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第六一章 一場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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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吉确實有所耳聞, “京都之地,遍地權貴,越是銷金窟, 越是背靠大樹。能做到望月樓這種地位的,背後一定是個尋常人不敢想的大人物。”
謝寧認真聽着, “言之有理。”
“我只聽說, 望月樓背後往來交接的人好像與王公貴族有些關系,具體是哪家權貴,就不知道了。”
王公貴族——謝寧第一反應就是太子蕭啓。她不由回頭看了一眼望月樓, 如此浩大的規模,若非太子蕭啓,誰又能輕易讓這京都第一樓屹立不倒呢?太子的幕僚遍布天下, 自然産業也遍布天下,又是這麽缺德的産業,不是蕭啓還能是誰?
謝寧若有所思,仍舊大踏步跟着陳吉巡街。她之前動靜鬧得聲勢浩大, 不少人看完熱鬧後并沒有離去,尤其謝寧真的把小菜姐妹救了出來,這件事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整個西街。原本幾乎沒什麽女子的西街,不知道什麽時候,在謝寧巡街時, 位于道路兩側的房間悄悄打開了窗戶,一扇又一扇,數不清多少女子聽聞謝寧的事跡後,忍不住違抗家規,透過窗戶打量謝寧。
謝寧始終昂首闊步走着。她不需要多做什麽, 只要自信大方地在街面上行走,就足以代表一種力量,這樣的力量讓窗戶內的女眷們有的羨慕,有的不解,有的輕蔑,但更多的是躍躍欲試。
一圈,兩圈,三圈……謝寧反複巡街的過程中,不知道何時,身後慢慢尾随了一個帶着丫鬟和護衛的小姐。
陳吉第一個發現,小聲道,“這個小姐,好像是織香胭脂鋪的大小姐。”
謝寧聞言,回頭看向那小姐,織香胭脂鋪的大小姐不由腳步一頓,然而那怯意卻很快消失,她迎上謝寧的目光,禮貌作揖。謝寧也對她笑笑,繼續往前走。
事情就怕有人帶頭。
有了織香胭脂鋪的大小姐,就有杜記酒坊的小姐、成美裁縫鋪的小姐……很快,原本開着的窗戶紛紛關起來,那被困在窗戶裏的小姐們,一個接着一個走了出來。
初時還不起眼,不過很快,就演變成浩浩蕩蕩的隊伍,一個小姐帶着一個丫鬟和兩個護衛是标配,更何況還有性子謹慎點的,要帶三五個護衛。就這麽一個帶一個,仿佛凝聚成一股蠱惑人心的力量,讓原本那些膽怯望風的女子也不由得加入其中。
畢竟,也只是去逛逛街而已,又能有什麽關系?她們又帶着足夠的護衛,就算真有不長眼的,也能全身而退,絕不會有損名聲。
随行的人越來越多,各家各戶阻攔的力量就越小,大家總覺得,別人都如此,那大概是不要緊的吧?就像一開始各家各戶不約而同限制女子出門一樣,沒有官府發文,也沒有強制約束,只是有了第一家的限制,傳出去後就有第二家、第三家,他們也未必是惡意限制家中女眷出門,只不過別人都如此,自家當然也不能做那另類的出頭鳥。
黃昏漸漸來了。
西街卻前所未有的熱鬧起來。這次的熱鬧不同以往,像是春風悄無聲息進場,滿大街都彌漫着令人迷醉的馨香,女孩們各個精心打扮,一舉一動皆帶着獨有的幽香,仿佛春意融化冰雪,冷冰冰的街市變得鮮活而光彩奪目。
陳吉巡街的時間終于結束。
她在巡城司做了五年的小吏,巡了五年的街,唯有這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雲端,好像自己來到了另一個國度,從聒噪腥臭的男人堆走到乾淨清麗的女子之中。倘若女子也能如此自如,她又何必女扮男裝!
陳吉不由背脊微彎,此刻,那緊緊纏縛在她胸前的白布,好像一根麻繩扼住她的咽喉,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壓迫。胸前好悶啊,簡直喘不過氣來。
她的乳方已經被壓得扁平,就連入夜都不敢解開,無數個日日夜夜都要提着一口氣,忍着不安,忍着胸悶,忍着乳方變形的痛苦,生怕被人發現,就因為她是個女子。
這一刻,陳吉好想解開那層層束縛的白布,好喘一口氣。
就在這時,謝寧長長舒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陳吉看向她,謝寧笑道,“還好京都的女子大膽,不然,我這一遭就白折騰了。”
陳吉頓時心中一跳,她意識到,謝寧今天之所以這般張揚做派,就是為了讓被困在家裏的女子走出來!一時間,陳吉簡直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種怎樣的心緒呢?
像是走了很長很長的夜路,突然出現一點微弱的燭火。雖然微弱,卻足以帶給人希望。
謝寧向她告別,“陳大人,近日多有煩擾,還望你見諒。這樣吧,大人休沐之時,我請大人吃飯,聊表歉意,如何?”
滿腹心緒在胸前湧動,陳吉壓下滾滾情緒,只說出一句話,“我請你吧,謝寧。”她望着謝寧,“如果你不介意,我小字阿慎,你可以喊我阿慎。”
謝寧挑眉,倒有些驚訝,“阿慎?”
陳吉點頭,“不錯。雖說你是郡主,我乃六品小官,孰為高攀,但不知郡主可介意?”
所謂“小字”,這個阿慎的稱呼,是和長公主的“昌懿”一樣,要極信重的親人、朋友才能稱呼的,陳吉願意這樣自我介紹,謝寧有點開心,“好啊,阿慎。不過我都沒有小字——”
話到這裏,謝寧心中就一頓,耳邊不由想起曾經長公主的話——
“昌懿,我只聽說男子有很多亂七八糟的自號,女子要怎麽才會有那些字、號呢?”
“一般書香之家,父母長輩愛重,就會給女子另起小字,以充補全祝福之意,權作昵稱。”
原來有字號,本身就代表着一種愛重。
謝寧聞此沉默下來。
長公主卻湊上前來,含笑倚在她肩上,“也有一種字號,是所親所愛之人,為作祝福,另起字號。”她言語輕柔,似輕紗拂過心田,“謝寧,不如我給你起個小字,就叫謝卿如何?”
“卿本佳人,何故擰眉?”那帶着蘭花香的柔軟手指,撫平謝寧眉間的低落,“檀郎謝女,卿卿如晤,謝寧,你看我這個檀郎可當否?”
可當否——
謝寧眼中閃過一絲痛苦。那樣的溫柔缱绻,如今想起,還是會心動。
“不過不要緊,你叫我謝寧就行,”謝寧揮去那些不快的情緒,振作精神道,“你意下如何?”
陳吉看她有些不好意思,頓時忍俊不禁,這樣羞澀又大方的謝寧,真的好令人喜歡!陳吉笑着應道,“好啊,謝寧。”
謝寧又有點開心。這是她兩輩子以來,真正交的第一個朋友,因此對陳吉有着忍不住的熱情,“阿慎,我看你也是獨自一人在京中,若無閑事,大可以來謝府找我。”
“好呀,正巧再過一陣子,京都有上巳燈會,到時候我若不當值,就找你一起去看——”
謝寧頓時僵住,“上巳——燈會?”
上巳節,向來是大盛朝少有的男女表白心意的節日。
陳吉也意識到不對,忙道,“你千萬別誤會,我絕對沒有冒犯的意思,雖然是上巳節,但也不是——哎呀!這!”
她百口莫辯。
謝寧頭回見到她這麽着急的樣子,笑道,“好了阿慎,我知道的。你我沒有男女之意,我沒有誤會。”
陳吉卻猶豫了,“恐怕不太好,萬一有損你名節……”
“誰在乎那個,”謝寧不屑道,“我可不是那樣迂腐的人。”
陳吉沉默片刻,“好!”她當然也不是那樣迂腐的人,不然,也不至于女扮男裝孤身赴京求職。
兩人約定後,正好到了陳吉要去謝府教習的時候,于是結伴而行。
卻不知道,兩人的一舉一動早已被暗中的眼睛詳細記下,很快飛入長公主案前。
蘇合香見長公主皺眉,不由關心道,“殿下?”
長公主把信遞給蘇合香。蘇合香看完之後,莫名松口氣,又好笑道,“謝寧竟然和那陳副衛相約上巳節?怪不得當初謝寧指名道姓要陳吉入府,想必那時就已經對這位陳大人心生愛慕了吧?”
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任誰看到這樣的傳信,都會作此猜想。
可長公主就覺得很刺耳,她沉默着,片刻後,難得對蘇合香道,“你先下去。”
蘇合香愣了愣,沒敢問為什麽,小心翼翼把信放回長公主案前,這才行禮退去。
長公主餘光看向那封信。晚風吹過,窸窣作響,好像擾人的心緒,讓長公主滿腹不痛快。
謝寧不是親口告訴她,自己喜歡女子嗎?
怎麽轉眼就與那陳吉——這般親熱?
還一口一個阿慎,真是一點都不知道避嫌。
一個陳吉,還有一個馮玉兒。
謝寧待這兩人,都非同尋常。難道謝寧也像某些權貴之家那般,葷素不忌?
長公主心煩意亂。她很讨厭随意玩弄感情的人。
倘若謝寧也是這樣的人,那豈不是她看走眼了?
可倘若謝寧不是,又為何既對馮玉兒無比親近,又對陳吉如此親密?
“于清!”
“殿下!”
“這個陳吉,你去戶部取下他的卷宗。”
“是。”
“阿香——”
蘇合香立刻進來,“殿下,何事?”
長公主卻忽然覺得,一直以來叫順了口的“阿香”怎麽變得有些拗口,好像在叫“阿慎”一樣!隐隐地,一股別扭的情緒在長公主心中升起,她卻不好一時改口,“那件事,你繼續做。”
“遵命。”蘇合香擡頭,看長公主眉宇間不快,忍不住問到,“殿下,此事要不要和寧安郡主說一聲?”
寧安郡主——謝寧。長公主臉色都冷了下來,“不必。本宮倒要看看,她是否當真不來求我。”
她一定要盡快讓謝寧低頭,長公主有種如鲠在喉的急迫感。因為,從始至終,她都沒有感受到謝寧的馴服,相反,哪怕是謝寧一開始的投誠,都帶着穩操勝券的自如。
那樣的自如,令長公主青眼,也令長公主不安。
她好像并不能把謝寧握在掌心。
這樣的感覺,十分不好。
原本以為,只要自己晾謝寧一段時間,就能輕而易舉逼謝寧亮出底牌,但現在看來,事情好像變得越來越不受控制。
她自知這是一場由自己發起的耐心戰,本來長公主是很有耐心的,作為深宮內院長大的嫡長女,蕭容有的都耐心。可現在,她發現自己好像走錯了一步棋。謝寧似乎摸得清她的意圖,明明沒有過任何言語,但是長公主卻有種莫名的直覺,那就是,謝寧已經知道她的目的,并且主動加入了這場博弈之中。
只是現在看來,這場博弈,相比長公主,謝寧更加占據上風。
謝寧的種種舉動都在表明一個傾向,那就是,她完全不在意脫離長公主的羽翼,甚至,還在主動向外掙脫……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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