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63第六三章 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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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吉擔憂的事情果然發生了。
閑着沒事的禦史和禮部衆員, 不少人紛紛上奏參寧安郡主,都被皇帝壓了下來。但巡城司遍布京都,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陳吉愁眉不展, 飯都沒吃,趁着午休的空隙就趕去找謝寧。
謝寧不以為意, “禦史監察百官, 放着那麽多貪腐不參,參我做什麽?還有禮部,什麽時候輪到他們管了?”不過又很好奇, “阿慎,你可聽說他們參了我什麽?”
“還能是什麽,無非你身為貴女, 不守禮儀,有損女德。”
“有損女德?這算是什麽罪名?”
陳吉神情古怪,“這嚴格來說,不算罪名。要是通俗點講的話, 就是缺德。”
謝寧都氣笑了,“我缺德?我看他們才是真缺德!”又問,“朝廷還管我缺不缺德的事?”
“不清楚,但是據我了解,禦史臺的各位大人,職責就是找茬, 他們什麽茬都會找,好像每個官員上奏多少折子都有定數呢。有的禦史為了湊數,什麽雞毛蒜皮的事都要上奏。”
“照這麽說,禦史參我折子倒沒什麽大影響嘛。”
“話雖如此,可禮部也有參奏你的。”
謝寧不解, “禮部參我,有什麽影響?”
禮部主管祭祀和官學,謝寧和這兩個又沒有什麽乾系,不理解這個禮部憑什麽參自己。
“禮部都是一群老古董,最難伺候,你都想不到他們講究到什麽地步,”陳吉對禮部有頗多怨言,“別的不說,要是沒有禮部,根本沒有《女德》之說,他們就負責制定這些規範,你又身體力行不守女德,他們不參你才怪!”
聽完這些,謝寧心中大致有數了。她思索片刻,“聽起來,你好像更忌憚禮部的參本?”
“自然,禮部看你不順眼,可能會向皇上建議褫奪你的封號或者給你降級。這也是禮部的職責。”
“禮部有權動我的封號?”謝寧奇道,“這不是吏部的事嗎?”
“吏部只能管大小官員,像侯爵之類的,就不在吏部管轄範圍之內了。”
懂了,謝寧心說,簡單來說,禮部負責教化。
“參我的都有誰?禦史就算了,那群人要拿我湊數也無所謂,禮部哪些人參我?我倒要看看,他們自己有多乾淨。”
這倒是和長公主的想法不謀而合。
蘇合香已經列出來上奏本的禮部官員,并把他們宗族重要人員皆陳列在冊,“這幾個人在望月樓的往來記錄也在此。大盛律法規定,朝廷官員不得狎妓,違者一律革職查辦,永不錄用。”
當然這種事情,一向是民不舉官不究,畢竟男子無論官否,少有不闝者。官員們對此有着如出一轍的默契,誰也不願意以此來攻讦對方,畢竟誰身上都不乾淨。
“不過,官員入望月樓,向來隐秘,輕易不外傳。若是此事傳将出去,只怕對望月樓聲譽有影響。”
長公主看着這幾個名字,“此事暫且按下不表。先讓人密切關注這幾個人,看看除此之外,可有其他劣行。”
“是。”
待蘇合香走後,長公主獨自思索,才意識到禮部的重要性。六部之中,一向就屬禮部是清水衙門,也最不受重視,哪怕黨争都很少涉及到禮部。但此番禮部上書,讓長公主意識到,作為教化部門,禮部有着很大的發言權。
“看來,禮部得有自己人。”只是,這個自己人的人選,既要性子謹慎,又要選對傾向,至少要相對開明。至于怎麽把這個人安排進去,長公主早已胸有成竹,只是人選這裏,還需斟酌。
謝寧也記下了這些人的名字和官職,“好像品級都不太高,都是五品、從五品的?”
陳吉無語,“這每一個品級都比我高。”又看看謝寧,“雖然不如你,但你沒有實權,實際上還不如我這個六品小官。”
“啊,哈哈,”謝寧讪笑,“那倒也是。”
“只怕這些人是被人當槍使了。”陳吉道,“他們基本都是副職,雖然年紀不小,但做官沒多久,不像他們的上官,從來不去輕易上本參人,尤其是參你這樣的人。”
謝寧懶得管這些,“看皇上會不會因此處罰我就好了。”
“那倒不至于,”陳吉猶豫道,“謝寧,我的建議是,你要不要去拜訪一下這幾個禮部官員,禮部向來沒什麽油水,倘若你禮數足了,說不定他們會就此收斂。”
謝寧聽出來她的畫外音,這是讓自己去送禮嘛!她當即拒絕,“不去。想參就讓他們參去好了,我也有上本參奏的資格,難道我不會參嗎?”
說乾就乾,謝寧立刻去找了馮玉兒。
馮玉兒聽清她的來意,思索片刻道,“郡主,你是想搜集這幾個人的罪證?”
“不錯。”
“這倒是不難。最好搜集的地方,其實就是望月樓。望月樓雖然是京都最大的酒樓,但也豢養歌姬小倌兒,只不過輕易不露面,要在二樓以上才有。不過二樓也不是輕易誰都能上的。”
謝寧還是頭一回聽到這個說法,“這怎麽說?”她記得自己上輩子去望月樓,總歸就去了兩回,直接上的頂樓。
“望月樓共有五層。據我所知,上二樓要交紋銀百兩,到三樓就要有身份憑證,四樓非請勿入。”
謝寧認真聽着,聽到這裏不由擡頭,“怎麽不繼續說了,那頂樓五樓呢?”
“五樓?”馮玉兒搖頭,“我只是二樓的歌姬,三樓、四樓都沒去過,哪裏知道頂樓。二樓多半是富商巨賈,三樓、四樓,據說都是官員去的地方。我也沒去過。至于五樓,聽都沒聽過。”
聽都沒聽過……謝寧心裏咯噔一下。
當初,長公主可是直接将她約在了望月樓頂樓,還中了毒——
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讓謝寧心中一個激跳,她幾乎立刻彈起來,恨不能立刻奔向長公主府。
但是站起來的那一刻,謝寧悵然若失。
此時非彼時。她想追問的那個長公主,如今已然不在。
此刻才有一種物是人非的隔世之感。
謝寧突然覺得很平靜。
都過去了。所有的一切都過去了,好的壞的,想要的不想要的。
包括她擁有的那個長公主。
現在的長公主,雖然還是長公主,卻沒有那些共同的經歷,某種意義上,這個長公主并不是屬于她的那個人,無論現實意義上,還是內心層面。只是江山易改,禀性難移,兩世的長公主本質上還是同一個人,只是站在不同的時間節點上,走向了不同的人生之路。
對于面對長公主時那種種難平的情緒,此刻都悄然消散了。
這是重生以來,謝寧第一次感到如此平靜。
不止是長公主,包括母親李婉,甚至太子蕭啓,某種意義上,她對他們都不太了解。上輩子她活的太短,活動範圍又極其狹小,所知所見也因此實在有限。
但不重要。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是成為的意思。
一個人,如果不能成為真正的自己,那才是天地所不容的。
謝寧活過一回,已經知道,就算不成為自己,委曲求全,不僅心裏會不痛快,實際上也不會得到什麽。她這輩子是白來的一次,絕不會再違背自己的本心。
她二人在讨論抓人把柄的事,被來給馮玉兒送湯的鐵花老娘聽見,鐵花老娘先是給謝寧行禮,當即就是一跪,謝寧急忙上前去扶,“老人家不必如此!”
鐵花老娘卻自有自己的固執,“應當!應當!郡主菩薩心腸,給我們娘倆一個好吃好住的地方,老婆子感激不盡!”
還是馮玉兒知道謝寧的性子,勸了一番,鐵花老娘才嘆氣,“好,好,既然是郡主的意思,老婆子聽命就是。”又說,“聽你們說要去找誰的把柄?”
謝寧本來不打算将這些事情跟一個老人家講,誰知道鐵花老娘倒像是看出來她的意圖,主動道,“郡主有所不知,您要找誰的把柄,對你們官家來說,或許很難,可對我們普通老百姓來說,那再容易不過了。”
“像是收錢辦事、戕害人命,那都是常見的事。只不過老百姓求告無門,官官相護,這才顯得沒有把柄。”
鐵花老娘其實已經聽到了她們的對話,又問了幾句,“老婆子多嘴問一句,您要找的,是哪個官家的把柄?他是做什麽的?”
馮玉兒本來想要阻止,但謝寧見鐵花老娘好像确實有些經驗,于是道,“禮部——就是管祭祀和官學,編制各種書冊,印制女德、弟子規等這些東西的。不知老人家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鐵花老娘擺擺手,“官學和祭祀,老婆子都沒見過,但印書這事,老婆子卻聽說過。以前就有過這麽一個事,是一個書商——”
大盛朝印發書冊都有規定,哪些能印,哪些不能印。但是這些規定又不夠細致,只規定了大致類別,因此中間可操作的空間非常大。有的書商被卡住,就會去向上疏通,自然會找有權審核的部門,也就是禮部。
而印書這種事不算大,一般六品書令史就能決斷。有書令史拿不準的,就算向上找,也不會捅到禮部尚書那裏,通常連禮部侍郎都疏通不到,能到五品中郎已經是天大的官了。只是,要疏通關系,就不會只疏通書令史,那至少書令史的上官也就是從五品禮部主事,以及禮部主事的上級即五品中郎要疏通到位。
書商印書,無論合不合法,在不在規定範圍內,按照慣例,都要向上疏通好五品中郎的關系。這樣的微末小利,于平民來看是巨款,對高品級官員來說,卻根本不入眼,上面的人根本不在意。可要認真追究,到底也是有違法度。無人追究,說到底還是因為從上往下看,根本看不到書商的苦。
但現在,鐵花老娘卻給謝寧提供了一個輕而易舉抓取把柄的機會,“依老婆子看,您都不需要特意去抓,只要找個書商,讓他幫忙出一本書,那些大官自己聞着味就來了。”
謝寧半信半疑,但也覺得不妨一試。她甚至不用自己苦心編書,只要假裝富商去書院裏随便找一個落魄書生,主動提出要給人出書,事情就好像牽一發而動全身,後面的利益鏈條就直接滾滾而來……
此事經辦,一前一後也不過三五日,就已經勾連出不少官員,何止禮部,就連刑部、工部,竟然都有所牽涉。
短短三五日,謝寧聯系的書商,已經經歷了不下十次的勒索!各部官員小吏敲詐勒索簡直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連遮掩都顯得敷衍,在潛規則之下,默認雙方熟悉“道上規矩”,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書商除非不想乾了,不然無論如何也不敢去告對方,還不是乖乖被拿捏?
雖然證據還不是很足,但集齊證據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謝寧震驚了,“看似昌盛繁華的大盛王朝,實際上竟然如篩子一般,全是漏洞!”
然而,就在等待證據的時間裏,盛元七年的上巳節悄然到來。
上輩子,謝寧就是在這樣一個日子裏,初識長公主,還誤把長公主當做太子。
再次來到上巳節,謝寧不禁有些感懷。
終究物是人非了。
而自從上次刑部一別,她再也沒有見過長公主,甚至至今沒有收到長公主的回信。
也許,長公主早已将她抛諸腦後了?
謝寧興致缺缺,一直怏怏的,沒什麽精神,也不想出門。倒是馮玉兒,被鐵花老娘趕了出去,“今兒街上好郎君小娘子都在走動,你若是不出去,何時能找到好婆家?如今咱們也是有身家的人,你不去挑個合意的?”
馮玉兒無奈,實在拗不過老人,只好向謝寧讨了個丫頭陪着,自行出門去了。
誰知道,還不到晌午,那小丫頭就獨自跑了回來,“郡主!郡主!不好啦!”
“賬房小姐被一個登徒子看上啦!”
謝寧立刻一個翻身起來,“什麽?”
她急忙收拾好東西,邊走邊說,“到底怎麽回事?你一邊帶路一邊說!”
于是揣着腰刀,叫上幾個好手,就急忙往外趕,救人要緊。
“馮姐姐經過一個扇子鋪,有個貴公子和馮姐姐看上同一柄扇子,馮姐姐明明都讓給了他,結果那人不依不饒,非要把扇子送給馮姐姐,還對馮姐姐動手動腳——”
“那人還帶了護衛,馮姐姐見勢不妙,就打發我偷跑回來報信,不知道現在怎麽樣啦!”
謝寧一聽,愈發心急如焚,急匆匆就往門外沖。
誰知走得太急,剛出門就撞上一個人。
那熟悉的蘭花幽香,甚至都不用擡頭,謝寧都忍不住心裏一跳,“昌……”
她止住話頭,剛要改口喊長公主,就聽馮玉兒一聲驚呼,“公子!郡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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