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壹壹伍 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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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病還沒等來, 謝寧就大病了一場。
回到侯府當晚,謝寧就開始發燒,久久郁結于心的情緒一朝爆發, 讓她心力憔悴。
這一病才意識到,重來一次并不是救命良藥, 一切也并未能重新開始。她帶着舊日執念而來, 無論是生是死,都困在這執念之中。
只是這一病,身體上的無能為力, 某種程度上反而解放了她。她虛弱無力,躺在床上時,心火才熄滅。然而卻又念起長公主的好來。她很清楚, 連日以來,種種舉動,實在冒犯,但長公主卻從未跟她計較——單是這份心胸, 就足以讓謝寧為自己找到理由,她會對這樣的人心動,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心動、喜歡、靠近,而後生出不可自拔的占有欲,想讓她獨為自己一人所有,想讓她心中唯有對自己特別, 想成為她人生中的那個例外和唯一——如今看來,這才是自己最大的心結。
一切皆因求不得,愛生恨。
她像是又死了一回。
謝寧感念她的大度,又痛恨她的大度。倘若長公主沒有那麽大度,不允許她一再冒犯, 或者在一開始被冒犯時就發威生氣,謝寧肯定早就後退一萬步再一萬步,絕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愈發逼近。她對長公主有着控制不住的靠近欲望,想要靠近、撫摸、親近,甚至更近更近,而長公主的放縱,更加助長了她的渴望。
直到這次病倒,謝寧才如夢初醒。
實在來說,也怪不到蕭容頭上,對方的寬仁大度怎麽能成為自己一再冒犯的理由呢?說到底是自己得寸進尺,沒有克制住近前的欲望。
歸根結底,是因為她心裏,還是隐秘地把蕭容當成自己的心上人。
然而終究此時非往日,蕭容心中已有人選,這次是真的和她謝寧沒什麽關系了。
她早就該面對這個失去蕭容的結局,上輩子沒敢面對,現在終于還是沒能逃掉。她必須得從執念中走出來了。
“寧兒,”李婉這陣子休養得當,蘇合香又針灸幫她清淤,以至于她清醒的時候反而多起來,“快把藥喝了。”
謝寧借着母親的力道起身,乖順地喝藥。李婉看着她乖巧的模樣,心中酸苦,“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惹人疼。”說着,輕輕撫摸謝寧的頭。
謝寧原本乾枯的眼睛,被母親這輕輕一摸,立刻湧出淚來,啪嗒啪嗒掉個不停,全落進碗中,混在藥裏,被謝寧一并吞了下去。
喝完藥,她也不願意說話,又躺了回去。
李婉讓下人取走藥碗,坐在謝寧床邊,動作輕柔地給她擦汗。
謝寧眼神黯淡,然而母親又變得這般溫柔,終究還是讓她冰涼的心動了動,她擡眼,迎上李婉擔心的目光,到底不忍心,“娘……”她勉強動動唇,“你好了嗎?”
李婉含笑望着她,笑着的眼睛中卻帶着淚光,“好了。”
謝寧頓時心中一疼,“娘,你——”
“傻孩子,娘真的好了。”李婉撫摸她的臉,“娘做了一場好長好長的噩夢,差點醒不過來。但是,失憶的那段時間,娘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就想起,原來我在年輕的時候,并不想嫁人。等到嫁人的時候,也是滿心渴望嫁一個疼我愛我、能與我扶持一生的夫君。”
“可惜,天不遂人意,娘終究嫁給了一個披着人皮的畜生。”
說到這裏,李婉哽咽起來,摸着謝寧臉頰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娘被這個畜生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娘已經忘了怎麽去當一個人,怎麽去做一個母親……”李婉捧住謝寧的臉,俯身蹭了蹭謝寧的額頭,“寧兒,娘對不起你,這麽多年,你吃了太多苦……”
說罷,抱住女兒的身體,泣不成聲,仿佛要把一生的委屈都哭出來。
謝寧心中又酸又漲,疼得厲害,只能用力抱緊母親,“娘!”
母女倆抱頭痛哭,狠狠哭了一場。
到底是馮玉兒看不下去,本來這母女倆就身體都不好,結果這一嚎啕大哭,還沒個結束,只怕過于悲恸再生枝節,她只好硬着頭皮進來,勸了這個又勸那個——
“郡主,郡夫人好不容易身體好些,可不能再如此傷心,只怕傷心過度,再哭壞了身子!”
“郡夫人,現在郡主只有您一個親人了,您要是再倒下,郡主豈不成了沒人要的孤兒,更加可憐?況且,郡主也還病着,您快別傷心了!”
虧得馮玉兒費心苦勸,到底把兩個哭得抽噎的女人勸住了。
李婉本就身體底子差,這一時放肆痛哭,起來時就一陣眩暈,吓得馮玉兒趕緊讓人扶着她去休息。這才看顧謝寧,“郡主,你也別傷心了,郡夫人這次醒來,好像變了個人似的。你不在的這幾個月,你舅舅李仁一家還托人來找郡夫人說情,但郡夫人一概沒理,還說他自作自受。而且……”
謝寧看向她,“而且什麽?”
“而且,郡夫人……還把侯爺的靈堂拆了。”
“什麽?!”這下輪到謝寧震驚了。
馮玉兒忙道,“郡主,你別急!”
“到底怎麽回事?”謝寧能不急嗎?
馮玉兒忙道,“那日,郡夫人和我、我娘在城南外,被長公主的人發現。郡夫人見了長公主,就忽然發了病,昏死過去。是長公主讓蘇姑娘救了郡夫人,之後,長公主又召集宮中禦醫,一起為郡夫人診治,最後确定了什麽法子,由蘇姑娘給郡夫人施針。”
“沒想到,七天之後,郡夫人就醒過來了,腦子也清醒許多。蘇姑娘又結合禦醫共同會診的結果,不斷給夫人調理,這才穩定了病情。只是仍然囑咐,要讓郡夫人靜養,短期內不可情緒大動。沒想到,郡夫人身體好起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拎着菜刀去砍了侯爺的靈堂……把侯爺的牌位剁了個稀巴爛,還把所有貢品全都扔了,現在靈堂的大門還鎖着,郡夫人吩咐,任何人都不許進去,不許供奉這……豬狗不如的畜生……”
馮玉兒艱難說出最後幾個字,悄悄打量謝寧的神情,唯恐她生氣。
然而,謝寧只是呆呆的,情緒過度釋放後,現在似乎失去了表情,良久,只是勉強扯動嘴角,似是想笑,可惜沒笑出來,只是自語道,“砸得好!”
馮玉兒心情複雜。雖然聽說鎮遠侯忠勇過人,是國之棟梁,她也心中敬佩,可是眼看郡夫人和郡主的反應,心裏多少也猜得出,只怕聲名不符。
不過,她心中另有一件擔心事,雖然不想打擾謝寧休息,但實在擔憂,“郡主,當日我急着救郡夫人,把老娘留在馬車裏,雖然長公主派人來說,她老人家和你在一起,但是不知道我娘現在何處,為何沒和你一起回來?”
謝寧嘆道,“你放心好了,鐵花老娘在木蘭村如魚得水,可比在我們府上快活多了!我來之前,還特地去找過她,老人家不願意回府,說想跟着大家一起分塊田,種種自己的土地。”
鐵花老娘還說呢,自己苦了一輩子,乾了一輩子的活,但從沒有乾過一塊自己的田,現在能分田,她才不要走,她要好好種自己的田,以後好給馮玉兒多掙點嫁妝!
“我知你擔心,正巧近日無事,我又病着,一時半刻回不去,還請你幫我跑一趟水前縣,給我師傅和木蘭會的衆人帶點禮物,也順便看看你娘。”
馮玉兒自然無不應下,并按照謝寧的吩咐,特地準備好禮物,乘坐馬車趕去水前縣。
謝寧一連病了好幾天,李婉緩過來後,衣不解帶地照顧她。
來自母親的溫情和愛護,讓謝寧很快從痛苦中掙紮出來。她做夢都沒有想到,上輩子失去的母親,如今竟然能夠重新愛護她!李婉的轉變給謝寧帶來了極大的鼓舞,仰仗着母親的憐惜,她心中也生出新的希望。
只是這希望,和長公主無關。
她在心底斷絕了和長公主糾纏的可能,不再像上輩子那樣,時時刻刻都要擔憂自己和長公主見不得光的關系被人發現,擔心因此牽連長公主,又或者擔心東窗事發之後長公主會棄她如敝屣,徹底失去希望後,謝寧反而像觸底反彈一般,心裏安定下來。
和長公主有關的話題,她都保持緘默。不過,長公主确實對整個謝府多有眷顧,因此人人口中時不時會感念長公主的恩德,包括李婉。
每當李婉對長公主贊不絕口時,謝寧就沉默以對,刻意忽略心中的刺痛和難堪,并不阻止旁人提起。
但正因為如此,病情遲遲沒有痊愈,明明看着已經好了,卻總是時不時反反複複,以至于才幾日的功夫,整個人就消瘦了一半。
李婉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滿京城找來名聲極好的大夫,誰知大夫們也對此束手無策,只說心病還須心藥醫,慢慢來才行。李婉自己也有心病,因此知道女兒的病一時半刻也沒有辦法,只能盡量多帶着謝寧一起在府上多散散心。
謝寧也不抗拒。這日正在府上湖心亭中喂魚發呆,停下人來報說陳吉到訪,謝寧還愣了愣。她已經許久沒見陳吉,上次聽說陳吉生病,還特地去拜訪,可惜沒能成行。後來事多,沒顧得上。現在聽說陳吉過來,自然趕緊把人迎過來。
陳吉還是扮作男子,卻消瘦許多,一見到她,就疾步上前,“可好些了?”
謝寧感念她的惦記,“不要緊,已經好多了。”又打量她道,“這些日子沒有去找你,你瘦了許多,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陳吉看看她蒼白的臉色,又好笑又心疼,“還說我呢,你瞧瞧你自己,之前雖然瘦,精神頭卻極好,現在有氣無力,看着真讓人不好受。你快點好起來吧!”
聽她這麽說,謝寧只能苦笑,“沒事,死不了,過一陣應該就好了。”
“也是,能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呢?”陳吉想到自己的經歷,嘆道,“只要還活着,就還有盼頭。”她唏噓不已,“說起來也是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觸了什麽黴頭,先前我大病一場,還沒好時,六公主也病了。如今六公主聽說才好,你和長公主又病了,真該找個師傅看看,是不是風水有問題!”
謝寧本就勉強的笑容瞬間僵住,她猛地攥緊雙手,“長公主……也病了?”
“對啊,有幾天了,禦醫都去了好幾趟,聽說都沒什麽起色,現在還不知道情況怎麽樣呢!”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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