,能單憑一己之力,對抗來自整個天下的圍剿呢?
“娘,我不要緊。”謝寧反而握住她的手,“不需要靠舅舅一家,我也能護住咱們娘倆。只需要——你相信我。”
李婉搖着頭,無論如何無法相信,“你都傷成這樣了,還說大話!”
“但是你哭,也無濟于事。”謝寧認真道,“就算你求舅舅,也無濟于事。且不說他是否會真心對你這個姐姐好,就算他念舊情,可現在他自身尚且難保,又能怎麽救你我呢?”
“娘,你別無選擇,只能相信我。”
謝寧的話擲地有聲,李婉雖然難以理解,但依然被她堅決的态度和胸有成竹的姿态所感染,漸漸止住了哭泣。
“可你都傷成這樣了——”
“不要緊,”謝寧搖頭,随後笑道,“說實話,娘,這點小傷根本不可怕,還沒有來月事的時候痛呢。”
李婉驚了,“那怎麽能一樣!”
“怎麽不一樣,我以前天天吃不飽,月事都比尋常女孩家來得晚,就是邊陽關,人家女孩十三歲就要來月事了,我那初潮可是及笄前幾天才來,差點把我痛死過去!”
因為身體虛弱,謝寧初來月事時,痛得死去活來。到京中之後,因為大魚大肉吃着,身子骨漸漸壯實起來,就連月事都沒有以往那麽痛了。
“再說,你看這血流的,還沒有一天的月事量大呢,也就是看着吓人罷了。”
李婉沉默了。這是母女之間的私密話題,李婉看着女兒身上猙獰的傷口和鮮血,确實既心痛又內疚,還非常無措,但現在,謝寧說還沒有來月事痛,她好像一下子就得到了平複。
月事嘛,哪個女人沒見過?每月見,月月見,鮮血和痛苦都顯得稀松平常了。
“真的……還沒有月事的時候痛?”李婉遲疑着。
謝寧鄭重點頭。見母親似乎漸漸平複下來,她忽然靈光一閃,又道,“娘,你瞧,這些都是唬人的把戲,看着很可怕,其實并沒有那麽可怕。”
“單聽流血是不是很可怕?”
“可怕。”
“可咱們女子,不是月月都見血嗎?還不是人人都能淡定自如地處理經血嗎?那可怕嗎?”
“這個……這個好像确實……”不怎麽可怕。
謝寧發現李婉有點被自己牽動了情緒,忍不住心裏有些激動,繼續誘導道,“再說這傷口,哎呀,看着血呼啦查的,是不是很可怕?”
“是呀,怎麽忍心對一個女兒家下這樣的死手!”李婉還是很心疼。
“但是,從頭到尾,我這兩處傷口流的血,都沒有一天月事帶的血多。是不是好像又不那麽可怕了?”
李婉沉默。
“甚至于,娘,這樣的傷口,都沒有爹打你的傷重。”
李婉不由得瑟縮了一下,仿佛身上又挨了謝遠山一頓拳打腳踢似的。
“娘,外面的人,看着很兇,但是,都沒有謝遠山兇。”謝寧放緩了聲音,像在哄騙小孩子,“謝遠山把你往死裏打,沒有人敢說什麽,可外面的人,但凡敢動你一根手指頭,別說咱們帶出去的護衛不讓,就是朝廷、皇上,都不會袖手旁觀!”
只有離開謝遠山,李婉才能得到真正的保護。陌生人甚至權貴的欺壓,雖然也要命,可都沒有枕邊人的傷害來得更徹底、更慘烈。
李婉聽得恍惚,有些神思不屬。她隐隐覺得,女兒說得好像是對的,但是又下意識覺得,不可能,女子不可抛頭露面,外面都很可怕!沒有了男人的保護,一個女子,孤身一人,怎麽能不怕呢?
“姑娘家……還是……還是不要抛頭——”
“娘!”謝寧打斷她的話,“是長公主殿下救了我,如今我行動不便,還需要你親自去長公主府上道謝。”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任務。如今謝家只剩下她們母女,謝寧又受傷,但是長公主的恩情又不能置之不理,李婉沒有拒絕的可能。
謝寧是個說乾就乾的人,她要趁熱打鐵,她要将母親送出這座大宅,讓母親親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只有母親一個人,沒有所謂謝遠山的“保護”。于是立刻安排了于管家來,特地叫上幾個身手好的護衛,吩咐道,“你想辦法讓我母親出轎子走走,最好去逛一逛西市。”
于三娘已經聽出來謝寧的意思,倒覺得有意思,“郡主放心,老身一定辦妥。”
于是目送李婉出府。
謝寧殷殷切切,對這件事充滿期待。自從母親出門,她就牽腸挂肚,甚至恨不能一瘸一拐地跟上前去,看看母親到底是什麽反應。但是不行,她嘴上說受傷不重,可是刀兵之傷又如何能與月事相提并論?萬一處理不好,傷口感染了,那可就遭了!
只好按耐住滿心的焦灼,老老實實躺在床上。
說是養傷,卻怎麽也靜不下心來。總想起長公主那番話,蕭容讓她不妨大膽些,那謝寧就真的大膽起來。她躺不住,爬起來自己寫了一封折子,要遞給皇帝。
大意是,男女大防不可不守,但是街世上,常有逆賊作亂,城門出入又不能不管。可是讓男子去搜女子的轎攆、身體,總歸不妥,雖說是公事,可老百姓哪裏能管那麽多?說起來還不是說誰誰家女子被輕薄?若是玷污了女子名聲,輕則嫁娶困難,重則為此丢命,長此以往,老百姓還只當是皇上不管良家女子死活,豈不辱沒了皇帝的威名?皇帝對謝家這對孤女寡母都能如此仁慈恩義,恩德比天還厚,謝寧感念不已,一想到皇帝要被老百姓誤會,就心痛難當,氣憤不已。
所以,為了讓天下百姓知道皇帝是個好皇帝,謝寧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
不如成立女子衛隊,讓守城門的不只有男子,還有女子,這樣男的搜男的,女子搜女子,再也不會因此損害女子的名節,也能讓老百姓見識到皇帝的雄才大略了!
寫完折子,謝寧丢掉紙筆,恨不能立刻找人呈上去。但思前想後,還是不能這麽草率,畢竟她不熟悉皇帝的脾氣,貿然遞上去,未必能讨得了好。
保險起見,這個折子,還是先私下給長公主過過目。
因是寫給長公主,謝寧于是又添筆墨,重新寫了一封簡短的小信:殿下,我與殿下不和,又不服管教,殿下卻不怪于我,反而屢次相讓,不知是否與皇上有關?
刑部相見後,長公主那番話,讓謝寧覺察到了不對。好像有一點意識到,長公主之所以對自己這麽放縱,似乎不全是大度的原因,好像隐隐有些皇帝的囑托在裏面?
倘若果真如此,事情就說得通了。謝寧心想,不然,長公主與自己不熟的時候,就放縱至此,屬實有點不尋常。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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