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083第八三章 本來面目

謝寧知道葉拭雪等人犯下重罪, 要是長公主有心計較，木蘭會衆人只怕兇多吉少。好在這次的事沒有外人在場，要是長公主能寬宏大量高擡貴手, 就能救下許多人命。

只是這個請求實在理虧，謝寧思索片刻, 回答道, “殿下，那木蘭會不過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女子聚在一起，并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此番冒犯您也是被逼無奈，想必您也聽到了，是因為守備司強搶民女——”

“此事真僞, 我自會差人去查。”長公主打斷她的話，“我只問你，你何時與這等草莽之輩混在一起，又與那賊首過從甚密？”

耳邊不由回想起賊首那句“我的人”, 謝寧從來都是她蕭容的人，就算目前尚有嫌隙，那也是她的人，與那賊首何乾？

謝寧不願意說出葉拭雪殺過糧倉小吏的事，這種事謝寧能理解，身為皇室中人的長公主卻萬萬理解不了。稅乃一國之本, 無論任何人只要敢抗稅，那都得格殺勿論，如果是綁架長公主之事還能勉強有個回旋的餘地，刺殺稅糧征收官一事，長公主絕不可能放過。

“自我上次在城門受辱, 就一心想建立一支女子衛隊，可惜大盛女子大多足不出戶，根本找不到符合條件的人。無奈之下才托人暗中打探，幾經周折認識了她。”謝寧自己找好說辭，“但是她們日子過得極為艱苦，我上次多給了些銀兩，就被奉為救命恩人。”

見長公主目光幽深沒有反應，謝寧又道，“殿下，她們都是有才之士，無論身手還是計謀都可圈可點，若能善加利用，定能為您效力！”

謝寧說完，長公主還是長久地注視着她，心緒在喉間翻滾，卻沒有沖破。半晌，長公主才道，“你可知，綁架長公主，是何等罪名？”

謝寧一怔。

“天下可用之人不知凡幾，只要我想，我就能立刻拉出一支女子衛隊來，這對我來說易如反掌。何必去用那些粗鄙罪人！”

是的，權力在長公主手中，所以只要長公主願意，謝寧想做而做不成的事，長公主都能輕易實現。謝寧很清楚，在這樣的大盛朝裏，自己是一個徹底的失權者，而且，這個事實不會因為她的努力就能輕易改變。謝寧不善弄權，甚至也無從奪權，她能想到的最大辦法就是投靠一個可信的當權者，這是千千萬萬個大盛讀書人走上權力之路的共同選擇，那就是成為當權者的幕僚，為對方出謀劃策，博取對方信任，而以此換取對方手中分出的一點點權力。

讀書人，不包括女子。女子只能通過嫁娶，獲得一些微末的利益。

哪怕是貴族女子，也無法直接沾染權力，只能借由丈夫之手，才有可能曲折地撥弄風雲。

長公主不一樣，在她未被皇帝厭棄之前，她有着天底下絕大多數人都無法比肩的優勢。她富庶堪比一郡一府之財富，地位又高高在上，只要她想，只需要抛出手中的橄榄枝，就有無數人争先恐後奔赴而來。

這是長公主的底氣，也是謝寧頭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權力的好處。

“殿下，”謝寧弓起身子，“她們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看重的人，懇求殿下能大人不計小人過，饒她們一遭，我願意代她們贖罪！”

長公主看向她，“你是鐵了心要為她們求情？”

“求殿下成全！”

長公主眉頭皺起，“那些人對你就這麽重要？”

“殿下，您的權力是由出身決定，你能輕易地得到任何您想得到的東西，但是和我、木蘭會衆人不同，我們想要的任何東西，都需要拼盡全力才能勉強得到一點點。殿下未曾知曉過我們這種人的苦楚，但我效忠于您，正是因為相信，您能夠為我們帶來更好的天下！”謝寧跪了下去，“請殿下饒恕您的子民！”

長公主一震，不由得後退兩步，“你——”

謝寧在她面前劃出了清晰的楚河漢界，而并不與她站在同一邊。

“這就是你與我心有隔閡的原因？你認為你和我不是同一種人，和她們才是？”

跪在地上的謝寧不說話，顯然是默認了這個答案。

長公主心情非常複雜。她把謝寧引為知己，謝寧卻原來将她看作他人。一時間，說不清是難過還是惱怒，長公主久久沒有開口。她知道，謝寧這是把她架了起來，逼她不計較。固然木蘭會那幫人确實有可用之處，但對長公主來說，這樣微末的幾個人，還有着土匪行徑，其實可有可無。畢竟，真乾髒活也輪不到她們，正經做事也未必做得好。

但長公主還是決定依謝寧一次。她被激出強烈的勝負心，暗自決定一定要馴服謝寧！

“死罪固然可免，但你既心願為她們贖罪，就做我的奴隸吧。你要是把我哄高興了，我未必不能赦免。”她想，一直以來自己還是太端着了，以端方大度的長公主自居，導致給了謝寧太多忤逆的空間。現在，她決定遵從本心，就是要把謝寧綁在身邊，她倒要看看，謝寧這身硬骨頭，到底有多難啃！

謝寧萬萬沒想到，長公主竟然提出這麽離譜的條件！但擡頭一看，蕭容眼中盡是涼意，顯然是被氣狠了。然而，她絕不願意做蕭容的奴隸，這是一種折辱！

“殿下，我剛剛怎麽也算是救了您，将功補過，不然您大發慈悲——”

長公主揮揮手，“我不是跟你商量，這是放過她們的條件，你若不同意，就乖乖退避一旁，少來管他人閑事。”

說罷，長公主也不給她回答的機會，“回府！”上轎攆之前，她又補充了一句，“明日我會将此賊提至巡城司，過時不候。”

謝寧：……

她本來就知道長公主也是驕縱的，只是長公主的驕縱在上輩子是令人頭疼的情趣，這輩子卻變成令人喘不過氣的逼迫。

謝寧氣笑了。她對蕭容的感情一直很複雜，喜歡、疼愛、不舍、厭棄，從來沒有想過，會在同一個人身上并存這麽多自相矛盾的情緒，但真正相處時，心好像不是自己的，嘴巴總是違逆本心，情緒又支使着身體做些不受控制的行為。她一直努力克制，保持着兩人之間的界限，希望借此磨平自己的绮念。可惜，她還是那個充滿感情的女子，她的感情充沛如江海，時常沖垮她的理智，讓她做些盡情盡興之事。

就像在潮汐中逆流而上，她努力擺脫潮汐的引力，卻最終只能将自己也化作浪濤的一部分。

“奴隸？”謝寧念過這個詞，幽幽道，“蕭容啊蕭容，這才是一直以來你心裏給我的地位吧。”

她的恨意随着浪濤翻滾，壓過清朗的理智，謝寧輕嘆一聲，“可惜啊，你不知道，我雖然看起來是個人，但已經是惡鬼轉世了。”

至于蕭容有沒有本事收服一個惡鬼心甘情願做她的奴隸，那就看她的本事了。

有機會近距離和蕭容站在對立面纏鬥，謝寧有一種被釋放的快感。

那就來吧。

她根本沒讓蕭容等到晚上，立刻追到長公主府，“蕭容！”

長公主眼皮一跳，“你叫我什麽？”

“我答應你的條件，你放過她們。”謝寧也不裝了，直接道，“蕭容，你意下如何？”

長公主：……

不是，你一口一個蕭容是怎麽回事？當着長公主府那麽多人的面，她面子還要不要了？

“你……你大膽！”長公主怒道，“何敢直呼本宮名諱！”

謝寧眼皮一擡，“好聽，想叫。”

長公主頓時覺得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你真以為本宮不會罰你？”

“很榮幸被你懲罰。”謝寧坦蕩蕩站着。

“你——你——”

“殿下奴隸幾何，想必目前也只有我一個。”謝寧上前一步，“那也是了不得的位置，我深感榮幸。”

長公主一時被她氣勢所逼，竟然不由後退一步，而後沉下臉來，“你确實需要學學閨中之禮。”

“我明日就禀明父皇，為你請來老師。”

“何必那麽麻煩，既然我是你的奴隸，何不直接就近向你學習？”謝寧望着她的眼睛，沒有意識到自己目光逼人，“誰還能有冠絕天下的長公主更懂禮儀？”

長公主被她逼得連連倒退，而後倒在椅子上，“謝寧，不得無禮！”

“做不得也做了，我也是頭回給人當奴隸，還不熟練，蕭容，這你也能教嗎？”謝寧語氣平靜，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蕭容拿木蘭會做條件逼她當奴隸，實在是踩到了謝寧的逆鱗。她上輩子就覺得蕭容根本沒有那麽在意她，而且蕭容掌控欲太強，對她方方面面都要插手，自己簡直像蕭容的金絲雀。

一只閑來無事逗弄的雀兒，和奴隸又有什麽區別呢？

于是原本隐晦不明的愛恨一下清楚起來，原來有多心疼不舍，如今就有多咬牙切齒。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根本放不下這段感情，尤其蕭容還近在眼前，屢屢挑釁。

是段孽緣，但舍不下。

她苦于上輩子諸多隐忍，所以如今對爹娘、對婚姻都已經報以破釜沉舟的決心，唯獨對蕭容，因為總想勸自己舍下，反而愈發隐忍，隐下所有愛慕，忍下所有厭惡，她既愛她，又厭惡她。這份愛和厭惡，要是不能徹底斷開，謝寧這輩子也別想心中暢快。

長公主震驚于她的改變，好像自己第一次認識謝寧一樣，然而從前種種又無不在提醒蕭容，謝寧本來就是這般脾氣，只是面對她時，情緒更甚。

這樣濃烈的、直白的謝寧，仿佛才是那具身軀之下最吸引長公主的東西！

謝寧，本來就不該曲意逢迎，彎彎繞繞。

她的性子，寧折不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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