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094第九四章 去他的長公

謝寧望着她, 這一刻，前世今生終于重逢，眼前的蕭容就是她記憶中那個蕭容。

她好像來到了蕭容之所以成為蕭容的起點。

謝寧相信, 這樣的主意不是蕭容頭一回提出，但事情還是不一樣, 至少, 眼下的蕭容還會把這個辦法說出來，讓她去選，而不是像上輩子那樣一意孤行。

她既為這個辦法毛骨悚然, 忍不住盯住蕭容，似乎試圖将蕭容從這樣的勾心鬥角中“盯”出來。

蕭容迎上她的目光，那樣的眼神太坦蕩, 像是一把火，直接貫穿到蕭容心底，讓蕭容心中一抖，生出心虛來。她險些要脫口而出, 自行否決這個辦法了！但是她沒有。她定定神，心裏莫名憋着一股氣，一定要逼謝寧給出一個答案，似乎這個答案可以給她一份心安一樣。

“殿下，顏祿強搶民女，并作踐人致死, 倘若我将此事報官，官府能否還郭氏姐妹一個公道？”

長公主沒有等到期待中的答案，但見謝寧好似話裏有話，于是回答道，“很難。哪怕尋常富戶, 身犯命案也能靠錢財打點一番，不會一命還一命。地方豪強更是為所欲為，平民百姓尚且還有一絲希望告官，若身在賤籍，更是連衙門的大門都很難進去。顏祿作為官，就算他謀害的是平民，是良民，只要他願意，就可以輕而易舉将一個女子落入賤籍，一個賤民，就算告狀告贏了，也不過賠點銀子。”

“不錯，”謝寧點頭，“更何況，顏祿還是顏家旁系，背靠大樹好乘涼，若不是有長公主開了尊口，他絕不可能扔出去時還給人留一口氣。倘若沒有位高權重的長公主出手，顏祿就算再多害死一些普通人，也不會得到任何懲罰。殿下，這才是我當時會出手的原因。”

“這個世道，從來不給人以公道。賤籍任人宰割，平民求告無路，有錢難敵有權，有權沆瀣一氣。口稱愛民如子，實則視百姓性命如草芥——”說到這裏，謝寧頓了頓，語氣中不免||流露出失望之意，“殿下，您得知曉，木蘭會衆人都是走投無路之人，是被無數顏祿這樣的官、不如官的錢，還有家中父兄、街坊鄰裏的男人共同迫害至此。官不給她們公道，天也不給她們公道，如今……”

謝寧低下頭，無法掩蓋心中的失望，“同樣身為女性卻有更高權力的您，也不給她們公道。”

長公主心中一震，頓時好像被狠狠扇了一個有力的巴掌，讓她立刻臉上火辣辣的。謝寧的語氣并不重，但那些話卻振聾發聩，長公主忍不住後退一步，心中鼓噪不停，張張嘴，想要反駁，內心深處卻被謝寧這番話直刺心底，穿過她的陰暗，直達心底最明智的底部，讓她羞愧難當。

“我殺了顏祿，卻并不覺得該以命抵命。因為，律法和朝廷都不能取走他的命。沒有法度能約束僭越者，而我竟意外能做另一種僭越者，殿下，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相反，我若是為了自保，而斷送了木蘭會等人的命，就算這是朝廷和律法所鼓勵的，我也萬死難辭其咎。”謝寧拱手，“殿下，您高擡貴手，今日就當謝寧沒來過，告辭。”

謝寧毫不留戀，立刻轉身而去。

長公主心內惶然，急忙喊道，“謝寧——”

謝寧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然而長公主并沒有說出第二句話來，謝寧頓住的腳步再次擡起，這次，腳步更快地離開長公主的府邸。

出了大門，她立刻騎馬飛奔回家。

顏祿的案子，如今才剛剛開始，刑部就算要查，也不會查那麽快。她得在刑部明确目标之前，盡快帶着母親走。

“籲——”

謝寧直接騎着馬進了府內，當下二話不說，叫來馮玉兒和于三娘，“兩位姐姐請聽我說，我有極為要緊之事，要帶娘親回一趟邊陽關。玉兒姐，你速速為我取府中現銀來，有多少取多少，給我留二百兩路費，其餘錢財包括府中財物，托你和于三娘一起，早日變賣，發放給府中衆人，然後，大家就都散了吧。”

馮玉兒和于三娘一聽，俱是大驚，“郡主，這是何故！”

“你們不要問了，知道的越多對你們越不利，只管照我的吩咐去做。”謝寧朝她們二人行禮，“這些日子以來，多虧兩位盡心照拂，才将府上照管的井井有條，謝寧再此謝過兩位。”

馮玉兒心內凄然，“郡主，我不問您到底出了什麽事，只是我和老娘本就無可依靠，若郡主要離去，請帶上我吧。這些日子以來，我認真習武，雖然不算什麽高手，但一路上多少也能幫襯些。至于我的老娘，她雖然人老，對付地痞潑皮卻很有一套，我自會照看好她，絕不給您添麻煩，只求您帶上我們！”

于三娘猶豫片刻，她也很感激謝寧的器重，但聽謝寧的意思，這顯然是逃亡去！于三娘雖然生來就是賤籍奴隸，但自來在富貴人家打轉兒，從沒吃過逃亡的苦，卻也見過逃亡之人的慘狀，何況她留在京中，他日再找個富貴人家尋個差事也不難，因此雖然動情，卻咬緊牙關，沒像馮玉兒一樣要跟随，只是道，“郡主，老婆子我一把子年紀，就不跟着添亂了。離了謝府，我也能很快站穩腳跟，郡主的恩情，老婆子終身不忘！他日郡主再來京中，盡管來找老婆子就是。”

謝寧看了于三娘一眼，并不怪她，只道是人之常情。她與于三娘本就是各取所需的關系，于三娘是個眼光毒辣有主見的，這時候選擇不繼續跟着她也在情理之中。何況，謝寧确實是要去逃命，就算于三娘也請求一起，謝寧也不會同意。

倒是馮玉兒——這孤女寡母的，和她與李婉的情形如出一轍，甚至還不如她們娘倆的境遇好，真要是離開謝府，這兩人又能好到哪裏去呢？

謝寧想了想，“我們這一路，路途遙遠，不知歸期，也不知道路上會有怎樣的風險，你确定要跟着我嗎？”

馮玉兒一聽，心裏頓時一喜，慘慘笑道，“郡主，沒遇到您之前，我已經過了很久的苦日子啦！”

“唉——”謝寧長長嘆氣，“既然如此，那你速去收拾行李，我們一會兒就走！”對于三娘說，“三娘，府中一切就交給你照管，你自變賣了家財，分發給衆人，就各謀出路去吧。”

于三娘心內凄慘，但是看情形也知道是出大事了，因此道，“郡主放心就是！”

如今雖然還不知道出什麽事，但于三娘經歷過那麽多人家，還從沒見過像謝寧這樣乾脆利落的，一點都不拖泥帶水，甚至都不貪戀錢財，只求速戰速決。于三娘猜得出，郡主一定是出了大事，可是，就算是這樣家破人亡的大事面前，郡主還能如此鎮靜，甚至有條不紊的安排一切，單是這份靜氣和果決，就已經遠超旁人，這讓于三娘心中更加敬佩不已，她相信，謝寧要是能躲過這一劫，日後必定會出人頭地！

因此，哪怕謝寧将府上全權托付給了于三娘，于三娘也并不貪圖私利，她要把謝府諸事處理得漂漂亮亮的，一是她乃忠仆，心中有良義，二來，她對謝寧抱有莫名的信心，她相信謝寧還會有回來的一天！

和府上這兩位重要人物交代清楚後，現在的李婉反而是最好糊弄的。

“婉姐姐，我們要去邊陽關一趟。”

李婉知道邊陽關，“要去找我爹嗎？”

謝寧略做停頓，“是。”

李婉反而松了口氣，“一定是我爹托你照看我，是不是？”

她爹常年不在家，娘親去世得早，李參将只能托人照顧她。所以李婉醒來後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府邸，雖然有些害怕，卻并不慌張。尤其是，她雖然不記得謝寧，可是一見謝寧就覺得親切，心中就更不怕了。她知道自己生病，謝寧沒提起過她爹，李婉就沒敢問。如今謝寧提起要帶她去邊陽關，她反而放心下來，果然一切都如自己猜測的那般。

不到午時，于三娘就已經備好了一輛馬車，輕車簡從，謝寧和馮玉兒帶着各自的母親，從謝府偏門離去。

這一刻，謝寧反而有種脫去枷鎖的感覺。

望着馬車窗外疾馳而過的樹影，謝寧忽然笑了笑。

馮玉兒見狀，不由問道，“郡主？”

“別叫我郡主了，”謝寧輕輕吐出一口氣，“玉兒姐，從今往後，沒有什麽郡主了，你叫我小寧即可。”

“好，小寧，”馮玉兒看她神态輕松，也跟着松了口氣，“不知你剛剛笑什麽？”

謝寧想了想，“笑我自己傻。”

馮玉兒不解。

“我從前——見識太少了，”謝寧唏噓道，“我一醒……來到京中，就迫不及待想去尋個依靠，以為只有找到一個可靠的靠山，才能好好活下去。”

“可我從來沒有想過，也許有朝一日，我誰也不靠，就靠自己掙一口飯吃。我也沒想過，這世上除了在權貴圈子裏打轉之外，還有那麽多不一樣的活法。”

認識了葉拭雪，見識了木蘭會那些獨立自強的姑娘們，謝寧才認識到自己的狹隘。她常常以為，長公主蕭容深陷權力的泥潭之中不可自拔，可她自己好到哪裏去呢？

她雖然有心勁兒，卻從來沒有方向。

從小的時候，她就是被困在籠中的金絲雀，金絲雀只有靠仰人鼻息才能過活，而謝寧，哪怕努力掙脫了那個牢籠，卻還保留着金絲雀的部分習性，她不再等人來救了，她上一世已經吃夠了等人來救的苦，但她直至今日才意識到，她還是下意識地想要依靠什麽。前世依靠着蕭容，重生回來後，她還是第一時間就選擇了投靠蕭容。

“依靠”這個詞，比“被動等待”更深地刻在她的骨血中，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她不再等，卻還在靠，以至于她需要仰仗長公主過活。可是，“依靠”他人就等于放棄自己，今日長公主還能成為她的依靠，不過代價是讓她背刺自己佩服的朋友。

謝寧在長公主面前表現的很平靜，但誰能理解她聽到長公主以一種威脅的口吻逼她選擇時，她所受到的震撼呢？

她突然意識到，連長公主都是靠不住的！

她要靠長公主，就要受長公主的擺布，這就是代價。

在長公主逼她做選擇的那一瞬，她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的，就偏向了木蘭會那一方。

木蘭會的姐妹，是互相幫助，竭盡所能。誰也不依靠誰，誰都更想憑借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葉拭雪如此，呂紅梅如此，小小年紀的郭紅纓也如此！木蘭會的姐妹們，無一不是如此！她們逃離了父兄，逃離了丈夫，逃離了高高在上的官，拼着一口氣，過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卻從不低頭，還甘之如饴！這是怎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灑脫，雖然是被逼無奈，但同樣也代表着一種截然不同的選擇！

就像郭紅纓，明知是死，卻還是孤身一人前去報仇，而木蘭會的其他人，明知道可能有去無回，還是義無反顧的傾力相助！

謝寧從前沒見過這樣的情意，她深感震撼，卻也借此窺探到自己的可笑之處。

她終于知道自己在面對長公主蕭容時，那說不出的不對勁到底是什麽了。

是她的依賴心。

她過于依賴對方，所以失去了自己。

長公主不找她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像個無頭蒼蠅似的，雖然自己心裏覺得哪裏不對，卻并不能從中跳出來。

但現在，她明白了。

去他的背靠大樹好乘涼，去他的長公主！

她再也不想去找一個靠山了，她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很快，她們的馬車就來到城門前。

馮玉兒查看外面的情形，眉頭緊皺，“怎麽好像……封城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