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099第久久章 一葉障目

馬車走走停停, 跋涉一天一夜，終于來到一處山坳。

“到了，下車吧。”葉拭雪跳下來, 立刻心疼地摸摸她的愛馬。

謝寧下來後，發現這裏四面環山, 高高低低像是一座座天然屏障将這裏圍了起來。而入口處的這個山坳, 第一感覺是狹窄，一輛馬車尚且無法通過，只能靠步行。這山坳路不平, 看起來又陡峭，還彎彎曲曲的，“葉老大, 這路有多遠，我這裏還有老人——”

“不礙事，你上去就知道。”葉拭雪和謝寧一左一右扶着鐵花老娘，剛剛踏入那山坳內部, 就看見一個綴着鐵鏈的大鐵吊籃，足有一張大方桌那麽大，裏面站四五個人都不成問題。

最後上來的是長公主。她沉默着沒有作聲，只是望着謝寧，直到謝寧伸出手，再次握住她的掌心, 長公主這才借力攀爬進去。

葉拭雪忽然晃動鐵鏈，鐵鏈嘩啦啦作響，沒一會兒，像是另一頭有人回應似的，葉拭雪手上動作已經停了, 那鐵鏈卻從另一端開始晃動。

“好了，一會兒就有人把你們拉上去。”說完，葉拭雪就翻身出去，再去駕車。

謝寧忙問，“你不去？”

“我先去安置馬車。”葉拭雪想了想，“怎麽，害怕了？”

謝寧還沒見過這陣仗，說實話，心裏确實有點虛。但是長公主卻安撫地按住她掌心，謝寧抿抿唇，不再反抗。

葉拭雪駕着馬車繞開了。

謝寧帶着長公主和鐵花老娘，在鐵吊籃裏等了沒一會兒，吊籃忽然嘩啦啦地動起來！

她們被從山坳往上拉，拉到一定位置後，吊籃忽然轉了個方向，直直下沉！

謝寧不由得緊緊握住長公主的手，安慰她，也安撫自己。

好在，吊籃下沉的很快，只見光影由明到暗，再由暗到明，終于“咣當”一聲，吊籃墜地，她們停了下來。

呂紅梅正在一旁等着，“不要怕，下來吧。”

謝寧急忙查看鐵花老娘的狀态，卻見這老人家面不改色，一點也不見怵，反倒是長公主臉色有些發白。

“這就是我們木蘭村。”呂紅梅在前面帶路，“大約有百來戶人家。”

謝寧一行人跟着呂紅梅的腳步走，長公主聽到這話，心中微微一驚，百來戶的規模，幾乎可以比得上一個偏僻郡縣了！要知道，一個村子登記在冊的人口，大約也就十幾戶左右，小鎮才有幾十戶，這裏竟然有百來戶！

木蘭村就在這群山庇護之中。說來這裏地形也頗為奇特，四面環山，但底部卻并不空蕩，反而因群山聚集，在這半山腰出合出了一大塊平地，足以讓衆人安家。唯一的不好，是上下山不方便，也不知道她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等真的進了村裏，發現這裏屋舍俨然，百來戶人家竟然都是女子，而且各個雖然精瘦卻很能乾，不少人甚至挽起衣袖露出手臂，扛着斧頭的、拎着鐵錘的，還有幾個一起擡樹乾的、搬鐵器的……

“你們來的巧了，姐妹們前幾日剛從外面回來，又多了紅纓姐妹倆，咱們正給她們蓋房子呢。”呂紅梅笑道，“以前沒來村裏前，總以為這些活只有男人能乾，可現在沒了男人，我們一群娘們乾起來，比男人乾得還利索呢！”

因為謝寧幾人也是新來，呂紅梅就把她們帶到葉拭雪的房子處，“你們的房子還得等一陣，現在是春種時節，不能耽誤了農活，抽出空來的幾個姐妹只能輪着幫忙蓋房，但是紅纓她們姐妹倆先來的，只能先緊着她們。你們是大姐帶來的人，就暫且在大姐這裏住下好了。”

交代她們一些村裏的事情後，呂紅梅也匆匆去忙了。

直到此刻，謝寧還處在震驚之中。不止是她，就連長公主都一改之前的看法，望着村裏這些能乾的女子眼睛發亮。至于鐵花老娘，老人家本就是個閑不住的性子，見村子裏正忙，她也跟着出去，指望能搭把手，“郡主，老婆子先出去看看。”

只剩下謝寧和長公主時，她們一下子有種莫名不适感。大家都在忙忙碌碌，雖然很累，但看起來很高興。反倒是她倆，明明年輕力壯，卻好像什麽都不能乾。

謝寧眼瞅着又來了一隊扛樹乾的人，正準備上前搭把手，可一回頭，發現長公主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心有不忍，于是又退了回來。

這是從前從未有過的經歷。謝寧沒見過，長公主也沒見過。但此間見聞，足以讓她們耳目一新。謝寧原本因為再次确認長公主的狡詐而沉郁的心情，此刻都好了許多。

“我聽聞，就在我們大盛鄰邦，有一個浮國——”長公主緩緩開口，“以女子為尊，女子有嬌柔貌美者，也有孔武有力者，人人都能盡自己所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謝寧知道這個浮國，上輩子長公主就在信裏說過，只是此時她突然又提起，倒叫謝寧唏噓，“我從來只聽說過，沒有見過，今日一見，那浮國真是令人向往啊！”

沒有見過，所以沒有實感。今日見了，兩人都不約而同陷入沉默。

“也許，你是對的。”長公主突然說，“女子也是半邊天。”

她們生活中一個女性慣被壓制的王朝，所以對女性本身的發展缺乏想象力。而今一旦見了，誰不為這樣欣欣向榮的蓬勃生命而激動呢？

縱然是露出手臂、露出脖子，也沒有任何人用那種審視的目光不懷好意地打量，反而大家自自在在，更有一種野性的力量美。

謝寧更是兩眼發光，“我喜歡這裏。”

路過的黃祿左手提着磨刀石，右手拎着一把生鏽的鐵劍路過這裏，看見謝寧非常高興，“寧昌！你來了——”

謝寧驚訝地看過去，是個熟人，只是眼熟歸眼熟，她一時想不起名字……

“我啊，黃祿，娘娘廟時咱們見過的，不記得了？”黃祿倒不在乎這個，說着話又看向一旁的長公主，頓時話語一停，驚豔不已，“這位是——”

“我表姐，”謝寧介紹道，“表姐，這位是黃祿，也是木蘭會的人。”

黃祿卻拎着磨刀石和鏽劍擠到兩人中間，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長公主，“表姐，你是因為什麽加入咱們木蘭會的呀！”

謝寧被她一屁股撅開了，心中十分無語。

尤其這個黃祿，眼裏只盯着長公主，那意圖不要太明顯了！謝寧暗自咬牙，端看長公主如何對待。誰知，長公主竟然盈盈一笑，“我叫謝意。”

謝意……謝寧微微睜大眼睛，而後餘光瞥到長公主，又不自在地扭過臉去。

黃祿被她這個笑容迷了眼，“原來是謝意妹妹。你剛來，還沒地方住，要不先去我那裏住一陣？”

一聽這話，謝寧忍不住跳了出來，“不用了，表姐跟我都說好了，就住在葉拭雪這裏。”

黃祿眼珠一轉，“但是大姐的房子也不大，你們都住她那兒的話，可能要兩個人擠一張床，但我那還有空房——”

“黃祿！”呂紅梅遠遠看見，快步趕過來，“鐵器口那兒大家都等着你呢，你怎麽還不去！”

黃祿沒法，只好戀戀不舍道，“小意，你考慮考慮，我那空房多！”

呂紅梅踢了她一腳，把她踢走了。見人走遠了，才跟謝寧和長公主說，“二位別介意，黃祿她就這毛病，好色，看見新人就要上去找不自在，尤其你和你表姐生的好看，她更是坐不住了。”

謝寧相貌并沒有那麽出衆，但眼睛尤其好看，尤其她身上有一股勁兒，很容易讓人忽視她的容貌，被她的氣質吸引。至于長公主，雖無西施之貌，但金山銀山嬌養出來的玉人兒，單是放在人群中，就足夠耀眼了。

呂紅梅讓她們先休息，養足了精神再說。

謝寧見長公主眉宇間很疲憊，到底是讓她先去睡一覺，先緩緩再說。

至于謝寧自己，則守在門口，觀察這個木蘭村的情況。她們到的時候，還是傍晚，很快天就變了色。

鐵花老娘樂呵呵地回來時，謝寧倚在門框上，差點睡着了，還是鐵花老娘把她叫醒的，“郡主？”

謝寧一激靈，“是您啊。”她醒醒神，囑咐道，“大娘，我們在這裏身份隐蔽，不能再這樣稱呼了，您就叫我小寧就好，至于我表姐——”

“老婆子心裏有數，你放心。”鐵花老娘也跟着做門檻上坐起來，唏噓道，“早知道天底下還有這麽個好地方，老婆子我當初說什麽也要投奔了來——”

經過鐵花老娘一下午的打聽，已經大致摸清了木蘭村的情況，“大家自己種地自己吃，朝廷也找不着，不用上貢糧食，雖然因為田裏面積不大、收成不夠，有時候挨餓，但還是比這外面種地強多了。不過，村裏有那個大家都叫大姐的姑娘，帶着出去打秋風，也會掙點錢財，買一些布匹、藥物，雖然日子苦點，但我看大家夥都很快活。”鐵花老娘言語間都是羨慕，“恐怕就是長公主在皇宮裏的日子，都沒有在這裏這般快活喲！”

謝寧擡頭，望着鐵花老娘飽經風霜的面龐，忍不住說，“長公主才不會這樣以為呢。她滿肚子算計，心眼壞透了，才不會喜歡這樣的地方。”

“話不能這樣說啊，”鐵花老娘笑眯眯道，“我瞧着你表姐挺好的，咱們這樹林子外面遇見時，你表姐一點架子都沒有，光是這一點，已經比天底下那麽多大官都好啦！至于心眼子多嘛，老婆子常常聽戲文，那戲文裏都知道，在皇宮裏要是沒點心眼子，怎麽活得下去喲!依我老婆子的看法，你表姐要不是生在皇宮裏，一定是個頂好的姑娘家！”

“可惜，她注定生在皇宮裏。”謝寧心中苦澀，“心眼子多，還壞。”

鐵花老娘注視着她，“郡主，老婆子說句不當說的話，一個女人，心眼子多，一定是吃了很多苦頭，才能長出那麽多心眼子。她要是沒見過幾個好人，自己又怎麽能做個好人呢？就像老婆子從前不知道有木蘭村這樣一個好地方，不然，我當年就是拼着命也要到這裏來的。”

謝寧聽聞此言，不由心中一震。

她自己不就是嗎？經歷過上輩子那樣的苦，重生之後就戒心倍增，從前不懂的，如今就懂了。從前沒有的戒心，如今也有了。

而蕭容——謝寧想到了長公主手腕上的傷疤，她雖然不知道那疤痕的來由，卻每每總被長公主晦暗的眼神刺痛，能在自己身上留下那麽深的疤痕，蕭容又是經歷了怎樣的折磨呢？

她從來沒有想過，倘若蕭容處境險惡，又該怎麽去做一個“好人”？

算計，就是長公主賴以生存的手段。這樣不好，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為模式。謝寧自己不擅長算計，她更喜歡直來直去。只是，因為和長公主糾纏太久，她身上沾染了過多長公主的習性，讓謝寧也變得不那麽“直”，反而學會“曲”。

人是會被身邊人潛移默化影響的。

謝寧不由望向長公主的方向，她想，她不那麽喜歡長公主的愛，因為長公主不太會愛人。可是，她自己又好到哪裏去呢？她只會下意識地跟長公主對抗，而對抗，顯然不是愛。

蕭容那樣的人，是抱着怎樣的心情，才會連交歡也要算計？

謝寧心情非常複雜，她意識到，當初的糾纏不是無奈和意外，而是蕭容心甘情願的算計。蕭容将她自己都算計進去，這樣的算計——何其可憐！

謝寧得承認，自己心裏放不下這個人，恨也好，怨也罷，她總是會被長公主吸引。她甚至情不自禁地……愛她。

愛她，應該試着去和解，而不是不停地逃避與對抗。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