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104一零四 口味

水前縣是個小地方, 飲食風俗雖然與臨近的州郡相似，食材處理卻不夠好。謝寧覺得尚可，長公主卻只吃了幾口, 便不再舉箸。謝寧掃了一眼，知道這些菜品都不合她胃口, 笑道, “來的路上好像有賣果品的，賣相還不錯，表姐可願意陪我去看看？”

“無妨, 去便是。”

兩人出了酒樓，此時剛過飯點，路上行人稀少, 只有零星幾個販夫走卒還在辛苦叫賣。

“就是那裏——”謝寧已經看見那個賣野果的小攤，還沒近前，忽然兩側竄出幾個蒙臉大漢來，攔住了她們的去路。謝寧心裏咯噔一下, 立刻後退兩步，将長公主擋在身後，“什麽人！”

長公主望着謝寧的背影，有些驚訝，而後才嘆道，“怕是你田沒買成, 已得罪了人。”

謝寧明白過來，哭笑不得，“這不大魚就來了嗎？”

“你可有把握對付得來？”長公主自知不善武力，非常自覺地貼在謝寧背後，與那些人對峙。

謝寧不敢充大, “未交手，我也不知深淺。表姐，待會你找準時機，去搬救兵！”

長公主是習慣了有人為她沖鋒在前的，但當這個人是謝寧時，她又有點不一樣的感受，“放心就是，我自有分寸。”

她二人交談時，那三五個大漢已經将她們團團圍住，并且各個帶着刀，越來越把她們往不顯眼的角落裏逼。

眼見着退無可退，謝寧心知不能坐以待斃，只是她赤手空拳沒有兵器，對面各個是大漢，還身懷利器，這讓謝寧不能不顧及長公主的安全。

然而，圍住他們的人已經不打算再耽擱了。

幾個人一齊舉着大刀齊齊砍過來，謝寧下意識想要避開，但這一避，那刀兵勢必落到身後的長公主身上，于是謝寧剛側過的身體立刻又收回來，不由分說将長公主抵在牆上，背靠着她，“蕭容，我看這些人各個下手毒辣，只怕不只是想給我們教訓那麽簡單——”

說着話，鋒利的大刀再次齊齊砍過來，謝寧一腳踢飛一個，然而架不住對面五個人，她雙拳難敵四手，眼見着面前一刀砍過來，另一刀竟然朝着長公主砍去，謝寧大驚失色，立刻轉身，顧不上砍向自己的刀了，空手去接那柄對着長公主的刀刃。

“謝寧！”長公主面色陡變，見謝寧不管不顧空手攥住刀刃，雙手當即流出血來，長公主心都猛地一提，“來人——”

只聽得“砰”一聲，原本謝寧以為會落在身後的刀終究沒有落下來。

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嗖嗖竄出四個錦衣護衛，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将眼前這五個蒙面大漢制服了。

謝寧見此，反倒笑起來，“我就知道。”

“你還笑！”長公主急忙抓住她手腕，“快去叫合香！”

謝寧頓住，“蘇姑娘也在附近？”她垂眸，“上午進你房間的，是蘇姑娘？”

長公主心裏陡然一跳，不知道為什麽就下意識想要解釋，“我不在府上，一應事務需要她來傳話，并沒有旁的……什麽。”

謝寧耳尖一抖，為着她突如其來的解釋，忍不住心頭一動，嘴上卻說，“這幾日，耽誤你的正事了吧？”

“不妨事，”長公主眼眸輕閃，“與你出來，亦是正事。”

她難得說這樣的話。謝寧忍不住心中怦然，恍惚間仿佛心領神會，好像眼前人也中意了自己一般。謝寧忍不住喉嚨滾了滾，迎着長公主的眼眸，試圖從這雙眼睛中尋到一個答案。

然而，長公主的眼睛從來不會給出答案。

只是對視，只是平常發問，“疼嗎？”

“不要緊，皮外傷。”謝寧望着眼前美麗的臉龐，連掌心的刺痛都可以忽略了。

但血不會說謊，血順着謝寧的掌心，流到長公主指尖，讓長公主忍不住指尖一跳，好像能切身感受到謝寧的疼痛一般，她忍不住輕輕握住謝寧的手腕，“是我不好，我該早點讓他們過來。”她沒有第一時間讓暗中的護衛出手，一是沒想到這些人竟然會痛下殺手，二是見謝寧如此緊張自己，忍不住有些開心。

護衛們三下五除二将這些人制服，“殿下，這些人該怎麽處置？”

長公主看了一眼謝寧流血的手掌，冷聲道，“審出幕後主使，挑斷手筋，留他們一條命，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吧。”

“是！”話音剛落，為首的護衛就一劍挑斷了一個大漢的手筋，只聽“啊”一聲慘叫，那大漢當即疼昏了過去。剩下幾人見此情況，頓時面如土色，不用再審，已經跪地求饒，竹筒倒豆一般将鄭賀新供了出來。

謝寧默默看着，見第一個人被挑斷手筋時長公主面不改色，一時不由得心內恻然，“殿下……”

長公主看看她的神色，略做停頓，才微微搖頭，“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不負責。”話是這樣說，長公主還是給護衛們遞了個眼神，幾個護衛立刻拖着剩下的大漢消失了。

但長公主還在這裏，他們就算不在眼前也不能離得很遠，所以謝寧還是聽見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長公主見她情緒低落，“不忍心？”

謝寧搖頭，“我只是沒想到，會連累你。今日要不是有你的人在，只怕……”

“難為你能這麽想。”長公主松了口氣，“你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怎敢輕易與當地勢力為難？還得徐徐圖之才好。”

謝寧擡頭，“要不，你還是回去吧，我和葉拭雪一道，我們光腳不怕穿鞋的——”

話沒說完，長公主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你性子莽撞，我不怪你。只是，聽你這話，倒像是視我為累贅，影響你和葉小姐謀事了？”

謝寧心裏一緊，“我、我不是這個意思，今日之事，是因我本領不夠，我不夠強，否則也不會讓區區五個人就逼得這般境地。葉拭雪這個人，她要是見勢不妙，就會逃跑，不大會受傷，我不太擔心，但是你……我……”

“我什麽？”

謝寧深呼吸一口氣，“我不能讓你受傷。打架時，我注意力全在你身上，根本無法分心對敵……”

這意思是說謝寧太在意長公主了。長公主臉色稍霁，“你似乎總想着靠自己。謝寧，你以為怎樣才算是強？”

謝寧眨眨眼，一時腦海中一片空白。她沒想過到底什麽才是強，只是一心想要變強。可是，到底怎樣才算強大呢？

“論功夫，就算你是天下第一，也有雙拳難敵四手的時候。你是天生巨力，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即便如此，也不代表你總要靠武力解決問題。”長公主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她覺得謝寧的思路太過簡單了，要麽就是一直莽到底，要麽就是靠暴力強力抵抗，偶爾謝寧有個心眼子，那心眼子也不像是她自己長出來的，倒像是受了什麽人影響似的。

當然，長公主并不是讨厭謝寧這樣的直率，恰恰相反，她太喜歡謝寧這樣的了，心思直率，又有韌勁，比她平日裏接觸到的那些人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她和謝寧在一起，有一種純然自我的放松，謝寧不會刻意谄媚，甚至想讨好她都顯得笨拙，而且謝寧還傻乎乎的總是冒犯她，然而長公主就吃這套，她見多了蠅營狗茍的算計巧思，反而愈發珍惜謝寧這般天然不受拘束的珍貴心性。

最重要的是，她感受得到謝寧的重視和在意。

每思及此，長公主都覺得，謝寧像是上天送給她的一個珍寶。

她有心想多說兩句，然而看着謝寧苦惱的眉眼，剩下的話竟然全都說不出口了，反而改口道，“但是，你有這樣的勇氣和決心，總是好的，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都不能像你這般想做就做，一點都不瞻前顧後。”

謝寧麻了。這話聽着像是誇獎，但又似乎透着股明褒暗貶的意思，她一時分辨不出來。

好在蘇合香及時趕到，藥箱一放，就開始給謝寧處理，“殿下，不要緊，雖然看着傷到骨頭，只是刀刃割得深，露出來一些關節，并沒有真正傷到。”她手腳麻利地擦洗傷口并包紮，“這藥每日換上一次，大約三五天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謝寧不好意思，“多謝蘇姑娘。”

蘇合香欲言又止，看着謝寧重傷的手掌，又看看長公主，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道，“您多保重！”

為了保證安全，長公主讓那幾個護衛直接跟着，然後牽起謝寧的手腕，“走吧。”

“去哪兒？”

“給你買野果。”

再次來到小攤前，長公主掏出一塊碎銀，連人家的籮筐都買了下來，讓護衛在一旁拎着，“去洗乾淨。”

“是！”

護衛拎着洗乾淨的野果，站在長公主身後。長公主挑出一顆個頭最大的，掏出自己乾淨的錦帕擦擦水，蔥蔥玉指捏着野果就往謝寧嘴裏送，“嘗嘗！”

謝寧呆住了。

“怎麽，不是想吃嗎？”長公主理所當然地投喂，“張嘴呀！”

謝寧張開了嘴，咬下野果，濕熱的唇不小心擦到長公主的手指。

長公主指尖一抖，耳根微紅，卻還是面不改色，繼續投喂。

謝寧一連吃了好幾個，才回過神來，“這、這是給你買的……”

“嗯？”長公主舉着野果，有些疑惑。

“我看你沒怎麽吃飯，一定是菜色不合你胃口。”謝寧側過臉去，胡亂望着別處，“這個野果酸酸甜甜的，水多清脆，你應該很喜歡。”

長公主心頭一動，舉起的野果就送往自己口中，果然，口味就如同謝寧說的那般，清爽脆口，水分也足，是自己喜歡的味道。她悄悄看了謝寧一眼，自己和謝寧一起吃東西的時候并不多，謝寧怎麽會這麽清楚自己的口味？

她正想發問，水秋娘帶着幾個壯勞力急匆匆趕來，“貴客請留步！”

謝寧回頭，看見這個陣仗，不明所以，“掌櫃的，你這是？”

“貴人莫怕，這是我們王家的下人，會點拳腳功夫，如貴人不介意，就讓他們暫時聽你們差遣吧。”

不等謝寧問什麽，長公主眼皮一擡，已經猜出緣由，“可是契書有什麽困難？”

“這——”水秋娘大吃一驚，原本還想說些漂亮話，賣這兩位貴人一個好，誰知道這姑娘竟然一眼就看穿自己的意圖，水秋娘不由苦笑，“貴客果然聰慧！”

以往做生意定下契書，只要往官府公證人那裏一遞，不消半柱香的功夫就成了。畢竟，他們做生意的，官府那邊早就打點好了。誰知此次，契書一遞，杳無音訊，再三追問只說忙不過來，水秋娘就猜到事情不妙。

不過，再怎麽說，她們水家在水前縣也是有根基的，那鄭家就算再怎麽樣，也不敢輕易動她們，只是，那幾位貴客就不一樣了——水秋娘這才急忙帶着打手來，明為示好，實際是保護，水家生意眼下只有這一線生機，水秋娘定然竭盡全力促成。

“兩位貴客放心，契書我明日一定送到！”水秋娘唯恐這麽一出會吓到兩人，要是她們害怕，放棄了這個買賣，那水家就只能白白等着被鄭家搞死了。根基雖在，生意場的事，卻并不全由根基說了算。水秋娘道，“在兩位離開之前，我一定會派人保護你們的安危，你們大可放心。”

長公主笑笑，看一眼謝寧。

沒想到謝寧錯有錯着，原來就算沒有自己相幫，也有的是人願意幫助謝寧。就像剛剛的兇險，其實，倘若謝寧不是為了護着她，怎麽也不至于那麽快繳械投降。水秋娘也是個妙人，這樣一來，無疑給謝寧吃了定心丸。

長公主心想，也許像謝寧這樣憑本心做事，也不是一件壞事。她不妨繼續看看，看謝寧到底能做成什麽樣。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