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123 服了

六月初三, 天氣燥熱起來，樹梢都靜悄悄的，好像悶在這熱裏。

即便如此, 城東大街上卻罕見地出現一輛輛馬車，單憑外飾就看得出來, 各個非富即貴。馬車中的貴女, 人還沒下，冰鑒先拎了出來，做成小木箱大小的冰鑒拎在婆子手中, 緊緊跟在貴女們身後。

于清帶着下人來迎，帶到長公主府內送到千鐘苑，再由蘇合香親自接待, 引入苑內小憩。

謝寧早已在長公主處等候多時，又見長公主派人去請了習藝館原來的女官來，不由皺眉，“殿下, 習藝館是教禮儀、宮規的地方，和女學似乎不大相稱吧？”

長公主笑道，“以你之見，咱們千鐘苑應當學些什麽？”

謝寧本想說，女學、女學，那自然是教女子識文斷字、經濟算學, 可是那些受邀而來的貴女根本不需要呀，她們本就是高門大戶，莫說識文斷字了，大多數高門都會把琴棋書畫作為培養女子才德的基本課程……既然如此，那這個女學又有什麽意義？

“我不知道, 殿下所辦這個女學，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樣。”謝寧誠心發問，“敢問殿下是想讓她們學什麽？”

“學什麽，自然是學她們在外面學不到、在家中不敢學的內容。”長公主道，“你既知曉習藝館女官，應該也知曉這些女官的職務？”

謝寧一驚。

習藝館女官向來不與外界溝通，就連宮中皇子、皇妃，都不得擅自接近。

她們除了肩負教養宮中規矩的職責以外，還負責……皇帝內務。

簡單來說，就是如同太監一樣的存在，只是太監雖然也有限制，但到底還是能與外界勾連，可習藝館女官不同，她們處在一個幾乎完全封閉的空間內，身負為皇帝整理奏章之責。

天下之大，事情大大小小不知凡幾，哪怕是由六部篩選後再呈上來，依然數量龐大，且一日不減一日，日日有所增加。皇帝要是想靠自己把這些奏章全都看完，只怕不眠不休也忙不完，習藝館女官就由此誕生。

“起初，是受寵的妃子主動幫皇帝梳理奏章，但每個嫔妃背後都代表着各自的勢力，這些奏章經過她們之手，就難免有親疏洩露。”長公主道，“後來讓一部分識字的太監來負責，可是太監在後宮往來，也常與百官有勾結，奏章經他們手，同樣有風險。”

最後，皇帝選中了宮女。他對圈養女子非常有經驗，于是想到，找一批識文斷字的宮女，圈養起來，專門給自己梳理奏章，為了安全起見，要求這些女子只為皇帝服務，甚少與外界勾連。因此專門見了習藝館，将進入習藝館的女子封為女官。

“習藝館女官終生不得離開皇宮，哪怕年邁昏老，也只能老死在宮裏，再不能像其他宮女那樣盼着有朝一日出宮去，或婚配或生兒育女，女官們自從踏入習藝館那日起，就注定要孤獨終老。不過，皇家為了表彰她們的貢獻，允許她們從習藝館退出後仍然留住原處，直至死去。”

只有這些不再接觸奏章的女官，才有可能與宮中女眷稍有往來。可是，她們既然已經不再接觸奏章，也就失去了利用價值，在皇宮這種地方，自然也不會讨得好去。因此，哪怕退出習藝館，女官們也不會離開。

後面的不用說，謝寧也知道，習藝館建立之後，形成了自己的選拔機制。不僅培養進入習藝館的宮女識文斷字，也被皇帝賦予了教習宮規禮儀的新職責。只是，負責教習宮規禮儀的，一般都是退出的老女官和還沒有接觸奏折的新女官。

這次，長公主為衆位貴女請來的，就是習藝館已經退出的女官，名義上是教授禮儀。

教授什麽禮儀呢？這些貴女有哪個不熟知禮儀？長公主想讓這位女官講的，顯然不止是禮儀。她想要的，是女子參政議政之能。

這才是長公主拉攏貴女們的真正意圖，也是她真正想做的事。長公主非常清楚，一人計短，二人計長，若想成事，就必須得有自己的智囊團。可世上男子千千萬，真正心甘情願為一個女子謀大事的，只怕萬中無一。好在謝寧啓發了長公主，男子不行，還有女子，京中貴女們的見識和謀略，未必就比那些男子差。

再者說，長公主不也做了萬全的準備嗎？就算貴女們受限于眼界而略遜一籌，長公主還可以手把手的教。

欲成大事者，必須有足夠的耐心和決斷，欲速則不達。

想明白長公主的意圖後，謝寧心中既嘆服又不安。她知道，論比心眼子，自己是遠遠比不上這些貴女們的，而且，她也實在不擅長耍陰謀詭計。但，長公主想登高，心眼子又必不可少，謝寧清楚。

于是，她只能垂眸，向長公主拱手，“殿下英明！”

長公主聞言，眉眼微微攏起，“謝寧？”

“臣女在！”

謝寧答罷，長公主沉默了一會，食指摸索着名冊邊緣，半晌，才輕輕道，“你……和她們不一樣。”

謝寧心中一跳，不由看向長公主。

長公主卻苦惱地擰緊眉頭，尤其見謝寧眼中期待之色，更覺得有口難開，“你的忠心，她們遠不能及。”

……原來是這樣。

一個本以為會出乎意料卻原來還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謝寧目光垂下去，“以殿下的魅力，假以時日，她們定會也如臣女這般忠心。”

她其實還是學會了保持距離的。

尤其是，當長公主身邊有了越來越多的追随者，而謝寧又不是那個最特別的人的時候。

謝寧再道，“殿下，京中之事，我并不擅長。和這些貴小姐們相比，我唯一能為您做的，就是控制好木蘭會的發展。這一塊您既然已經同意去做，如今又沒有合适的人選，不如交給我。”

話剛說完，長公主就猛地擡眼，眼神銳利，“嗯？”

謝寧再拱手，“我深知自己所長，亦深知自己短處，留在京中與衆貴女一同學習，對殿下您并無益處。況且，在外面暗中培養兵力，也是一項十分要緊的事，目前來看，我是最合适的人選。”

長公主靜靜看着她，然而謝寧并沒有擡頭，也就沒有看到長公主眼中的怒氣。許久，長公主才別過臉去，抿抿唇，咽下心頭湧上來的委屈，淡淡道，“此事我自有安排，容後再議。”

于清來禀報，“殿下，貴女們已到齊。”

長公主擡步，朝千鐘苑走去。

謝寧壓下心中的失落，目送長公主離去。

誰知長公主沒走兩步，忽然停住，“還不過來？”

謝寧愣了愣。

“怎麽，忘記你答應過我什麽了？”長公主聲音愈發淡了。

雖然一時沒想起來，但是謝寧還是跟了上去，落後長公主半步，向其他人一樣跟在身側。

長公主餘光看見，心中怒火更甚，她轉過頭來，逼視謝寧，“你答應過我什麽，可還記得？”

謝寧被她這一眼驚出一身冷汗，心跳都跟着不安起來，“殿下，臣女記得！”

“哦？”長公主朝她方向逼近一步，又一步，見謝寧想要後退，聲色更冷，“不許退！”

謝寧立刻僵住，像顆釘子一樣楔在原地。

卻見長公主更近一步，眼底情緒深深，“你記得什麽？”

這一刻，謝寧仿佛看到了日後的長公主，不由屏住呼吸，張張嘴，半晌，卻沒說出來。

剎那間，長公主眼中的失望和委屈一閃而過。

卻像驚雷一般，照醒了謝寧，“自此之後……親你、信你，不可疑你、離你……”

長公主這才擡眸，語氣中難掩酸澀，“你可有做到？”

謝寧張張嘴，羞愧地發現，自己沒有。就在得知長公主會拉攏衆多貴女的那一瞬，她就心生不安，原本那顆全心全意信任長公主的心，就立刻生出裂隙，她對長公主和其他人的親近深惡痛絕卻無能為力。

“我……”謝寧暗自嘆氣，“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長公主朝她伸出手，“我要你理直氣壯做我身邊第一人。”

這話讓謝寧心尖都跟着顫抖起來。她望着眼前那蔥白玉手，克制着心中的情愫，還是緩緩地擡手，握住她的指尖。

長公主一愣，心頭跟着一跳，卻沒有避開。

天知道，她伸出手是讓謝寧扶住自己的手腕，可沒讓謝寧牽她的手！

但是，謝寧牽得太順手了，好像她一伸手，謝寧就得牽一樣！

長公主指尖被謝寧淺淺握在掌心，不由得面上微熱，張張嘴，想說什麽，也說不出來。明明只要輕輕一掙，就能掙開，她竟然也使不上力道。

一旁于清見謝寧會錯意，本想立刻上前提醒，卻被長公主擡眸，一個眼神止住。她心裏一驚，只好佯作不知，跟在兩人身後，裝聾作啞當瞎子。

謝寧握住長公主的手，慢慢地，走到她身邊，挺直了腰杆，低聲應道，“好。”

然後，情不自禁握緊她的指尖，牽着她往前走。

長公主微微垂眸，也跟着她走。

身後，于清終于擡起頭來，長長吐一口氣。她對謝寧如此“不知禮數”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哪有上位者朝你伸手，你上去就牽手的道理！

更離譜的是長公主，于清覺得，長公主也變得越來越難以捉摸，竟然、竟然就那麽——走了？！

難道，待會兒當着那麽多貴女們的面，一點尊卑禮儀都不講了，就像個小姑娘一樣被謝寧牽着？

一想到那個畫面，于清就連忙搖了搖腦袋，心想，應該……不會吧？

等到千鐘苑見到各家貴女，尤其又是女子學社開社第一天，總不能如此不拘禮數？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