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一零六 軟肋

鄭賀新認罪後, 事情變得格外簡單。先是讓木蘭村的衆姐妹都入籍，挂在水前縣戶口上，接下來就是分田。重新丈量土地, 按人頭分定田畝，水前縣百姓各個都喜氣洋洋。

但是, 這還不夠。

“我大盛講究以兵養田, 不如就讓葉拭雪帶領衆人練兵，以免我們走後，此地縣令再生事端。”長公主正色道, “你只能管一時，不能管一世，還得想辦法杜絕了這種強占田畝之事才好。”

謝寧卻心中一動。她想起上輩子天下大亂後, 各地百姓苦不堪言，便揭竿而起。按理說，那些百姓又沒有經受過正經訓練，又怎麽能和正經的軍隊相比呢？奈何架不住百姓拼命, 并且人多勢衆，竟然多次以烏合之衆抵住了朝廷的圍剿。後來才知道，原來村鎮之中還有鄉兵，甚至兩個相鄰村落之間還會因為争搶田地發生械鬥，民間好戰之風久矣。如今又經長公主這一點撥，謝寧精神大震, 立刻去找水前縣德高望重的前輩，決定以水前縣為據點，開始為長公主練兵。

她将這個想法與長公主說了，長公主心中一個驚跳，“如此可行？”

“自然, 朝廷固然勢大，但也有手眼夠不到的地方。倘若當朝官吏關注民生疾苦，也不至于讓此地發生這種強占田畝之事。”謝寧道，“表姐，你莫要小看這小小的一縣之地，須知，有鄉才有縣，有縣才有郡、有府，若我們今日得一縣，明日得兩縣，天長日久，豈不聚縣成郡、積郡成府？況且這樣的地方最不顯眼，京官們管不到，地方官又不了解京城勢力争鬥局面，輕易不敢站隊，再加上縣令之徒，乃官職最小級，多半心思只用來逢迎上官，最好拉攏，咱們就得沖着這一上一下的信息差，早早建立起自己的隊伍來！”

長公主萬萬沒想到，謝寧腦子一轉，就生出這樣大膽的想法來！然而，她細細一想，又覺得有道理，自古皇權不下縣，最低級別的縣地位很特殊，就算是朝廷有什麽政令，也多半無法只依靠縣衙推行，還得當地有聲望的人一同出面才好使。最下層的老百姓，并不認朝廷，他們甚至不知如今是哪個朝、哪個皇帝，只知道不管上面怎麽變，他們都得日複一日的交糧納稅。這時候，一縣、一鄉之中，同宗族最德高望重的族長，就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想通這一關節，長公主直接叫來蘇合香，要把水前縣幾個大姓的族長都請來。長公主并未出面，謝寧只好頂上來，誰知幾位族長一到，聲望最高的竟然是水秋娘的母親！

水老夫人見這幾人驚訝之色，笑道，“怎麽，看到我老婆子，覺得是一介婦人，何能有此聲望？”

“确實很驚訝，”謝寧不好意思道，“我從來只覺得女子難為，不知道老夫人怎麽如此受崇？”

“一是因為我能生，二是因為我夫家已亡故，”水老夫人道，“三自然是老身能乾。”她笑道，“我看姑娘年紀輕輕，以後正是大好年華，莫要被世上俗人妄語所騙，以為女子就做不成什麽事，殊不知，這水記——不，如今已是王記糧行，正是老身當初一步步做起來。我還認得一些姐妹，在那江南富庶之地開票行，生意風生水起，就連官府都要給三分薄面。正如姑娘如今有心，想要拉攏我們平民百姓，這已經是亘古至今罕見的膽氣和才能了！”

謝寧還沒說出目的，這水老夫人竟然已經猜了出來，令她贊嘆不已，“既然如此，我也不兜彎子了，老夫人意下如何？”

“你為本地百姓出了口惡氣，又大方的分了田，老身願意信你。只是，既然要拉攏，光有這些是短短不夠的。”水老夫人說話利落，“還得拿出點真東西。”

謝寧想了想，“錢和便利，我們都能給。只是你們要錢，要有明目，出入要清楚，你們要想做事，我們會讓縣衙最大程度的行方便。往日裏，我們也不要求你們做什麽，只需要以兵養田，像培養正經将士那般培養鄉兵、鄉民，但你們得知道，錢從何來、便利從何來，你們要知道是誰給了你們這份便利，日後有要大家奮力一搏的時候，不要不頂用。”

水老夫人聽完，眼神諱莫如深，“敢為姑娘意欲何為？”

“放心，無非是為朝廷選材罷了，身懷利器，又豈能輕易暴露？”

水老夫人沉吟再三，“你所說之事，前兩個都好辦，無論是賬目明細還是養兵訓練，我們都好解決，唯有最後一條，為誰效命——”老夫人眼神犀利，“我們老百姓，只為莊家和田地效命，上頭拼死拼活也和我們無關，總歸不能免了我們的糧稅。”

謝寧想了想，“若是日後，真能免了你們的糧稅，還能像今天一般，耕者有其田呢？”

“若如此，不用姑娘多說，老身願攜水氏族人，肝腦塗地為姑娘效勞！”水老夫人雙目奇亮，“只是姑娘，敢誇下這等海口嗎？”

“誰知道呢。”謝寧笑笑，“盡力一試罷了。”

水老夫人也笑了，“既如此，日後之事暫且不提，我只說一件，馴化百姓，靠朝廷是不行的，真想把大家都聚集起來，得靠神。”

“神？”

“人人都信神仙老爺，越是走投無路，越是求神拜佛。”水老夫人意味深長道，“倘若那神佛還能一時顯靈，自然更不愁鄉親們一心追随盡忠！”

水老夫人語焉不詳，謝寧不太明白。但好歹也是摸清了老夫人的态度，具體細節由蘇合香去商議，等她們離去後，葉拭雪的木蘭會，就是連接此地和謝寧的關鍵。

葉拭雪不太在乎這些，只是高興有糧、有田，大家能吃飽飯，聽謝寧叨叨什麽“神”，她仔細聽了一耳朵，“嘿，這不就是造神嗎？”

“什麽？”謝寧頭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葉拭雪撇撇嘴，“有什麽稀奇，你沒聽過說書的嗎？說那劉皇叔起義之前，先是斬了蛇神，是天降的神仙，能保佑老百姓，他原本只是一個人，後來變成了神仙下凡，大家就都願意追随他。”

謝寧若有所思。

“怎麽，你也想當神仙？”葉拭雪笑道，“說起來，你那打獵的功夫，确實神乎其神，我們木蘭會的姐妹，私底下都叫你神射手，說你那一手技藝，是神仙給的呢！”

謝寧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不過，這個神仙不能她來當，得長公主來當才是！

謝寧急急忙忙去找長公主。誰料她步子快，臨到客棧時，還沒近前，就聽到蘇合香的聲音，“殿下，您息怒，生氣傷身。”

長公主笑道，“嗯？我何時生氣了？”

“不是因為寧安郡主……”蘇合香打住話頭，疑惑不解。她明明看見寧安郡主又和自家殿下吵架，導致殿下氣得臉色都變了。

“哦，你是說此事——”長公主沒太在意，“我并未氣惱，只是見謝寧很期待我生氣，所以才——”

“這——殿下，寧安郡主利用了您，您真的不生氣？”蘇合香不理解。

長公主道，“這有什麽可生氣的，她能成功利用我，是她的本事。我一時不察被她利用，是我本領不濟。人與人之間，本就是利用大過情意，我若是因此生氣，只怕早氣死了。況且，她這番利用，實在別出心裁，我只見過人利用我的名頭謀一己私利，還從未見人利用我為百姓做好事呢。倘若人人都如謝寧這般利用我，那盡管利用去，我求之不得！”

她難得心情好，願意解釋一番。蘇合香聽完這番解釋，大為震驚，偷偷看一眼殿下，只覺得越發不能理解殿下的想法，又莫名覺得殿下說得有道理。

謝寧聽完這番話，心中五味雜陳。倘若長公主是這樣看待“利用”，怪不得她上輩子能那樣肆無忌憚地利用自己。她心中生氣，卻在生氣之餘，又感到一絲悲涼：何以長公主竟能視利用為尋常？聽她那意思，只怕平日裏沒見過幾個真心相待之人。

若是一個人習慣了被人利用，那此人自然而然就會利用旁人。

一時間，謝寧竟覺得，好像被利用也不是長公主的錯。

她搖搖頭，決定不去追究這些，只是如常敲門，“表姐——”

長公主一驚，“進來。”

待謝寧推門而入，看清她的表情後，長公主心中一動，“你來多久了？”

謝寧垂眸，也沒打算隐瞞，“你們說話時就來了。”

長公主沉默。她真的是拿謝寧沒辦法，誰能偷聽別人說話，還這麽理直氣壯地承認？但這又當真不是什麽要緊事，長公主哭笑不得，“那……你都聽到了。”

謝寧點頭。

“唉——”長公主沉沉嘆氣，“你如今知道我不氣惱了。只是，我倒是好奇，你何以覺得，被利用就一定會生氣呢？”

謝寧冷不丁張嘴，“因為我被利用的少。不——”她又改口，“确切的說，我沒怎麽被無關緊要的人利用過，利用我的人都是我至親至愛之人，因此難以接受。”

“至親……至愛……”長公主緩慢說完這幾個詞，眼神就變得幽深許多，“謝寧，你至親我已經知曉，至愛——是何人？”她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我還記得，你提起過一位故人，莫非故人竟是至愛之人？”

謝寧心中一顫，聲音冷了許多，“此乃我私事，與表姐無關。”

長公主聽聞此言，心中幽暗難明，不由得暗自握緊掌心，幽幽道，“你我共謀，若你有至愛之人，定然會涉及你軟肋，你有軟肋，就容易被人挾持，如此，又豈能與我無關？”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