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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127 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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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127 繁花

一個三品官的家眷, 對涉及朝局、利益的鬥争,可以說一無所知,就算真有那麽一點涉獵, 那也是天真的、幼稚的模糊念頭。

顏真真此刻的驚惶和無措,在其他人看來只覺得習以為常, 畢竟, 她的出身和家世擺在那兒,要不是因為顏家,她根本沒有資格踏入長公主府。也正是因為顏真真是唯一一個高攀上長公主府府門的三品官眷, 所以她才有一股沖勁和驕傲,才有勇氣質問寧安郡主。

哪怕顏真真再三告誡自己要謹小慎微,可是顏相府的邀請和長公主府的進入, 都足以讓顏真真飄起來。

只可惜,她能飄的時間太短了。

按着滿心激動和驕傲,才剛剛入長公主府不過半個時辰,就先被謝寧怼得面紅耳赤, 就這還只是開胃菜,直到此刻,顏真真的世界觀和價值觀都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如果這些話是出身不如她的人所說,顏真真只會下意識地斥其為妖言惑衆、不守婦道,偏偏說話的, 都是她攀不上的京中貴女,這讓顏真真仿佛窺探到了這個世界的真實一角,從這一角中,她看見了自己和身邊姐妹從小遭受的欺騙和謊言——

利益?姑娘家家的談什麽利益?滿口都是利益、自我,成何體統!一點沒有女兒家溫柔順從的美德。像牲口那樣去厮殺、去争奪利益, 那都是爺們兒的事,姑娘家只要安安心心當好賢內助,就已是一生最大的成就了!

在場的貴女看着她,那眼神就像看一個被圈養的可憐羔羊,她們高高在上的俯視她,就如同她和她們并不是同一個物種。

只有謝寧,望着驚慌無措的顏真真,仿佛看到了上輩子的自己。

是啊,謝寧心想,借由這些頂層貴女的口,顏真真發現了這個世界的謊言。可她自己,卻是以身入局,付出了慘痛的血淚之後,才看清這個世界。

她上前一步,手搭在顏真真肩膀上,“沒關系,從今以後,你也和我們一樣了。”

顏真真渾身一震,萬萬沒想到,關鍵時刻來給她解圍的、将她救出這難堪深淵的,竟然是方才與自己針鋒相對的謝寧!

顏真真在此刻極為敏感,她環顧一周,就意識到謝寧的不同。不同于其他貴女高高在上的憐憫和漠視,謝寧的眼中帶着安撫,手心傳來的溫度讓她如墜冰窟的身體又溫暖起來。

“不過,你還需要一點點勇氣,”謝寧笑道,“畢竟,你的父兄很可能不會支持你。”

長公主聞言,眉眼微微挑起,嘴角就有些克制不住的笑意。在場衆女,無不華貴優雅,然而唯有謝寧,不華貴、不優雅,卻如火如光,帶來鮮活的生命力,令人難以克制的心動。

只是這心動之外,長公主又有一絲難言的酸意,她看得出,顏真真此刻似乎被謝寧折服了。她很清楚謝寧的感染力,謝寧不自知,但是和謝寧在一起的人,若是志趣相投,多半會被謝寧帶動、折服。京中貴女,覺得謝家無權無勢時,自然無人與謝寧相交,可是一旦與謝寧接觸——長公主心中發顫,好似心尖上生出荊棘來,刺得她發疼,她既希望謝寧被人看見,又不希望謝寧被人看見,要是謝寧只屬于她自己該多好!

陸觀雲聽到謝寧的話,感同身受,“不錯,确實需要多一點勇氣。”她說,“我們女子,最缺的,就是這一點勇氣。”

“我們才不缺勇氣呢,”徐金環笑道,“我們只是太心軟了,有勇氣又不敢使,怕惹家人傷心。所以,我們偷偷做,既有勇氣,又能神不知鬼不覺,兵法有雲,養兵千日才能用兵一時。”

說完,她也上前,拍了拍顏真真的肩膀,“顏小姐,以後我們一塊習武,我會照顧你的,放心!”

她們這一派很快打成一片,因為陸觀雲和徐金環都不是那種眼高于頂的人,又受謝寧的影響,所以對顏真真并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觀盧甘棠這邊,雖然她身邊只有左念琛一個貴女,但依然各自端着各自的架子,并且保持着對謝寧的瞧不上。

利益歸利益,因利而合,也可因個人情感而厭,這對她們來說并不難。

女子學社的開社首日,并沒有多麽惹眼,雖然京中權貴之家都知道,但也不過當成女兒家的過家家,他們也很樂意讓家中女眷與其他相當門戶結交,對那些老爺們而言,這不過是小孩子玩意,不值得在意。

而參加首社日的這幾人,也都相當默契地對女子學社的真正內容緘口不言,家中問起,只說是與其他社交機會并無不同。

按說女子不便常常出門,但倘若去的是長公主府,情況便又大不相同。她們家中不明內情,又因為這些女兒已經到了适婚年齡,若是能與長公主交好,讨好長公主,說不得以後夫婿更添助力。因此,幾人往來長公主府都非常勤。

謝寧說是教人習武,實際上她并不會教,反而又把陳吉拉了過來。陳吉已稱病許多日,有機會見到長公主,便央求長公主殿下為她籌謀。

長公主很看重她,于是索性讓她辭官,名義上是因病請辭、返回故裏,實際上讓她恢複了女子身份,直接入住長公主府,按照謝寧的意思當了府中女子教習。

陳吉這才改回了自己的名字,以陳劼自稱。

在京中打拼多年,如今終于換回女裝,卻還能以女子之身謀得一份差事,陳劼覺得自己的天都亮堂許多,由是更加對長公主死心塌地。

然而這件事的意義不至于此,除了陳劼的天亮了以外,其他貴女們也都由此看到了希望。原來女子之路,并不是只有相夫教子一條,不信就看陳劼,因為有一技之長,如今竟然能在長公主府謀得差事,而且還不是為奴為婢!

徐金環和陸觀雲更是備受鼓舞,跟着陳劼學武十分認真努力。就連顏真真都仿佛看到了希望,只是她似乎不像前者那麽聰明,許多動作總也不到位,徐、陸二女都已經學會一整套了,她還在為動作銜接不上而苦惱。顏真真本就地位低于她們,如今更覺自卑。

謝寧本來也跟着陳劼一起學,只是學着發現,陳劼教的那些自己早已滾瓜爛熟,索性自行練習,就不跟着大家一起了。剩下的時間,她全用來練習射術,長公主專門為她備了撿箭支的婢女,又專門為她備好無數長箭,別人辛苦習武時,長公主就在一旁觀摩謝寧射箭。

謝寧專注起來,格外讓人移不開眼。

長公主非常享受這段只有她和謝寧的時光,仿佛時光都放慢了,長公主可以肆無忌憚地用眼神描摹她的肢體、她的神态,在謝寧專注的時候,長公主度過了一段又一段不可言說的放肆時光,在那段時間裏,她的心仿佛變成一株嫩芽,而後瘋狂沖破土壤,不斷抽枝、生長,直到繁花盛開。

那繁花愈盛,長公主愈是難挨。唯有想到謝寧心中也開着那樣繁盛的花,才能得到一絲絲慰藉。可是,随着時日漸久,長公主不由得心煎難熬,她很想剖開謝寧的心一探究竟,看看謝寧心中是否真的有那樣繁盛的花,或者,看謝寧心中那繁盛的花此刻是否已經枯萎。

尤其是,看着謝寧真的日益綻放。

猶記得,初見謝寧,她枯瘦、身弱,頭發細軟發黃。除了那雙眼睛盛着穿透人心的汪洋以外,謝寧整個人就像冬日的枯竹,乾癟無力。

而今不同。謝寧留京已半年,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半年京城水土滋養,她像是冬竹遇着了春,忽然挺拔起來。身姿挺拔,體态昂揚,就連眉眼都愈發長開了,那雙眼明媚有神,那雙手骨節分明卻腕力驚人,因為精于射箭,謝寧的指腹粗糙卻分外有力,她握着弓,擒着箭,每射一箭,破風聲出,獵物墜落,仿佛不斷在長公主心弦上奏起一段激揚之樂,一箭,一箭,如雅樂灌耳入心,全射在長公主心上。

射得長公主心尖發顫。想握住她的指尖,想親吻她的脖頸,想——

“殿下?”謝寧收了弓,迎着長公主的目光走到她跟前,發現長公主在盯着自己出神,盯得謝寧心頭狂跳,不知道是本來就熱得發慌,還是被她的眼神盯得發慌,謝寧擡手,在長公主眼前晃了晃,“殿下,可是累了?”

長公主盯住她的掌心,片刻後,擡手,握住。

謝寧一驚,仿佛手心都抖了一下,臉上是藏不住的慌亂。

長公主原本鼓起的勇氣,就這麽在她的慌亂中敗下陣來,而後用力一扯,把謝寧扯到跟前,這才眼眸一眨,掩去熱烈,笑道,“放肆,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無禮也!”

說罷,就輕飄飄地松了手。

謝寧驚疑不定,手心裏還有汗,才意識到自己在長公主面前晃手是有些失禮,“殿下恕罪,一時忘了。”

“罷了罷了,”長公主道,“真要治你的罪,哼!”她嗔了謝寧一眼。未盡之意全在這一眼中。

被這樣的眼神一戳,謝寧的心仿佛停滞了一刻,只覺得手心汗更多了,不由緊緊握住方才被長公主抓住的右手,慌忙低下頭去,免得自己無意識又有什麽失禮之舉。

然而恐低頭顯得心虛,謝寧又慌忙擡起頭,左顧右盼,偏偏看到不遠處,正在抹眼淚的顏真真。

謝寧的慌亂一下子有了轉移的目标,當即皺眉道,“顏小姐怎麽了?”不等長公主回答,她就自顧道,“我去看看。”

長公主看着她匆忙邁向顏真真的步伐,原本微紅的面頰瞬間冷下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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