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119壹壹玖 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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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春末, 暑氣漸至。
長公主只覺得心浮氣躁,全不見往日的氣定神閑。
“殿下,”蘇合香送來清涼茶, “寧安郡主本就是太子妃人選,如今因為鎮遠侯故去, 婚事無着落, 對女子而言,無異于晴天霹靂。太子殿下既然肯主動開口,側妃也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長公主猛地合上杯蓋, “砰”一聲脆響,滿室皆驚。
蘇合香同其他婢女一起,慌忙跪倒在地。
長公主卻沒有就這個話問下去, 反而問,“我讓你辦的女學,籌辦得如何了?”
蘇合香忙道,“回殿下, 屬下奉命在府內西北角改建千鐘苑,自年關至今已四月有餘,因是改建,倒省了不少功夫,大體已經完成,只是為方便力役搬運, 西門角門擴建後至今未修,以目前進度來看,五月底千鐘苑就能正常使用。”
“既如此,叫于清近日就準備給京中貴女發帖,邀請她們入苑。”
這原是小事, 就算長公主自己做主也不打緊。不過呢,長公主辦這個女學是得了皇帝許可的,因此聲勢要大些,但不能太大,“至于女師人選,我向父皇讨要些習藝館的女官來。”
“殿下,習藝館向來不與外界通連,女官們掌管文書機要,甚至都不能出宮門,您……”
“在職女官确實要不來,但習藝館又不是只有在職女官。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且去忙。”
把人都打發後,長公主意興闌珊,定定望着窗外的景色,卻總覺得礙眼的緊。明明是一團綠,花團錦簇、綠意盎然,看着卻無端讓人心如火煎,好似盛夏未至,火氣已來。
良久,她終究是幽幽一聲長嘆,卻嘆不盡胸中難平之意。
*
太子蕭啓的出現,讓謝寧一下子清醒過來。
她離長公主太近,目睹佳人秀色,耳聽夢繞之音,還能嗅到沁入心底的體香,舊愛在側,難免情不自禁。尤其是心結未解,一聽到長公主又要嫁人,仿佛原先的執念瞬間崩塌,謝寧如何能不方寸大亂?
眼前的彷徨連接着舊日的苦痛,讓她失去了自控之力。
好在痛着痛着,就習慣了。
陳吉帶了救兵沒有找到人,十分不安,立刻找到府上來,見謝寧安然無恙,才松口氣,“到底是何人跟蹤,你可有數?”
謝寧搖頭,“細數一下,我得罪的人并不少。何況,當初我還沒有得罪盧甘棠,她便因為看我不順眼,要來教訓我。京中權貴行事,向來如此,他們願意跟就跟吧。”
誰會跟蹤她呢?可能是盧甘棠,可能是顏夫人,可能是太子,也可能是……皇帝,或者……長公主。
他們這些人,慣會這些手段。
陳吉欲言又止,“聽說,太子殿下有意聘你為側妃?”
謝寧苦笑,“消息傳得這麽快?”
畢竟,那可是當朝太子,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為過。
太子的一言一行,不用說那也是有無數雙眼睛明裏暗裏盯着。因此,哪怕他晌午才說過的話,不過一個時辰,便已經傳遍了整座京城。
正說着,門房忽然來報,“郡主!門外有貴人到訪!”
“貴人?”謝寧擰緊眉頭,“誰?”
“回郡主,小的不知,一下子來了幾個,攆轎都十分華貴……”
然而,等謝寧去看時,攆轎已經開始排起了隊,雖然不及長公主府門前那麽誇張,但一個時辰之前還門可羅雀的鎮遠侯府,此刻熱鬧非凡。
無非是京中消息靈通的人,率先得知了太子蕭啓的話,都想趕在人前來湊個臉熟。當然,來探望謝寧的人家,總也比不上去長公主那裏的地位更高。
陳吉唏噓道,“都是些侍郎、尚書家的親眷,以後,我這個小小六品巡吏,可要高攀不上你了。”
“誰稀罕,”謝寧平靜道,“他們就算來一千一萬,都比不上你之前關心我的萬分之一。”說着,哼了陳吉一鼻子,“你少埋汰我,好像我嫌貧愛富,攀上高枝就不認你了似的。”
陳吉笑出聲來,“不敢不敢,我與郡主之交,豈是那些勢力之輩可比!”又說,“這世間真是荒唐,從前無人看到你的好,如今要嫁一個好夫家,好像一下飛黃騰達了一般。女子之路,難道只有從夫之貴、憑子之貴?”
“問得好,”謝寧心裏舒坦些,“你就應該努力往上爬,叫世人知道,不從夫、不憑子,我們女子也不比他們差!”
陳吉點頭,這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志向。原本還驚惶不可終日,但得了長公主的許諾,現如今她已為長公主效命,反而心安下來。
來了這麽多命婦、眷屬,按理說也不該由謝寧來接待,這都是郡夫人李婉的活。李婉也得了信兒,慌忙整理完儀容,急匆匆來迎衆人。謝寧和母親擦肩而過,囑咐道,“娘,不必緊張,她們都是來與你結交的,從前在邊陽關時,你少有這樣的機會,如今既然她們送上門來,你不妨挑一兩個聊得來的,也交個朋友。”
李婉緊張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道京中禮儀,恐叫人笑話。”
“哪有什麽禮儀,都是虛的。”謝寧道,“她們是來結交你的,就算你招待不周,也沒人敢說什麽。況且,你是主家,只要好吃好喝地招待了,誰又能說什麽?你得拿出主人家的氣勢來。”
李婉哭笑不得,好在她從前也是京中貴女,雖然這麽多年忘得差不多,但見一見衆人,約莫也能記起不少。
謝寧帶着陳吉,悄悄退去。
一連好幾日,鎮遠侯府都賓客盈門,一開始李婉還有些緊張拘束,架不住來的人實在多,不過幾天功夫,李婉便駕輕就熟,俨然一府主母的姿态。
謝寧問她,“娘,這麽多人,可有你覺得聊得來的?”
李婉搖頭,“連日匆忙,不過是互相敷衍,又能聊什麽呢?”
說這話時,李婉眼神不經意露出期待和遺憾的感覺,謝寧覺察,“娘,你是在等誰嗎?”
李婉慌忙搖頭,又說,“對了,長公主那邊遞來請帖,要邀請你去她府上的女學。”
謝寧心中一跳,“女學?”
這麽快就實現了?
“正是。聽說不少貴人家的女眷都收到邀請了,據說大概會在六月邀請大家入苑。噢,好像是叫千鐘苑。”
“只有貴女嗎?”謝寧皺眉,“都是哪些人家?”
“聽這幾日來府上的命婦們閑談,大約至少得是三品以上官眷。”李婉說,“畢竟是長公主府,也不是随便誰都能進的。”
這不太對。
謝寧記得,長公主的謀反之路,靠的不是權臣,而是民心。
天下昌盛時,整個大盛朝被蕭氏皇族和世家大族聯手把持,但這兩個群體之間,即使有着共同利益,卻也依然泾渭分明,無時無刻不在內鬥,有時皇權更勝一籌,有時世家大族更高一頭。
無他,治理天下總還要靠人,有人就有站隊。
蕭氏固然至高無上,可落到具體地方推行政策時,往小了說,要依靠宗族力量,可是宗族之上還有宗族,最大的宗族就是世家。就像如今的盧、顏兩家,已是世家之最,根基深厚,盤根錯節,靠着姻親将無數人綁在一起。甚至與皇族聯姻,也有皇族綁定。
嚴格來說,皇族也是世家大族,只是地位又在世家之上,可以看成超級世家。
權力更疊,也只在世家內部發生。
長公主出身低微,又是女性,出生伊始,就注定要成為聯姻的工具,她的權力獲得,也注定只能通過聯姻的方式。原本,她若是順從地走這條路,毫無疑問,她的夫家必定是皇帝重視的權臣、重臣,長公主也由此可獲得令人矚目的地位,手中權柄會因為她“當家主母”又“長公主”的身份得到極大膨脹。
可若她不婚,她原本能借以獲得巨大權柄的長公主身份,就失去了意義,頂多能保她衣食無憂。而她權力的獲得,也不能再通過和世家大族的聯合塑造。
但長公主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謝寧皺眉,覺得年輕的長公主好像以為她還可以憑借長公主的身份和世家成為利益聯盟?
不應當呀,謝寧心想,既然長公主都選擇了齊慎做驸馬,難道不是想要以百姓為聯盟嗎?她的長公主身份在權貴階層,不與皇族連結就沒有意義,可若是放在百姓之中,那便是極有號召力的存在。
謝寧有心要去求見,又覺得近日心緒難平,恐于相見。
但此事要緊,不能耽擱。謝寧強令自己平複心緒,即刻就去求見長公主。
不料還沒等到出府,馮玉兒匆匆返還,臉上還帶了傷。謝寧大吃一驚,忙完緣由。
馮玉兒道,“水前縣百姓與鄰村因田畝争執,發生械鬥!”
“官府可有介入?”
“我聽水老夫人說,鄉裏械鬥是常有的事,官府以為是刁民鬧事,尤其涉及到田地,更是碰到百姓的心尖上,很難處理,所以一向民不舉官不究,只要不鬧出人命,官府就不管!”
謝寧震驚,“倘若鬧出人命呢?”
“鬧出人命,官府就直接拿人了事。只要有人死,不管是死人的一方,還是殺人的一方,就都被官府拿了錯處,活活稀泥,平息争鬥就行。”馮玉兒道,“不過今次不同,這些日子,水前縣的壯勞力都是以農養兵,和尋常鄉民相比,要厲害得多,與之械鬥的臨水縣民鬥争不過,一氣之下糾結了更多鄉民,如今,這械鬥大有擴大之态!我來之前,兩縣已有重傷,卻還未停止,大家按不住,只怕事情一發不可收拾,水老夫人特地打發我來求助!”
事态如此緊急,謝寧來不及去找長公主了,又想到如今長公主府大門難進,索性道,“我立刻與你一同前去。”又叫了下人來,吩咐去将此事禀告長公主,而後牽來馬,與馮玉兒一道,即刻趕往水前縣。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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