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128 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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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寧看見了顏真真的眼淚。
她站在顏真真面前, 安靜地等着。
顏真真擡頭時,眼圈還通紅,看見是謝寧, 頓時扭過頭去,不想讓這個跟自己不對付的人看笑話。
謝寧望着她的頭頂, 輕笑道, “怎麽,顏小姐,這就受不了啦?”
像是奚落, 又像是幸災樂禍。
顏真真頓時火冒三丈,蹭地站起來,怒目而視, “誰說我受不了,我好着呢!”
“是嗎?”謝寧靜靜望着她,“那你哭什麽?”
“我——”顏真真愈發委屈。
剛剛她躲到一旁,本來只是難受, 想自己安靜一會兒,誰知道,就看見謝寧在射箭。謝寧射箭時的姿态簡直讓顏真真迷了眼,她才知道,原來這個看起來很讨厭的寧安郡主,竟然有這樣英姿飒爽的一面!謝寧一箭又一箭射出, 顏真真心裏就越來越難受,更加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這才沒忍住哭起來。
此刻,謝寧站在她面前,額頭、鼻翼還帶着細汗, 就連站着的姿态都那麽挺拔,就更讓顏真真覺得自己相形見绌。再被謝寧一問,她好不容易撐起來的心氣,一下就洩了,于是語塞,惱羞成怒,轉身就走,“我不學了!”
謝寧拉住她的手臂,溫和道,“學武是很難的。但,女子的一生,要面臨很多比學武更難的事,比如做人妻子,侍奉公婆,生兒育女。這次,你可以因為難而逃跑,以後呢?每一次你都能跑掉嗎?”
謝寧的聲音如魔音貫耳,“你不能怕,越怕越沒出路。況且,嫁人生子你大概率沒得選,可是,學武你能選。”
“在你可以選擇的時候,你都選擇了放棄,那麽以後,在你沒有選擇的時候,你又會是什麽下場?”
這話落在耳中,簡直比剛剛她射出的箭更刺痛人。顏真真呆住了。她眉頭緊緊皺作一團,痛苦道,“可是我太笨了,徐姐姐和陸姐姐都已經學完了一整套,我卻連動作都記不住!”
謝寧想了想,“你記不住動作,告訴陳劼了嗎?”
顏真真搖頭。
“為什麽不向陳劼請教?”謝寧問,“有問題就該去主動解決。”
顏真真又懵了一下。主動?她就沒有這個概念。她是閨中小姐,一切的問題都不需要她來面對,她只需要被養在深閨,未嫁從父兄,已婚從夫婿,有什麽問題自然有那群男人去解決,她一個女子,何須解決什麽問題?她不是只要坐着、等着,被人發現、被人拯救就可以了嗎?
就像現在,她遇到困難,獨自哭泣,然後被謝寧發現。只是可惜,寧安郡主是個女子,不懂得憐香惜玉,不然,一個懂得憐香惜玉的郡王,應該主動安撫她、幫助她,她只需要哭一哭,就可以被一個男子主動幫助,就可以幫她去向陳劼表達自己的困境……
但是,謝寧不。
謝寧極有耐心地看着她,只是說,“你該去找陳劼說清楚。”
這并不是一件難事。但習慣了被動等待拯救的顏真真,只覺得擡不動腳、張不開嘴。
她像一只困在原地的雀兒,明知道出口在哪兒,卻惴惴不安,不敢前行,哪怕,實際上并沒有什麽困住她。
謝寧默默看着,在這段沉默的時間裏,心裏漸漸有些失望,天下如顏真真這般的女子,何其多也!
長公主緩緩而至。目光掃過謝寧的手,她淡淡道,“謝寧,你欺負顏小姐了?”
謝寧頓時指尖一抖,下意識松手,“殿下,我可沒有!”
長公主嘴角隐晦的笑意一閃而過,這才看向顏真真,“顏小姐哭過?”
顏真真急忙向長公主行禮,“殿下,臣女失态,請殿下恕罪!”
“不要緊,”長公主瞥了謝寧一眼,“若是謝寧欺負你,你盡管告訴我,我定不饒她!”
謝寧:……
天吶,她冤枉!
謝寧欲言又止,然而被長公主眼神壓制,并沒能出口。
顏真真才道,“多謝殿下,不過不關寧安郡主的事,是臣女一時……不妥。”
“哦?”長公主道,“有何不妥?不妨說來聽聽,你既入了千鐘苑,有何困難都可以告訴我。”
顏真真偷偷看了一眼面露關切的長公主,又看了一眼旁邊憤憤不平的寧安郡主,不知道為何,看見這樣的謝寧,她才覺得有些放松,有些……可愛。不過,她可不敢驚動長公主,于是忙道,“不是什麽大事,臣女——自己可以!若是實在不行,再來叨擾殿下!”
說完,就行禮告退,緩緩退去。
臨到拐角時,她微微側頭,正看見謝寧對着長公主龇牙咧嘴,不知為何,顏真真突然覺得,這樣不知禮數、張牙舞爪的寧安郡主,遠比剛剛和自己說話時的寧安郡主鮮活、可愛多了。長公主沒有過來之前,明明寧安郡主語氣平平,但就是給她一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讓顏真真覺得喘不過氣來。
她下意識給自己解釋,還得是長公主能制服那鄉野蠻婦!
眼下,鄉野蠻婦謝小姐,正在急着跟長公主辯解,“殿下,我沒來之前她就哭了,我可一點沒招她!”
長公主秀眉微微挑起,不置可否,“哦?”
這個尾音一出,謝寧當即一個倒仰,“這個顏真真,她是因為自己跟不上節奏,又不會表達,才委屈巴巴地哭,可跟我沒有一點關系!”
長公主抿抿唇,眼眸輕輕眨了眨,“我看見你抓着人家手臂,”頓了頓,繼續道,“氣勢洶洶。”
謝寧啞然,張張嘴,哭笑不得,“我哪有氣勢洶洶,我明明是好心勸解,她要放棄,我才抓住她——”
話沒說完,就聽到長公主輕笑出聲。
謝寧頓住,迎上長公主含笑的眼眸,心中豁然開朗,“好啊,蕭容!”
“嗯?”
“你耍我!”
“胡說,本宮可是親眼看見的——”
“還不承認?”
“承認什麽?說不定就是你用力,把人家抓疼了呢?”
她笑着,嘴硬戲弄人,那上揚的語調,說“人家”時的尾音,讓謝寧渾身血液都跟着心髒顫動起來,好……好喜歡她啊!
謝寧喜歡得想哭。
她看着眼前的蕭容,只覺得自己要深深陷進去了。可是,在心底的深淵裏,還站着另一個鮮血淋漓的自己,那是被以後的蕭容傷透了的自己,那個自己在瘋狂發出警告,讓她不要再重蹈覆轍!
謝寧的心被這種喜愛和遠離反複撕扯,扯得她失去方向。
她低下頭,握緊掌心,“你說,顏真真會自己去找陳劼嗎?”
長公主道,“或許會。”
“或許?”
“不錯,”長公主解釋道,“她一來就敢當着我的面跟你起沖突,說明她并非逆來順受之人。只是,她也不像盧甘棠,早早就會為自己籌謀規劃。顏真真此人,更像在夾縫之中,或許她會往前,但或許,她會後退,縮回安全的範圍裏。至于她到底會如何選擇,只看她是不是——”長公主笑笑,望向謝寧,“像你所說的那樣,多一點點勇氣。”
聽見“盧甘棠”三個字,謝寧的心就從顏真真身上飛走了。她忍不住問長公主,“聽起來,殿下好像很欣賞盧甘棠。”
長公主看了她一眼,“為什麽不呢?相比顏真真這種任人擺弄的玩偶,你不覺得,盧甘棠這種懂得主動出擊、竭力為自己籌謀的人,更值得欣賞嗎?”她看向謝寧的眼睛,“你好像更喜歡顏真真?”
謝寧的心因為她這番話而冷了下來,“不錯,顏真真雖然現在還沒有勇氣,但她不害人,至少她還心中還有是非觀。盧甘棠慣于鑽營、逢迎上官,很會巴結你,也很會仗勢欺人,殿下恕罪,我實在欣賞不來。”
這話說的尖銳,然而,卻是長公主幾乎聽不到的真話。一個人位置很高,權勢很盛時,耳邊就只能聽到好聽話、漂亮話了,就連敵人、對手也不會說對此人有用的真話。
長公主沉默片刻,“你說的很對。”她唏噓道,“只是,可惜的是,能做好事情的,往往也有這些善于鑽營、奉承之人。只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法。”
謝寧對此不贊同,“長公主殿下高瞻遠矚,自然不是小女子這樣目光短淺之人所能理解的了。”
長公主氣笑了。這個謝寧,還陰陽怪氣了!但是,身邊有這樣一個活寶,長公主很珍惜,“你又成了小女子了,”長公主上前,忽然伸手,食指點在謝寧下巴上,“你這個小女子,倒是成天給我這個大女子臉色,嗯?”
謝寧聽出她沒怪罪,心情也稍微平複一下,“奉承上官,是人之常情,不能苛責。是我自己看不慣,所以才說了這樣的話。只是殿下大度,不與我計較,我才敢說。”謝寧也很坦誠,“若是上官不喜,我或許能說一次、兩次,但絕不會有第三次和之後的無數次。所以我欽佩殿下的,就是殿下有這般容人之量,能聽進去真話,還不用底下人絞盡腦汁換着法的哄着你聽、哄着你做,這樣底下的人才能把心思放在做事情上。”
長公主聽着,心裏很舒服,啧啧道,“誰說你不會說好話?你這好話說起來,可比別人挖空心思的奉承話好聽百倍!”
“那是因為奉承的話,都是包裝出來的話,是說話的藝術,可我的話,都是真心話。”謝寧嘆道,“殿下,在這點上,滿城權貴,無人可與你比肩。”
這話一出,長公主覺得心尖尖都在跳躍,甚至臉頰都忍不住微微發熱。她自忖并不是如此寬容大度之人,可是,謝寧竟然如此看重這一點,那她也不妨再大度一點、再寬容一點,若如此就能拉攏如謝寧這般心性純直的人,也不失為一個好用的處世之道。
然而,謝寧沒說的是,她還是聽出了自己和長公主的分歧所在。前世存在的分歧,至今雖然還沒有明顯出現,但已顯露端倪,比如,長公主始終更傾向于不擇手段成事。
單單聽起“不擇手段”一詞,似乎無傷大雅,但是當不擇手段包括欺騙感情、犧牲忠良和無辜者時,或者,更具體一點,比如故意勾引謝寧以此讓謝寧與太子離心,從而破壞太子和謝遠山的利益聯盟,又或者——這輩子,進度提前後,長公主還是選擇了對“太子妃”這個角度下手,只不過,這回的太子妃人選不是謝寧,而是盧甘棠。
更讓謝寧心寒的是,長公主已經毫不遮掩對盧甘棠的欣賞。哪怕她明知道盧甘棠品行不端、仗勢欺人,甚至當初險些毀了謝寧的名節,她依然還在啓用盧甘棠這顆棋子。
不為別的,就因為盧甘棠的不可替代性,她已經是長公主打算暗中保送的太子妃。
謝寧對長公主真是既愛又恨。她總是忍不住對長公主心動,尤其是眼下的長公主,如此清白可愛,謝寧時不時就被長公主的一些細微的動作和表情打動,喜歡的不得了。
可越是這樣,謝寧就越是掙紮。
因為,謝寧越是愛她,就越是恨她。越愛她,就越害怕,越愛她,就越想離開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光風霁月的長公主背後,深藏着暗不見底的深淵,那深淵不僅能吞沒這個好的長公主,也會把她身邊所有人都淹沒。
現在,僅僅是窺見了日後的端倪,就足以讓謝寧心驚膽戰。她太想阻止長公主走向日後那條路了!可是,她并不知道,怎樣才能拉長公主一把,她剛從深淵中出來,來時路一片黑暗,而未來的長公主,很可能就在那黑暗之中……
盧甘棠……謝寧咀嚼着這個名字。盧甘棠取代了她太子妃的位置,但,謝寧不允許她取代自己和長公主的關系。她會盯緊盧甘棠。
然而,盧甘棠在千鐘苑的表現很優秀,尤其是謀略方面,她腦子聰明,心性又不太受道德禮法約束,以至于她受到習藝館女官的點撥後,總能想出很多匪夷所思的手段,下作,但有用。
比如,長公主一直在暗中往吏部使力氣,想安插自己的人。但吏部本就法度嚴格,各方勢力都想塞人,徇私舞弊都非常隐蔽,這麽多年,長公主雖然也塞了幾個人,然而效果都不太好。
在千鐘苑提出這樣的難題後,大家暢所欲言,唯有盧甘棠提出一個很損的法子,她直接問長公主要了一份名單,把這件事交給兄長盧鶴林,她利用盧鶴林盧家長子的身份和驕傲自大的性子,讓盧鶴林直接去吏部在皇帝看過的官員任命名單旁添了一列副職,把長公主的那份名單替換了上去。此事如此荒唐大膽,然而吏部衆官員懾于盧鶴林的身份和盧相的地位,不敢違抗,就這樣下發了下去……
長公主對此大加贊賞,“雖是副職,然而升職指日可待。只要進得去,日後青雲直上自有本官為爾等籌謀。”因此對盧甘棠更加青眼有加。
盧甘棠萬分得意,又因為長公主的贊賞而愈發大獻殷勤,主動為長公主敬酒,還願意為長公主磨墨。這一次,長公主沒有拒絕。
謝寧看得出,盧甘棠面對長公主時的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謝寧不信長公主會看不出來。但是,長公主沒有拒絕。
盧甘棠還來找謝寧挑釁,“殿下雖然可憐你,然而你終究于殿下無益,什麽忙都幫不上。”盧甘棠也看得出來,長公主對謝寧似乎很特別。
謝寧卻并不氣餒,“你所謂輔佐之道,實是将長公主推入火坑。”畢竟這等違法亂紀之事,不被人察覺還好,可一旦被有心人追究,不僅有損長公主名聲,還會讓皇帝和百姓都對長公主失去信任。
只是,無論盧甘棠和長公主,都習慣了利用特權,且對其中的風險不以為意。作為特權階級,她們很清楚,大家都在做同樣的事,沒有一個人身上是乾淨的,要論把柄,個個都有普通百姓看起來足以致死的把柄,可是對盧甘棠和長公主來說,那不過是權利争鬥的一部分,只要權力不倒,所有看起來致死的把柄都是虛晃一槍。
就連徐金環和陸觀雲,雖然并不認同盧甘棠的做法,然而也并不說什麽,她們也對此習以為常。
唯有謝寧,如鲠在喉。這一次,站在長公主身邊,她好像看到了當初的長公主,是如何一步一步成為日後的長公主的。
不,謝寧垂眸,她下定決心,要給長公主找出另一條登高之路。
作者有話說:
最近工作強大很大,幾乎沒有休息日,我有空的時候就盡量多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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