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第七一章 欲拒還迎

手持長公主令, 謝寧一路暢通，毫無阻礙地順利到達長公主府。

然而，她才剛到長公主門前, 就聽到一聲喝令，“拿下！”

數十個護衛好手一齊上前, 幾乎沒有留餘地, 刀劍從四面八方湧來，把謝寧圍得嚴嚴實實。謝寧當然也可以掙紮一下，但她此次是來求救, 不是來打仗，因此沒有當真反抗，輕易就被刀劍壓着跪在原地。

“撲通”一聲, 她膝蓋剛着地，就有人上前來，搶走謝寧手中的令牌，呈了上去, “殿下！”

謝寧還沒來得及擡頭，就聽見蘇合香的聲音，“何方賊子，好大的膽子，竟敢冒充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蕭容正在仔細審視那枚令牌，這一看真真的讓長公主心內大為震驚——這枚僞造的長公主令, 除了材質不同以外，其他不管細節還是具體內容，都和真正的長公主令所差無幾！

一瞬間，長公主心思急轉，腦海中仿佛卷起一場風暴, 開始懷疑身邊是不是出了內鬼，不然，怎麽可能有人将從未示人過的長公主令做得這麽逼真！

蕭容不由得握緊那枚假令牌，目光如劍，直射向跪着的那人。

謝寧知道此事實在難以解釋，但母親危在旦夕，她顧不得那麽多了，只好硬着頭皮擡起頭，聲音乾澀，“殿下……臣女知罪！”

“只是我娘突發惡疾，我請了許多京中有名的大夫都束手無策，別無他法，只能冒以您的名義闖過宵禁，求殿下為我娘請禦醫治病！臣女感激不盡，一切罪責，我心甘情願承擔！”

“……謝寧？！”萬萬沒想到，來人竟然是謝寧！長公主一時間震驚得聲音都變了調，然而，當意識到是謝寧拿着這枚長公主令時，蕭容心底竟然泛起一股奇異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喃喃道，“……果然是你！”

似乎，也只能是謝寧。

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這種篤定，在不知道是誰冒充長公主令之前，蕭容也滿腹疑惑，但當謎底揭開，謝寧出現在她面前，長公主又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像是被撥開了雲霧一角，所有的謎團本來紛雜難解，可一旦謎底變成謝寧，蕭容又覺得理應如此，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篤定和隐隐觸到真相的恍然。

沙，沙，沙。

是長公主的裙擺拖在地上的聲音。

鼻尖也傳來那熟悉的蘭花香。

謝寧被迫仰頭，迎上長公主閃爍的目光，聽到長公主輕飄飄的聲音，“謝寧，你好大的膽子。”

長公主還穿着柔軟的月白色睡袍，此刻俯身在謝寧面前，右手輕輕捏住謝寧的下巴，讓人辨不出她是喜是怒，“冒充長公主令，闖宮門？”

“殿下，”謝寧不接她這話，只是滿腹哀求，眼中晶瑩可見，“求您，救救我娘！”

長公主愣了下。

此刻，謝寧的臉腫得變形，頭上還纏着包紮着厚厚的白布，但是，那雙眼睛仍然透出一股撼動人心的力量，只是這次的撼動和以往不同，看見謝寧眼中的哀求和淚光，長公主不受控制的心中一個激跳，而後全身血液都仿佛被這個心跳帶動，以至于她險些忘記了此情此景，眼中只能看到謝寧，看見謝寧跪在她面前，仰着頭，含着淚，雖然倔強卻眼露哀求。

原本捏住謝寧下巴的手，不知何時變成撫摸，長公主指尖輕跳，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沖動，想要把伸出手去，把謝寧拉進懷中，不管謝寧是跪着還是站着，都要臣服在她的裙擺之下！

咚！咚！咚——

長公主更加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她情不自禁指尖上移，緩緩地壓在謝寧唇上，謝寧還想說什麽，冷不丁被長公主這麽一擡手，翕動的嘴唇就像是不經意地輕吻，吻住了長公主的手指。

謝寧啞了。

長公主心跳得卻更厲害了。

指尖觸摸到那柔軟的唇瓣，那不算吻的輕吻，卻好像從指腹傳到心底，讓長公主的心越來越不受自己控制。

謝寧還想再開口，長公主卻搶先她一步，“合香！”

“屬下在！”

“你親自去謝府一趟，為郡夫人診治。”說着，把真正的長公主令遞了出去。

蘇合香畢恭畢敬地來接，到跟前時餘光掃到謝寧的臉，發現長公主的手指好像生了根一樣，還壓在謝寧唇上，頓時就覺得萬分刺眼。

她沒有多話，接過長公主令，立刻帶上自己的藥箱，直奔謝府而去。

“你放心，合香醫術很高，宮中禦醫也未必比得上她。”說完這句，長公主才緩慢起身，手指不得不離開那柔軟的唇瓣，讓她有種難言的遺憾。那輕軟的一吻，卻好似印在指腹上，即便此刻還帶着穿透人心的熱度，不僅指腹發燙，連帶着耳根和心髒，都開始滾燙。

“謝殿下！”謝寧叩首行禮，跪謝大恩。

長公主居高臨下地望着她下跪的背影，擡擡手，揮退左右，只留下兩個暗衛，一左一右挾持住謝寧。

人群忽而散了。謝寧不及再次擡頭，就聽見長公主說，“現在，該你來解釋一下長公主令的事情。”

她輕擡腳步，往自己寝殿而去。

那兩名暗衛壓着謝寧，将人也拖到長公主的寝殿。

而後，将大門一關，獨留謝寧和長公主在寑殿之內。

“說說吧。”長公主在首位坐好，目光如炬。

謝寧犯了難，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就在她沉默的間隙，長公主說，“在此之前，我得先告訴你，長公主令乃我授封當日所得，至今沒有示人，按理來說，除了父皇和制令官，沒有人知道長公主令具體的樣式。”

她說的這些，謝寧當然知道。

不僅如此，謝寧還知道，長公主令全天下就此一枚，雖然沒有人見過長公主令的具體制式，但一旦出示，人人都會識得這種僅次于太子令的樣式。

謝寧沒法解釋，但又不能不解釋。長公主顯然沒有善罷甘休的意思。

“殿下，我……我在夢裏見過。”謝寧沒有辦法，只能硬着頭皮說，“夢裏見過您把玩這枚令牌。”

“夢裏？呵——”長公主第一時間是覺得好笑，謝寧這個謊撒得太荒謬了，連撒謊都不願意找個更合理的理由，但很快，長公主的嘲笑變成了沉思，因為……她也做過一個夢。

長公主擡眼，再次望向謝寧，目不轉睛，“你夢到了什麽？”

謝寧低下頭去，“殿下，我夢到您率領大軍，手持長公主令，一路氣勢如虹、勢如破竹，有帝王之相！”

這是一種谶緯之言，又叫做夢示、夢昭。很多開國之君，在舉兵造反之前，都會有類似的傳言。它是一種無法被證實的話，但也無法被證僞。

謝寧選擇了一種最似是而非的答案，主要目的是糊弄長公主。

但長公主卻心中猛一抽痛！

率領大軍、氣勢如虹……長公主也做過這樣的夢，只不過夢裏有的不全是勝利，還有謝寧的死亡。謝寧以那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在長公主面前終結生命，夢中的感覺，好像活生生将她的心也一并剜去。

蕭容做過這個夢很多次，然而她并不以為意。還覺得是因為自己老是對這個夢念念不忘，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總是反複做同一個夢，還不斷将夢境的前因後果完善。

直到此刻，謝寧也說出了同樣的夢。

剎那間，長公主的呼吸都放輕了，有一種難言的悶痛在心底蔓延，“倘若，我登上帝位，代價是你的性命呢？”

“殿下，我們所謀之路，本就是屍山血海築成。這條血路之上，會有無數同道中人的心血，自然也可以有我的血。倘若能助殿下登頂，謝寧萬死不辭！只是——”

謝寧擡起頭，再次說出和上輩子一樣的期許，“若有朝一日得償所願，我希望您能為天下人帶來一個更好的天下，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路無餓殍，世無男尊女卑之陋習。”

上輩子，她也曾對誤以為是“太子”的長公主說，“希望有朝一日，女子也能像男子那般登堂拜相，自在出行。希望人人吃得飽、穿的暖，有的住、有的玩，男子可以娶女子，女子也可以休男子，憑什麽男子為尊、女子為輔呢，為什麽不能女子為主、男子為輔呢，要是真有這樣的世界就好了。”

那只是謝寧曾經少女般的天真幻想，那時的話也是對“太子”所說，而不是對長公主所講。至于長公主蕭容後來是否登基，或者登基之後的那個世界，謝寧無緣得見。

可是而今，一切都不同了。

這依然是謝寧的期許，然而這次，她要對長公主說，堂堂正正說出所有的期待和願景，她想要攜手共赴的未來，只有長公主，不是什麽“太子”，更不是什麽男人。

長公主聽完，卻罕見地沉默了。

寑殿內沉寂半晌，長公主緩緩起身，再次來到謝寧面前，“謝寧，看着我。”

謝寧不明所以，依言望着近在咫尺的長公主。

卻聽長公主的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顫音，“謝寧，你有沒有想過，那孤家寡人之位，如果最後只有我一個人，會是何等凄涼？”

謝寧一愣。

“你的願景，我聽見了。謝卿，不如你也來聽聽我的。”

“我當然也希望創造一個更加強大、更加開放的國度，我承認我也醉心權術。畢竟，權力是能讓一個普通人變成神的最佳途徑。”

“可是，我也很清楚，人生短短數十年，如果完全為權力所累，失親、失友、失所愛，那麽，最終得到的，哪怕是至高無上的皇位，那也不是獎勵，而是懲罰。”

“高高在上，卻是孤家寡人，失去一切，換來極易令人扭曲的權力，那樣的人生，只會把人變成怪物。而我——”長公主直直望進謝寧眼中，“謝卿，我并不想成為這樣的怪物。”

“所以，你不可以把死當做理所當然，謝寧，”長公主俯下身來，幾乎要湊到謝寧耳邊，“我不許你死。我要權力是為了得到更多，而不是為了失去。你聽明白了嗎？”

謝寧怔怔地望着她。

這番話，她上輩子從來沒有聽長公主說過。甚至于，她一直以來都認為，長公主到最後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當長公主已經被迫上了權力的決鬥場後，所做的事情已經越來越不受控制，盡管長公主不願意讓謝寧知道具體的事情，但謝寧作為她的枕邊人，完全可以從她越來越幽沉的狀态中窺見端倪。

那時，謝寧都以為，長公主對自己的真心不足道，因為自己對于長公主來說，也是可以為了利益而舍棄的部分。

可是現在，年輕的蕭容一字一頓，親口向她訴說，說自己要的不止是權力，還有人。

這對謝寧來說，不啻于一個驚雷。謝寧恍惚間意識到，上輩子蕭容的所作所為，是不是有許多不得已，是不是有許多箭在弦上而不得不發？是不是那場權力角鬥，慢慢地把蕭容逼入絕路？

更甚者，是不是，她的死，對蕭容來說，并不是那麽好接受？

謝寧忽然面色慘白，心痛得難以自持，她呆呆地望着長公主，卻又好像透過眼前的長公主望向上輩子的蕭容，“你——”

你當初，難道也是這麽想的嗎？

倘若果真如此——

謝寧只覺得喉頭一陣腥甜，又被她咽了回去，就如同她咽下那句問話。

她永遠也得不到那個答案了。

長公主再次撫摸她的臉，神情堪稱悲憫，“謝寧，你對我很重要，你明白嗎？”

不管是可能到手的爵位，還是謝寧毫無保留的支持與信任，對長公主來說，都是從未得到過的珍寶。所以她對謝寧，是發自內心的在意。

“可是，你卻好像一直對我欲拒還迎，你到底在想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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