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114壹壹肆 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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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個字, 卻讓謝寧大腦一片空白,恍若晴天霹靂。
謝寧徹底破防,“為什麽?”
像是長公主攢起一團烈火, 硬生生塞進她心裏,燒得她理智全無, 燒得她心如死灰。
“為什麽還是要嫁?”
“你現在還有機會, 你又沒有身敗名裂,皇帝還寵着你,你為什麽還要嫁?”
“你就這麽想要嫁人?你中意他?他這麽蠢——”
她想起, 自己也很蠢。
“這才是你的真心話是嗎?”謝寧不由得倒退好幾步,痛苦不已,“算了, 我從來也不知道你到底什麽時候說的是真話,什麽時候說的是假話。我不想去猜了,我沒那個本事,也猜不透你。無人逼迫, 你仍然自願,仍然在那麽多人中選中了他,你真正會動心的男子,這才是你的真心吧,真正讓你委屈的不是齊慎,而是……我——我庸人自擾, 枉做小人,試圖拆散你的大好姻緣。抱歉,長公主殿下,謝寧冒犯了,原本和我也沒什麽關系, 是我僭越。”
那團火已經把她燒成灰,她已經退進陰冷的灰暗之中,沒有了再掙紮的力氣。她轉身要走。
身後忽然傳來長公主急切的聲音,“既然跟你沒關系,你攔我做什麽?”長公主克制不住渾身發抖,這番話隐藏的信息太多了,多到讓長公主雖然頭腦還算清醒,心髒卻像是有了自己主意一樣,痛得她渾身顫抖,幾乎沒有力氣站住,只能勉強靠在桌案上維持體面。
也好在雙腿發軟,不然,她真得很難克制住上前抱住謝寧的沖動。謝寧的痛苦和沉淪她都看在眼裏,但這讓她又愛又怕,她的理智清醒地告訴她,謝寧對她怨恨太深!
這樣的怨恨無法靠擁抱解決,甚至無法靠言語和表白解決,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經對謝寧做過什麽,造成了怎樣的傷害。
她若是克制不住去抱住謝寧,只會讓謝寧更厭惡。所以她不動。她的心和腦子成了兩個東西,也将她割裂開來,好在常年浸淫宮中,習慣了假面,哪怕已經如此頭昏腦脹,她依然還能勉強控制住自己。
謝寧停下來。心裏一陣涼過一陣。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但她習慣了對這個人有問必答,以至于她都沒有意識到,她本可以不予理會直接就走。
“齊慎贏了。”謝寧答非所問,“照現在的形式看,他會理所應當繼承謝遠山的位子,成為新一任鎮遠将軍。雖然身份地位比世家子弟差得遠,但只要娶了你,說不定很快就會成為下一個鎮遠侯,這麽看來,他必定不會虧待你。況且,以你的手段,定然能将他死死拿捏,能有這麽聽話的夫君,又是将軍,确實對你大有裨益。”她自嘲地笑笑,“我為什麽阻攔——不過是因為我犯傻罷了,以己度人,才會絞盡腦汁為你找終身不嫁的法子。只是嫁人而已,只是利用你自己而已,就能換取這麽大的利益,你當然不介意。你自己都不介意,我自然不必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長公主聽這她話中的意思,在謝寧看不見的背後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似要站立不住,甚至嗓子好像都被謝寧語氣中的怨恨和諷刺堵住了!她只能極力克制住想要分辯的話,為了壓住發顫的聲音,輕輕說,“你有讓我終身不嫁的法子?你倒是說說看,說不定我會改變主意。”
謝寧心中一下跳停,而後又頹喪下來,并不抱希望,“如果我沒記錯,再過一陣子,皇帝會生一場大病。這場大病持續了半年之久,朝野變色,但最終皇帝會好起來,只是身子大不如前。到時候,你作為長公主,如果自願帶發修行,替皇帝祈福,并立下終身不嫁的誓言,等到皇帝身體好了,一定會感念你的孝心,更加寵信你。而你,只要繼續要誠心祈福,皇帝未必不會如你的願。”
長公主眼眸一刺,刻意放低聲音,狀似不經意問,“你怎麽确定,過一陣,父皇一定會生病?倘若父皇并未生病呢?”
“我夢到的……”謝寧嗓子發癢,“像是個預知夢,是真是假,等等便知。不過現在也不需要了。”
長公主藏在錦袍下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聲音幾乎也有了克制不住的發顫,“你還夢到了什麽?夢到我嫁給齊慎了嗎?還是夢到我失寵了?夢到——”
後面那句話,長公主張張口,竟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了,“你自己從安定門一躍而下,死在我面前”這話不用說出,夢裏那種絕望又要席卷而來。
謝寧此刻不太有思考能力。她腦子一片混亂,整個人仿佛被情緒攫取,心裏發寒,好似渾身上下包括思路都被凍住了一樣,“對,我夢見你嫁給齊慎,我夢見你去了邊陽關,我不知道你在邊陽關過得怎麽樣,但我從那裏出來,我知道那裏過得是什麽日子。不,那不能算是夢,倘若你真的嫁給齊慎,蕭容……”謝寧眼淚落下來,卻不敢回頭,“邊陽關真的太苦了,縱然天高地闊,然而寸草不生,荒野千裏,冬天漫長沒有盡頭,夏季又炎熱似地獄,仿佛一年只有冬夏兩季,卻總要受狂風、乾裂的侵擾,有情未必飲水飽,你何必去受那樣的苦呢?”
這話說出來,謝寧的情緒就有點控制不住。她好像重新陷入舊日噩夢中去了。她差點分不清今夕何夕。她覺得自己的理智要徹底分崩離析。
她要被蕭容折磨瘋了。
她變得不像自己,她看不清蕭容的心,也看不懂蕭容的行為。她不确定蕭容是不是對她有意,尤其眼下明明無人逼迫,蕭容竟仍然主動、自願選擇齊慎,這讓謝寧所有的信念都崩塌了,她現在甚至懷疑往日溫存都是謊言,蕭容對她是不是只有利用……
和蕭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充滿了猜忌和懷疑。
有時候,她能感受到蕭容是愛她的。那樣濃烈的糾纏和親近,倘若沒有一點感情,又怎麽可能做得到?可是,她又不确定、不能完全相信蕭容,畢竟,蕭容對旁人除了沒有肌膚之親外,在需要利用的時候,最不吝惜以親近的姿态拉攏人心。
最重要的是,蕭容總把她排除在重大事件之外,任何要緊事都不讓她插手,好像把她當成一個可供觀賞、戲弄的玩意兒,只要擺着、放在家裏就行。
她越是在意蕭容,就越是不相信蕭容。
蕭容多智近妖,對她的戲耍和利用簡直手到擒來,而她竟然還是會為這樣的人着迷,還是深深記得和蕭容在一起的那些快樂和親昵……
這樣的矛盾,幾乎要把謝寧逼瘋了!
謝寧擡頭,望見夜泉閣外的景觀。春日百花綻放,一片生機勃勃,綠葉葳蕤,掩映山水間,這春日景象,讓謝寧稍微回過神來。她被蕭容執意要嫁給齊慎的消息,打擊得太厲害了,以至于思緒停滞,沒辦法再繼續待下去,索性逃似地離去了。
長公主眼睜睜看着她離去,想說話,卻沒能發出聲音。
許久,眼前只剩下春風吹拂,她才喃喃道,“倘若我去邊陽關,一定不會畏懼那裏的苦難。那裏是生你養你的地方,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方水土,才能養出你這般……人。”
長公主跌坐回椅子上。這回不用再動筆了,她已經聽清楚連日來謝寧口中的關鍵詞,并且組出了一個輪廓。這個輪廓,要從——謝遠山沒有死開始。
謝遠山不死,謝寧就是太子妃。
而謝寧反複提到自己會失寵,聯想到當初謝寧千方百計讓自己遣散面首的事,長公主幾乎能夠确定,一定是面首事發,導致父皇對她的厭棄。
再加上……謝寧似乎對于她嫁給齊慎有強烈的執念,甚至都沒有驗證過消息,就理所應當以為她一定會嫁給齊慎,這說明,自己後來……很可能嫁給了齊慎。
長公主閉着眼睛,将所有猜測串聯起來——
謝寧随着謝遠山入京做太子妃,先是進了習藝館,和自己相識。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似乎自己和謝寧應該是兩情相悅了。然而,她是長公主,謝寧是太子妃,她和謝寧注定不會有結果,并且,這事兒也絕不能讓父皇知道,否則,她被父皇責罵懲罰事小,父皇對謝寧的責罰會更嚴厲。她會瞞着所有人,卻又暗地裏和謝寧在一起。直到面首案事發——按照她最開始的打算,面首這事早晚要爆雷的,畢竟她要靠着面首這事讓不易被她拿捏的強勢重臣不敢娶她,但是,面首案事發後,造成的結果似乎遠比自己預料的要嚴重得多,以至于自己竟然不得不嫁給齊慎一個小小的邊陽關副将……
還不止如此。長公主心尖顫抖,緩緩睜開眼睛。她還記得自己的夢,還有謝寧從一開始相見,就撺掇她造反的事。
這意味着,最後,她一定是造反了的,并且很可能效果還不錯,不然,就連自己“嫁”到邊陽關吃苦都難以接受的謝寧,不可能對造反抱有這麽大的熱忱。而且她造反的過程中,齊慎一定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這點不用猜測,就看齊慎現在的官位和地位也很容易斷定出來。
只是——
夢中場景仿佛再現。
謝寧身披鳳冠霞帔,從安定門一躍而下,鮮血染紅了她的嫁衣。
如今清醒地去看,長公主才能夠發現,謝寧的嫁衣……是太子妃華服。
“唔——”長公主猛地抓住自己的心口,一時間簡直要被夢境掠奪,心痛得臉色發白,心髒從未有這麽強烈的存在感,以至于長公主覺得喘不過氣。
——她造反了,或許成功,或許最終還是失敗,那都未可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謝寧死在了她進皇城的那一天。
和暖春日,忽起狂風。
吹得夜泉閣門窗咣當作響。
像是舊影來尋新人,像是新人重溫舊夢,新舊交替間,門窗不堪重負,桌案紙張紛揚。
長公主被困在這場狂風中,原先所有不明白的問題,此刻都明白了。
這世上荒誕之事不可勝數,怎麽就不能有一件極為荒誕之事發生在謝寧身上?
長公主心中軟成一片,她不知道自己和謝寧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但是,她很清楚,以自己的幽暗,謝寧……一定是被騙慘了。
所以謝寧才會對她既遠又近。才會對她欲拒還迎。才會……怨恨如此深重。
在喜歡什麽這方面,長公主并不完全相信自己。就像這座夜泉閣,府上人人都稱藏寶樓,可除了長公主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下人來過這裏。就連暗衛,也不能輕易動這裏分毫。
這裏都是長公主喜歡的東西。她喜歡,所以絕不允許任何人染指,多看一眼都不行。
然而,死物可以嚴防死守,倘若是人呢?
倘若是她喜歡的人呢?
倘若她喜歡的這個人,又注定不能是她的呢?
光是想想,長公主都覺得牙齒咯吱作響。
她放任地想,倘若是人,倘若是身為太子妃的謝寧——她一定會把謝寧藏得嚴嚴實實,除了她自己,誰也別想看見謝寧!
尤其是太子。
可是不行啊!
她只是個長公主,她不僅做不了太子的主,甚至還有一個要畏懼萬分的父皇——
長公主忽然眼神一利,她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造反了——她不僅要做自己的主,也要做太子的主,還要做父皇的主!
她真正想要的,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要得到!
長公主按住自己手腕上的疤痕,胸前劇烈起伏,此刻終于想起,那謝寧呢?
謝寧……會怎麽看待這樣的蕭容?
長公主忽然想起不久前的那場談話。
當她告知謝寧自己是“惡鬼”時,謝寧下意識後退的那半步。
長公主心裏猛的一顫,不行啊,不能……吓到謝寧。
她想起自從相識以來,謝寧所有的抗拒和不由自主的親近,不由心中喜憂參半。
不行啊,長公主心想,謝寧不喜歡那樣陰暗的蕭容,那樣陰暗的蕭容也會毀了謝寧。
眼前的謝寧不正是已經被她摧毀過的模樣?
她如果不加以克制,只會讓謝寧越退越遠。可是,長公主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并沒有這樣的經歷,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不能真的囚禁謝寧,不能困住謝寧,不能……傷害謝寧。
還有,盡量,不騙謝寧。
雖然她今天,就為了試探謝寧,而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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