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第九一章 擒賊先擒王

夜色深時, 娘娘廟成為漆黑天穹下唯一的火光。

篝火灼灼，驅散了夜的寒意。

娘娘廟不大，木蘭會的姑娘們橫七豎八地躺着, 你枕着我的大腿，我壓着你的手臂, 睡沒個睡相, 但都睡得很香。

謝寧卻睡不着。

她從前沒經歷這樣的夜晚。哪怕上輩子作為人質時，她依然穿着上等華服，梳着繁複的發髻。就連當初在邊陽關那樣的地方, 因為出身好，謝寧也沒落魄到這樣的境地，幕天席地, 露天而眠，硬邦邦的地面，只是坐久了都覺得腰疼。

她想起蕭容。當初遠嫁邊陽關後，蕭容曾和齊慎一起戍守防線, 戍守邊疆時條件很艱苦，就算将領，也頂多有一座稍微厚實點的大帳。說實話，望着眼前酣眠的衆人，謝寧心生唏噓，她自己是睡不着的, 當初，蕭容是否能睡得着？

對謝寧來說，哪怕最後和蕭容分開，都顯得沒有那麽難以接受。唯有蕭容遠嫁這件事，是謝寧怎麽也抹不去的疙瘩。她永遠對齊慎抱有很大的敵意, 這樣的敵意有時候甚至能超過對太子蕭啓的厭惡。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葉拭雪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竹姨死活不松口，她打算以後多問幾次。這樣的想法她沒有對謝寧說，只是快睡着時看見謝寧心不在焉的樣子，免不了多問一句。

謝寧看着葉拭雪，覺得這個姑娘也很神奇。她有時候很粗魯，還會偷吃，上不了臺面的損招很多，但還算有義氣，能屈能伸。謝寧從她身上體會到一種松弛感，那是和長公主的從容截然不同的東西。長公主從容，是因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就算遇到困難，對長公主來說，也能夠盡量把風險控制在一定範圍之內。而葉拭雪的松弛，有一種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豁達，她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麽，但也不在乎，兵來将擋、水來土掩，能過就過，過不了就跑。

謝寧做不到長公主那樣的從容，她敬佩那樣的氣度。但葉拭雪這種松弛，卻不知不覺中感染着謝寧，讓謝寧不自覺緊繃的神經開始放松。

她想，對于自己和葉拭雪這樣的人來說，或者說，對于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才是最适宜的生存之道。她有點喜歡。

“沒想什麽。”謝寧低聲回答，收回目光。

葉拭雪看看她，眼珠一轉，笑道，“怎麽，睡不着？沒睡過這麽簡陋的床？”如果這樣鋪了一層枯草的土地也能稱為床的話。

謝寧沒有回答。

葉拭雪撇撇嘴，随後輕手輕腳起身，走到謝寧身邊，開始剝她的外袍——

謝寧猛地閃身，直接捏住葉拭雪手腕，“乾什麽？”

“緊張什麽，”葉拭雪這次有了防備，手腕一番，避開了脈搏，“你把外袍橫着鋪，就能一半躺，一半蓋，會舒服很多。”

“我自己來。”謝寧甩開她的手，按照她說的那樣把外袍鋪好。

葉拭雪索性就在她旁邊睡下，“可憐的大小姐，本大俠就做回好人，幫你取取暖吧。”

謝寧自己選了靠牆的空地，周圍空無一人。但深夜的野外，哪怕有篝火，若是無人抱團取暖，也會冷得睡不着，然而謝寧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葉拭雪背靠她睡下。不得不說，身後有個人，這個冰冷的牆角顯得溫暖許多。

謝寧明白她的用意，哪怕并不習慣，也還是入鄉随俗，于是和衣躺下，只是睡得并不踏實。

天快亮時，謝寧警覺地聽到窸窣的動靜，她猛地睜開眼，看到不遠處的郭紅櫻悄悄起身。

起初，謝寧以為她是起夜，然而過了一段時間，郭紅櫻都沒有回來。謝寧意識到不對，猛地坐起來，葉拭雪被她的動靜吵醒，“怎麽了？”

“郭紅櫻——”謝寧皺眉，“她沒回來。”

葉拭雪一激靈，立刻叫醒呂紅梅，“這孩子去哪兒了？”

呂紅梅臉色一變，“不好！”

尤其昨晚拴在旁邊的馬有一匹也不見了，葉拭雪急道，“快去追！”

守備司府住在城東外圍，在權貴遍地的盛京，府邸雖然不夠奢華，但也是高門大戶，門口也有守門小吏。

馬蹄聲踏破迷蒙的晨霧，太陽尚未露頭，值守門吏還在打瞌睡，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一個兩眼通紅的少女踏馬而來。

馬兒勢頭很猛，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門吏眼睜睜看着馬蹄踏過來，一蹄子把他踢飛，他只來得及慘叫一聲，就直接撞到門板上。

另一個剛換班的門吏，才剛睡着，聽到這動靜立刻驚醒，“什麽人？”

他悄悄打開門縫，想看看怎麽回事，就被一個巨大的人影砸過來，大門就這麽猝不及防被砸開。

“鬼啊，有鬼啊！”來人披頭散發，渾身殺氣，眼珠子又通紅，把這個門吏吓得魂飛魄散，連跑帶爬地喊道，“大人，大人，鬧鬼啦！”

這樣的驚叫，很快驚醒了府內的守衛。手持大刀的侍衛湧出來，很快把郭紅櫻團團圍住。

顏祿從溫柔鄉中被吵醒，本來不想出面，但聽說來人是個小姑娘，他反倒來了興致，“小姑娘？”他笑出聲，“哪個小娘子這麽有眼光，主動投懷送抱？”

郭紅櫻被大刀圍住，卻不管不顧，瘋了一樣往前沖，很快就被一刀砍傷了大腿，讓她跪倒在地。直到這時候，她甚至連顏祿的面都沒見着。

然而顏祿主動出現了。

他令侍衛捏住郭紅櫻的下巴，擒住她的四肢，将她像個死狗一樣壓在地上，這才上前，“哪來的瘋狗，敢來本官府上鬧事？”

郭紅櫻被仇恨蒙蔽心智，直到此時也被憤怒充斥，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腿上的血一樣。

她已經淪為顏祿的階下囚，生死不過顏祿一句話的事。

好在，葉拭雪趕來的時候，顏府的大門還沒來得及關上。

葉拭雪單槍匹馬，提着一柄破刀就沖了進來。

顏祿大驚失色，急忙後退，等發現來人只有一個時，他驚魂方定，咯咯怪笑，“又來個自投羅網的！”

葉拭雪騎馬，來得快。

但後面跟着的人也不慢，等葉拭雪在周旋的時候，衆人也極速趕來。

只是，縱然木蘭會人數衆多，卻比不過顏府守衛更多，何況她們還沒有幾樣趁手的武器。

謝寧沒想到，木蘭會的這些人平日裏看起來很會趨利避害，這會兒卻跟中邪一樣，連武器都沒有幾個，竟然就這麽不管不顧地沖了一個五品武官的府邸！

這跟送死有什麽區別！

從郭紅櫻闖進來，到葉拭雪趕來，再到木蘭會的衆人依次趕到，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能靠近顏祿半分。顏祿前後左右圍着一圈好手，将他保護的嚴絲合縫，他也根本不把眼前這些亂民放在眼中，跟看猴戲一樣發號施令，“別都砍死了，本官倒要看看，哪來的賤人這麽大膽！”

謝寧沒有跟着進去。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擅闖官員府邸，輕則流放，重則死罪。她在顏府大門前及時停住腳步，然後看見顏祿下令，把大門關上，葉拭雪衆人都被困在府邸之中。

俨然已成困獸之鬥。

事情發生的太快，甚至都沒給謝寧多加思考的餘地。她當然可以袖手旁觀，可是，她怎麽能袖手旁觀？

眼下，肯定是來不及求救了。但她自己一個人，怎麽才能戰勝那麽多守衛，把葉拭雪等人救出來？

謝寧心急如焚，反而越發冷靜。

怎麽辦，怎麽辦——

“有了！”她緊握的拳頭松開，手腳麻利地爬上府外的大樹。

遠在大樹之上，謝寧找好隐蔽的地方，此時，日出已經開始，微弱的金光緩慢照下來，映得她手中的石塊都泛着光芒，“擒賊先擒王……”

那是昨晚葉拭雪給她撿的長而尖銳的石塊，因為暮色降臨而沒有用完，謝寧覺得順手就直接塞口袋裏了。

謝寧深呼吸一口氣，而後放輕呼吸。

這棵大樹緊鄰着顏府的高牆，即便如此，距離門口顏祿所在之處還有着不短的距離，粗略估算，大致有二三十步之遠。

葉拭雪等人身上的傷越來越多，已經支撐不了多久。謝寧強令自己收回目光，注意力集中在顏祿身上。而後挑出一塊最趁手的石頭，瞄準顏祿的太陽xue——

二三十步，距離有點遠，目标又是人，必須挑最脆弱的地方，使出最大的力道。

機會只有一次，若一擊不中，顏祿勢必會立刻躲進房間內，謝寧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一滴汗水沿着額頭滑落，迎着日出，在謝寧臉上劃出一道金光閃閃的水痕。

那滴汗珠從額頭滑到鬓角，再下落到謝寧下巴的時候，她手裏的石塊已經飛了出去——

“砰”地一聲，只有一聲，衆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仿佛那一聲只是個幻覺時，顏祿應聲倒地。

而現場沒有任何兇器，除了一塊不起眼的石塊。

“大人！”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圍着顏祿的護衛，這一驚呼打亂了府中護衛的節奏。原本快要将木蘭會所有人一網打盡的守衛，此刻茫然起來，望着突然倒地的大人，一時不知道是該繼續打還是停手。

顏祿太陽xue處開始出血。

葉拭雪立刻作出反應，“撤！”她一把扯起郭紅櫻，餘光瞥到顏祿身側的石塊，上馬飛奔時，特地繞到此處，長刀一掃，那塊石子就被她挑出院外去，遠遠地，不知道飛往何處。

就是這一擡頭，她看到了正在從樹上往下跳的“寧昌”，雖然已經猜到是寧昌的手筆，但此刻她還是不禁心中一跳。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