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10一一零 比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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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 城西就聚滿了人。
無論什麽時候,有熱鬧看總是好的,尤其是, 這場熱鬧的主角,一個是年前就鬧得風風雨雨的鎮遠侯遺孤, 另一個則是新晉的皇帝寵臣齊慎, 這兩人又同出邊陽關,且一男一女,戲劇性拉滿, 聽說這兩人要比試,街頭巷議無不摩拳擦掌,拭目以待。
謝寧在原地站定, 看着對面的齊慎,面無表情,“齊将軍,你是軍人出身, 一身打出來的硬功夫,我自然比不過。況且,行軍打仗,也不全靠拳頭,齊将軍,莫非想要和我比武嗎?”
被這話一賭, 齊慎自然道,“郡主放心,鎮遠侯曾是我上官,我又豈會欺負你一孤女?況且,我一個大男人, 和你動手,無論輸贏都不光彩。不知郡主想要怎麽比?”
“行軍打仗,一靠耐力,二靠眼力,三要有決斷,”謝寧冷然道,“既如此,不如我們就三局兩勝,比比耐力、眼力和決斷,你意下如何?”
齊慎聽完,謹慎地打量她一番,瞅瞅眼前女子瘦小的身子,料想也乏翻不出花來,便道,“可以,只是,如何比耐力、眼力和決斷呢?”
謝寧沉默片刻,“耐力,比的是行軍途中吃苦耐勞的能力,眼力,比的是察敵情于微處的能力,如此,第一局,我們各自捆住手腳,懸空掉在這兩棵樹上,誰先求饒誰認輸,可否?”
這還真是個新奇的比試,齊慎懷疑地打量她,目光不由自主掃過謝寧瘦弱的身體和纖細的手腕,他心中好笑,哪家閨中小姐吃得了這樣的苦?只怕她一時半刻就要哭着求饒了!齊慎心中已經認同了這個方法,但嘴上仍說,“郡主乃千金之軀,若有損傷,下官豈不成了罪人?”
“這裏沒有千金,我既與你比試,就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資格繼承我父親的遺志,至于我能不能吃得了這苦,那就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了。”
齊慎心中蔑視,嘴上嘆道,“既然郡主這麽說了,下官絕不能辜負鎮遠侯的栽培,那就得罪了!第二關呢?”
謝寧掃了他一眼,“你想怎麽比?”
“既然是比眼力,”他忽然發現謝寧背着弓箭,靈機一動道,“不如,我們就比射術。我看郡主身負弓箭,想必深谙此道,如此,也不算我欺負你一介女子。”
謝寧目光沉沉,握緊手中長弓,“好,就比射術。”
見她答應,齊慎簡直要笑出聲了。一介閨中女子,以為摸到弓箭就會射術了?豈不知,行軍打仗途中,好的弓箭手最是可遇不可求!他齊慎雖然射術并不出衆,但混跡軍旅已久,對射術手到擒來,這第二關,他也贏定了!
“那,第三關——”他按捺不住得意之色,笑道,“既然我們三局兩勝,第三關,就最後再定,郡主意下如何?”
從始至終,謝寧都冷着臉,面無表情,以至于齊慎根本看不出她的深淺,只是憑着對女子的固有蔑視和對自己的盲目自信,以為既然三局兩勝,兩局之後,自己就已經贏了,何須第三關?
謝寧都沒有看他,“好。”
“可是,你我比試,誰來為我們判輸贏呢?”齊慎很在意這個。
謝寧冷笑,“在場百姓,又一個算一個,是輸是贏,大家自有公斷。”說罷伸出雙手,“開始吧。”
齊慎被她一句話堵了回去,本來想借此請長公主來做裁判的想法只好就此放下,于是令一旁護衛分別站到兩人身邊,“得罪了,寧安郡主。”
謝寧沒有那麽多廢話,只說了一句,“不夠緊,再勒。”那護衛于是咬咬牙,下了狠心,猛的一抽麻繩,麻繩就緊緊箍在謝寧腕上。
一旁齊慎聽到這話,自然不甘落後,呵斥道,“你小子沒吃飯是不是?給我綁緊點!有多緊綁多緊!要是綁得不夠緊,小心我以軍法處置!”吓得那護衛再也不敢放水,猛地用力,粗粝的麻繩一下就箍緊粗糙的皮肉裏,疼得齊慎手都一抖,但是他扭頭看見謝寧不聲不吭,也只好忍下,暗想,這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待會吊起來看她怎麽哭!于是,他自己這邊也不好呵斥,反而要說,“綁的好,腳也這樣綁!”
沒過一會兒,兩人都被綁好了。長長的繩子綴在他們身後,在一衆百姓的圍觀下,分別扔過高高的樹乾,垂到另一邊。
齊慎還假裝體貼,“郡主,這下可要吊起來了,倘若郡主後悔,眼下還來得及。”
謝寧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齊慎吃癟,于是咬牙道,“把我們一起往上拉!”
圍觀的百姓頓時嘩然,眼睜睜看着兩人開始被拉上去,一時都有些緊張。
謝寧這邊,只有兩個護衛,就輕松把她吊上去了。而齊慎這邊,因為個頭高、身量重,足足四個護衛一起,才将他吊上去。
兩人就這麽被懸挂在大樹之下。
旁觀的人可以清楚看到,被調上去的一瞬間,兩人手腕立刻就紅了,紛紛倒抽一口冷氣,緊張地盯着兩人。
謝寧手很疼。這種疼,讓她回憶起上輩子每天被吊着的滋味。那時候,她日思夜想希望長公主來,又怕長公主來,可惜到最後也沒等到一個結果。
但是,謝寧很清楚,自己疼的同時,齊慎會更疼。因為……齊慎,比她重得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謝寧手腕生疼,密密麻麻直冒冷汗,但自始至終,她一聲都沒吭過。
倒是旁邊的齊慎,沒過多久,就開始大喘氣,似乎借由喘氣緩解雙臂的劇痛。只是,他動靜一大,旁觀衆人立刻齊齊看向他,那眼神好似在無言宣判,判他輸了!他只好咬緊牙關忍耐下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子滾滾落下,全是冷汗。
再過一會兒,齊慎開始忍不住疼得牙齒打顫。他看向謝寧,發現謝寧臉色也是蒼白的厲害,嘴唇也在微微顫抖,可是,謝寧就是不吭聲。
齊慎開始着急了,心中暗罵,這臭娘們怎麽這麽能忍?
時間又過去了片刻,片刻卻像淩遲一般緩慢。齊慎覺得,自己雙臂都要斷了,他雙腳也被綁着,疼痛的感覺頓時被無限放大,好像自己是一頭被吊起來烤的野獸,從手臂往下一直到腋窩,皮膚都快被拉斷了!
他疼得兩眼發黑。甚至疼得沒法再去看謝寧的反應。
越來越疼,越來越疼。随着心跳的每一次起伏,他都覺得這疼痛變得越來越難以忍耐。而他以為的,會很快聽到的來自謝寧的求饒聲,并沒有如願到來。
謝寧一直以來的沉默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壓在齊慎心上,讓他覺得,這樣的疼痛——好像沒有盡頭。
不行……不行了!齊慎幾乎咬碎了後槽牙,他想,算了,就算這一局輸了,後面還有兩局,第三局連比什麽都沒定,到時候自己提出一個擅長的,不還是穩贏?何必硬挺着受這罪?第一局輸了就輸了……他終于撐不下去,大叫道,“我認輸我認輸!這局,我認輸了!”
話音未落,遠遠地,謝寧被冷汗模糊的眼前,好像看見了一個……人影。
仿佛場景重演,長公主騎馬而來。
謝寧張張嘴,心中百感交集。
然而,長公主來到後,第一時間,就是讓人立刻把謝寧放下來,并怒斥道,“胡鬧!哪有這樣比試的?”
謝寧卻呆呆的。任由長公主的人給她解綁,目光卻始終不離長公主,只是嘴唇緊閉,對長公主的斥責一言不發。
長公主又讓人去扶齊慎,同樣斥責,“齊将軍乃國之棟梁,豈可與一個小姑娘做此等鬧劇!”
齊慎本就疼得兩眼發黑,此刻被放下來,才覺得重新活過來。只是沒想到,自己第一次認輸,就在長公主面前,這讓齊慎覺得面上無光,雙臂顫抖着抱拳,“郡主一再相逼,微臣盛情難卻。”
這話一出,長公主就不着痕跡地皺了眉。她雖然斥責,本意其實是怪謝寧莽撞,只是不好當着衆人面只罵謝寧一個人,這才順嘴帶了下齊慎。萬萬沒想到,謝寧沒辯解,這個齊慎倒是張嘴就把罪責推到謝寧頭上……
長公主可太熟悉這種老奸巨猾推卸責任的套路了!
這個時候,謝寧已經再次站了起來,“齊慎,第二局了。”她取下了背後的弓箭。
齊慎雙腿直打顫,雙手也不由得顫抖,好不容易站起來,一扭頭就看見謝寧的雙手也在微微發顫,這才心裏放松些許,“郡主可要再休息片刻?”
謝寧冷冰冰的,“第二局,開始。”
她甚至沒有再朝長公主多看一眼。
長公主暗自氣惱,出言道,“且慢——”
謝寧本要舉起的弓箭就頓了頓,依然沒有轉頭,倒是齊慎,立刻看向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立刻讓人給他們拿來三個箭靶,放在五十米開外,“當街鬧市,你們打算射什麽?這局,你們一人射三箭,誰射中的靶心多、射得準,算誰贏。”
“還是長公主殿下考慮周全。”齊慎恭敬謝過,吩咐道,“取本将的弓來。”
謝寧握緊長弓,看着不遠處三個箭靶,片刻之後,卻放下了舉弓的手,直到齊慎拿起弓來。
齊慎假模假式的客氣,“不如郡主先來?”
謝寧語氣冷淡,“你射。”
齊慎嘆氣,“既然如此,獻醜了——”
“刷”地一下,下一秒,他确實獻醜了。
因為,就在他弓箭射出去的那一刻,謝寧的弓也動了。只是,謝寧沒有射想自己眼前的箭靶,而是朝着齊慎的箭射去,只聽“砰”地一聲,齊慎射出的箭支直接被謝寧一箭射離箭靶範圍,随後擦着箭靶落到地上……
而謝寧的那一箭,角度非常取巧,她雖然射飛了齊慎的箭,自己的箭支卻堪堪擦邊,釘在了箭靶上!
這就意味着,第二局的第一支箭,齊慎空靶,而謝寧……中靶。
齊慎臉色頓時陰下來,他陰沉沉盯着謝寧,眉頭緊皺,這一箭……是巧合嗎?
不然,這個謝寧得是多好的射術,才能精準地既把他的箭支射出去,還能讓她自己的箭留在箭靶上?
齊慎心中不由得開始慌張,卻不相信一個閨中女子能有這般手段,于是咬牙道,“再來!”
第二支箭開始了。
這一次,齊慎再不敢掉以輕心,他思前想後,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于是,在謝寧舉弓時,他也舉起了弓。
“咻——”
“砰——”
兩聲并起,齊慎大喜,“中了!”他也射中了謝寧的箭,只不過可惜的是,他角度沒找好,雖然射中,但自己的箭再次脫靶。這讓齊慎不由心中一沉,這豈不意味着,自己這次,又要輸了?
然而,更令他大驚失色的是,随着耳邊“砰”地一聲落地,他這才發現,自己只是射斷了謝寧的箭,箭身斷而落地,但箭頭……哪怕被這樣的力道沖擊,竟然只是歪了方向,仍然力貫千鈞一般,直直沖向箭靶,并且——穿透靶子!
謝寧的箭支也落地了。只不過,和齊慎不同,她箭支落地,是因為射穿箭靶,箭靶上空蕩蕩一個爆裂的小孔,宣告着謝寧箭支的走向……
此刻,不用再比,齊慎心知,自己已經落敗。他萬萬沒想到,第一局輕易放棄,第二局竟然就這麽被打敗!齊慎臉色刷一下慘白無比,他怎麽能輸給一個女人!
這不可能!
“殿下!”他大聲道,“微臣手抖之故,這局、這局……”
長公主殿下也久久沒有回神,她目光複雜地望向謝寧,沒有想到,謝寧竟然贏了!而且贏得如此輕而易舉!至于這個齊慎,簡直是被謝寧捏在手心裏玩弄!就是因為齊慎的自大、狂妄,和對謝寧身為女子的不屑一顧!
謝寧不動聲色地很好利用了齊慎的缺點,輕而易舉獲取了勝利。
但是……長公主暗自握緊掌心,艱難開口,“這局不算。”她接過齊慎的話,“比賽就要有比賽的規矩,既然你們兩人都箭都已經空靶,那就算打個平手吧。”
聽到這裏,謝寧猛地擡頭,目光銳利地直直刺向長公主。
長公主動動唇,迎上謝寧的目光,“第三支箭,你們稍事休息再繼續比。不可因比試,強行損傷身體。來人——”她叫來下屬,“扶寧安郡主先去休息!”
謝寧看着來到她身邊的兩個人,再看向長公主,握緊手中長弓,剛要反駁,卻聽長公主急聲道,“謝寧,你過來,”她道,“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謝寧愣住。她遲疑了,沒有繼續開口,就這個功夫,長公主的人已經把她架了過去,并依照長公主的指示,将人就近帶到一旁的望月樓房間。
謝寧站在房中,望向長公主,“為什麽?”
長公主眼眸複雜,沉吟片刻,終于直視她,“謝寧,你不能——贏。”她咬牙道,“甚至,也不可以平手。”
那意味着,謝寧只能……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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