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058第五八章 何必自讨沒

長公主蕭容不知道自己在做一個很危險的抉擇, 像是某種慣性，她本性如此，就早晚會走上把心機用在另一個人身上的道路。

但, 她耍手段馴服誰都可以，唯獨謝寧, 不可以用過多的手段, 反而要用最難以衡量的真心。

這件事，上輩子的蕭容知道。因為她們上輩子的相識相知被困在深宮之中，謝寧又是個一眼就能看到底的人, 彼時的長公主對這樣的真誠既嗤之以鼻，又愛不釋手，以至于長久的相處後, 蕭容選擇以真心換真心。

然而如今不同了。

如今的謝寧，也學會了虛與委蛇。她讓長公主迷惑，長公主就不得不深思熟慮，就自然而然用上手段。可是如今的長公主并不知道, 作為她曾經的枕邊人，曾經和她用真心來換真心的人，謝寧不僅很容易識破她的手段，還很清楚她的行事作風。

所以，面對長公主的杳無音訊，謝寧雖然着急, 卻并沒有主動，甚至她開始想辦法用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

陳吉就住在巡城司府衙後街，謝寧提着包裝好的拭劍粉禮盒登門時，看着眼前小小的鐵門，不由得感慨, 陳吉好歹也是巡城司的帶隊小吏，住的地方竟然如此寒酸，小門小戶，看起來就像謝府的馬棚一樣，看來陳吉生活也很艱苦啊！

她敲了敲門，“陳大人？”

此時正是陳吉午時休沐時間，用罷午飯剛回家，還沒來得及午睡，謝寧是掐着點兒來的，既不影響陳吉吃飯，也不打算多談占用陳吉午睡，就這麽一刻鐘左右，聊完就走。

陳吉打開門，看見謝寧就很驚訝，“謝寧？”

“是我，不請自來，還望陳大人見諒。”

陳吉忙打開門，“郡主哪裏話，”她笑道，“你堂堂郡主，入我小吏之門，真是蓬荜生輝啊！”

不當值時，陳吉明顯活潑很多，語态也輕松，謝寧也跟着笑起來，“我在京中也沒什麽認識的人，只與陳大人你相熟，上次守門官一事，又承蒙你搭救，實在感激不盡。”

“快別說客套話了，進屋坐。”

誰知這一進門來，這小小的庭院竟然別有洞天。

院子很小，沒錯。門口鐵門都生鏽，也不錯。就連院子裏的石板路，都顯出年久失修的衰敗樣，怎麽看，陳吉這間小院都顯得過于寒酸。

然而，一進內室，煥然一新。

怎麽說呢，謝寧覺得，陳吉這屋內堪稱“華貴”，雖然比不上長公主的別院堆金積玉，但也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不說別的，就是那張紅木方桌上擺着的紫砂壺，以謝寧現在的身家，都未必舍得買。

把拭劍粉禮盒放在桌上，原本挺貴的東西，因為少了一個“重”字，與這紫砂壺和紅木桌一比，竟顯得寒酸了。

“不知道你喜好，又看你們巡城司日日刀兵在身，因此帶了些拭劍粉來，聊表心意。”

陳吉很給面子，“正好，我拭劍粉早用完了，近日還沒空去買，刀兵都有些鈍了，多謝郡主。”又說，“這京中保養刀劍的鋪子很多，保養一次要不少錢，我月錢都不夠花的，只等年底才送去鐵匠鋪好好修養一次，平時都是自己小心維修。不過，說起來，這京中最好的鐵匠鋪，可不是那最出名的刀馬莊，而是城東一家不知名鐵匠鋪——咦！”陳吉摸着拭劍粉驚道，“郡主正是在他家買的？”

謝寧沒想到她說的正是這家，笑道，“我當初剛來時路過城東，看到這家孫氏鐵匠鋪的刀兵光澤各位亮麗，特地去逛過，還看上了一塊青龍木——說起來，青龍木這樣稀罕的東西，竟然會出現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鋪子裏，也着實令我驚訝，我還只當京中竟人人富貴至此，随意一個不起眼的鐵匠鋪，都能拿出青龍木這樣的稀罕物來。不過，那孫鐵匠性子不好，見我買不起，就把我轟了出去。”

她還在那鐵匠鋪外遇見了長公主。也是那日，她和蕭容挑明了話頭，才知道蕭容竟然從沒有過登頂的念頭——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長公主已經不再自欺欺人，支棱了起來。謝寧對此很滿意。未來她們未必能成功，但是，至少從現在開始，她們就不在甘心做個任人擺布的棋子，一起去掙一個更好的明天！

“郡主？”陳吉的輕喊，喚回了謝寧的神智，謝寧把長公主蕭容從心頭上按下去，笑道，“我突然想起，上次那六公主蕭靈，還鬧着要跟你學武，後來卻沒見她去過我府上，不料竟這麽快半途而廢了！”

陳吉頓時苦笑不已，“你有所不知，上次之後，那六公主說要好好照顧長公主殿下，但又唯恐自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皇上會懷疑她想習武的決心，因此每日早晨去巡城司之前，我都要先去長公主府點個卯，為六公主示範一下。”

“什麽？！”謝寧震驚，這樣一來，陳吉豈不是既沒有了晚上的休息時間，又還要早起？謝寧頓時心生愧疚，“如此說來，倒是我連累了陳大人。”

“郡主也不要這麽說，能伺候六公主，也是我的榮幸。”陳吉看她神态不似作假，也願意說兩句真心話，“不瞞你說，沒去謝府之前，我不過是一個尋常小吏，升遷漲錢輪不到我，但是苦活累活總少不了我。可自從郡主你欽點我去教習，雖然沒有增長月俸，但能多掙點外快，統領大人也會給我安排些稍微輕松的活了。等到六公主非要我日日去長公主府教她後，你看，這才幾日，短短半個月不到，我已經從七品小吏升職位六品副衛了！哎——”

陳吉感慨道，“我到京中，已有五六年之久，雖然任勞任怨，勤學苦乾，但好事從來輪不到我。統領大人賞識，也不過就是讓我做個帶隊小吏，品級還是一樣的品級，活反而乾得跟多，更容易出錯了。如今攀附上你和六公主這樣的權貴，幾乎不可同日而語啊！”

謝寧沒想過還有這樣的角度，一時間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她不禁問起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陳大人，你的志向莫非就是升官不成？”

陳吉一頓，忽然笑道，“不錯，郡主，我正是此意。只要我能步步高升，日後也成為巡城司統領，掌管京畿重地保衛之責，我定要讓此地換一個新面目。”

她有這樣的志向，令謝寧感到愉悅，“那就祝你早日高升吧。”怪不得陳吉要女扮男裝，若陳吉是女子，不管她怎麽努力，再志向高遠，也絕沒有加官進爵的機會。

不過有句話，謝寧本來不想問的，可是嗓子癢得厲害，一不小心就問出了口，“你今早也曾去過長公主府嗎？”

“自然。”

“那……”謝寧嗓子癢得更厲害了，“長公主可安好？”

“倒不曾見到長公主殿下，”陳吉如實道，“不過我聽六公主說，長公主府上的蘇管家近日才回，好像有什麽要緊事在和長公主商議，長公主和那蘇管家已經連着好幾日閉門謝客，想必是很重要的事吧。”

蘇合香——

原來是因為蘇合香啊。

謝寧原本懸着的心，突然沉下來，慢慢變得……平靜。

怪不得這些日子都沒見到蘇合香，謝寧自嘲地笑笑，還以為是蕭容舍得把蘇合香趕走了，怎麽可能呢。一直沒回自己的信，原來是因為蘇合香回來了啊。

“連着好幾日”，還“閉門謝客”，還真是小別勝新婚，蕭容一定想她想壞了吧？

也是，有了蘇合香，還要什麽謝寧啊。

謝寧不由得暗自咬緊了後槽牙，免得心裏面那股不服帖的氣沖昏了腦袋。

她輕輕吐息好幾次，這下更不想去找長公主了。謝寧告訴自己，要擺正位置，既然是屬下，那麽尊貴的長公主殿下沒有主動召見，又沒有發布命令，自己就該乖乖做個隐形人。至于自己的困難——那關長公主什麽事？

人家現在忙着和貼身內侍“商議大事”，沒空理自己，自己又何必自讨沒趣？

離了長公主，她謝寧還能就廢了不成？

當然不是！離開長公主，她依然會堅定地走自己想走的路，堅決地解決自己想要解決的麻煩！

“原來如此，”謝寧主動略過這個話題，轉而道，“陳大人，其實我今日來，還是有事相求。”

“郡主但說無妨。”

“前幾日，我府上來了一對母子……”事發當日，陳吉也在場，因此謝寧只需要簡單提一下原委，最後才道，“門房把他們趕走後，誰知道他們竟然憑空消失了！此事實在蹊跷，萬一他們要有什麽事，豈不是要誣告到我家頭上？因此，還想請陳大人幫忙留意一下，京中屬巡城司最熟，我這只是私請，并不想驚動府衙，免得有嘴說不清。”

陳吉聽了也覺得奇怪，“竟有此事……郡主放心，我一定會多加留意！”

“好，多謝，多謝，既然如此，我就不耽誤你午休了，告辭。”

告別陳吉後，謝寧回府的路上，無意間聽見過往行人議論，“聽說了嗎？因為守門官欺淩寧安郡主的事，現在很多有頭臉的門戶都不讓家中女眷出門啦！”

“聽說了，怎麽沒聽說，官府小吏向來如此做派，又不是一天兩天，就是沒想到他們連郡主都敢欺負！”

“嗐，我聽說啊，是郡主喬裝打扮了，那守門官沒認出來，這才——”

“話雖如此，可這樣一來，哪家好人家的女眷還敢出門吶，這一個不慎，名聲就毀了！”

“也是，那郡主也怪多事，吵嚷出來，原本私底下的事現在人人皆知，對女子名聲多不好啊！我聽說，好多富戶之女，都已經嚴禁私自出門了呢。”

謝寧腳步一頓，接過那幾個人的話頭，“女眷，不許出門了？”

她擡眼望去，這才發現，街市上本就稀少的女眷，現在更加難以看到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