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129 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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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任命的調令一經下發, 長公主的門庭就多了許多後生。這些人雖經由盧鶴林之手,但盧鶴林并不在意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反倒是盧甘棠暗中替長公主與這些人接洽, 很快安置妥當。
“此事辛苦你籌謀,”長公主讓人特地給盧甘棠備了一份禮物, “這是西域進貢的天青絲, 除了宮中那一份外,這是全天下唯一的一份。甘棠深得我心,一點薄禮, 略做犒勞。”又另外備了一枚令牌,“這是府內出入令,日後你有事, 可随時來找我。”
盧甘棠握緊令牌,眼睛緊盯在那天青絲上,心花怒放,“殿下放心, 臣女一定不讓您失望!”
長公主含笑道,“甘棠客氣了,日後你成為太子妃,按照民間說法,也是我的弟妹,都是一家人。”又道, “你辛苦為他們打點,總不能讓你白忙活一場。”
她如此大方,又如此親切,盧甘棠激動地手都在抖。仿佛已經看見日後自己成為太子妃的美好未來。有堂堂長公主助力,她這個太子妃之位, 就算沒有八成也有七成的準頭了。
盧甘棠主動上前,為長公主斟茶,并恭敬遞到長公主跟前,“殿下乃天下女子楷模,甘棠心悅誠服,能被殿下當成一家人,甘棠萬分榮幸!”
長公主正在接她的茶,蘇合香低聲道,“殿下,寧安郡主求見。”
就這麽一句,長公主接茶盞的手就莫名一抖,再擡頭時,謝寧已經站在門口。她一走神,茶盞就灑了出來,盧甘棠吓了一跳,慌忙抓住長公主的手,“殿下小心!”
她将長公主的手捧在手心,用帕子小心擦拭。
茶并不是滾燙的熱茶,但此刻還是燙得長公主手指微紅,連着心都慌起來。她将目光從謝寧身上收回,看向盧甘棠,“不要緊。”
盧甘棠卻滿心不安,當即跪在長公主身前,“殿下千金貴體,豈能有所損傷,臣女罪該萬死!”
長公主接過蘇合香遞來的帕子,緩緩擦拭自己的手,低聲道,“不礙事,甘棠,你快起來。”
她再一次親切的喊“甘棠”,盧甘棠心潮澎湃,起身後看見蘇合香取出藥油,慌忙道,“請讓臣女為殿下塗藥吧!”她一臉愧疚自責,長公主微微一頓,餘光再次看向謝寧,呼吸淺淺一重,又恢複如初,笑道,“一定要嗎?”
她這麽和氣。
盧甘棠壓着激動,“請殿下給臣女一個贖罪的機會!”
長公主輕輕一嘆,把手遞了過去,就被盧甘棠小心翼翼捧在手上。
蘇合香的藥油一向最溫和,這次不知怎麽的,總辣得長公主心慌。
謝寧遠遠看着這一切。
只覺得熟悉又陌生。
得承認,長公主對“太子妃”真的很好,無論這個太子妃到底是誰。
她沒有如以往那般魯莽上前,盧甘棠的出現,讓謝寧學會了通報後再出現。
沒想到即便如此,還是能看到這些。
謝寧呼吸很輕,面無異色,仿佛早已習慣這樣的畫面。然而,她開口時,卻啞了聲音,“殿下——”意識到自己音色有異,謝寧動作很輕地清了清嗓子,“臣女有要事禀告。”
聽到她口中的“臣女”二字,長公主指尖一抖,盧甘棠就愣了下,長公主垂眸,不動聲色抽回手,“甘棠,不要緊的,你先去忙。”
盧甘棠看一眼謝寧,這才躬身道,“是!”
等到盧甘棠離去,長公主動動唇,起身朝謝寧走去。剛走兩步,謝寧就退了一步。
長公主頓住,“謝寧,盧甘棠她——”
“殿下,臣女正是來說盧甘棠的事。”謝寧打斷她。
長公主心頭一緊,目光灼灼地望着謝寧,“你說。”
她想,倘若謝寧要求自己和盧甘棠保持距離,這也不是什麽難事。
她是覺得盧甘棠很有用,所以有意拉攏對方。只是長公主很清楚,像盧甘棠這種高門小姐,最缺的不是財富,而是……關愛。門第越是高,表面上的規矩越是嚴,不管私底下怎麽亂,那都是個人的事,明面上高門女子正常需求都是被壓抑的,只是私下不大管罷了。所以她願意給盧甘棠一些關心和親近,讓盧甘棠對她的信任和依賴更深。
“殿下,盧小姐所為,乃賣官鬻爵、以權謀私這等為人所不齒的勾當,”謝寧沉眸道,“臣女不知殿下将來要如何走,但臣女知道,這些違法行徑,一旦開始,就只會更多。可是殿下有沒有想過,倘若将來有朝一日,有關民心向背的關鍵問題上,這些事若是被有心人捅出來,殿下将如何自處?”
長公主微微眯眼,“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不止這些。”謝寧繼續道,“殿下,您所謀甚大,萬不可因小失大。這等玩弄權術之道,真能助您實現目标嗎?依臣女之見,殿下眼下真正要關心的,并不是權利争鬥,而是錢財。養兵用錢,救災要錢,贏得民心,也要錢。民心盛時,便是殿下身為女子,百姓也心甘情願擁您為新主。”
“還有呢?”長公主直直望着她。
謝寧抿唇,“請殿下慎重行事,火中取栗,必為火所傷。”
長公主沉默片刻,“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謝寧躬身,保持行禮的姿态,“是。”
長公主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說話。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謝寧。”
“臣女在。”
長公主暗自咬了咬牙,“你答應過我——”
“敬你、信你,絕不疑你。”謝寧接過她的話頭,“殿下,你是當朝唯一的長公主,臣女敬你,殿下有謀略有手段,臣女也信你。臣女也從不懷疑您對待臣屬的誠意,臣女相信,無論是誰,只要忠心為您辦事,你都不會虧待。盧小姐如是,臣女也如是。”
“只是,臣女與盧小姐,道不同不相為謀。”
謝寧心裏其實隐隐有方向,上輩子長公主一路打到京城,勢如破竹,距離成功只差一步之遙,主要得益于民心。蕭容一定在邊陽關做了很多,才讓那裏官民同心,誓死追随。又适逢太子逼宮,名正言順。多種條件造就了時機成熟。從前,蕭容與她信件往來,只是苦于長路漫漫,一年能傳來兩三封信,已經極不容易。何況信件容易被劫持,能在信中說的也有限。謝寧也只能從這寥寥幾封信中,略微窺見長公主在邊陽關的生活。
然而,這一次,有很多事情改變了。
好在,是在朝着好的方向改變。改變好,有改變,才有新的希望。
至于不變的那部分——從來最不該要的,就是長公主的真心。
這一點,謝寧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只不過,清楚歸清楚,她卻總也做不到。
如今不同了。她親眼看見長公主是如何對待盧甘棠的。長公主在意的只是“太子妃”,不管那個太子妃是誰,可以是謝寧,自然也可以是盧甘棠。
長公主與盧甘棠越親近,謝寧的心就越冷靜。
美中不足的是,這樣的冷靜尚需循序漸進,在尚未完全冷寂下來之前,謝寧每多看一眼,那心就仿佛被放在滾刀上碾了一回,鮮血淋漓。
即便如此,謝寧也不會就此離開。如果說上輩子的不得好死給了她太多教訓,那麽最深的幾條裏,一定包括“絕不退縮”這條。世人總以為,身為女子,退一步就能海闊天空,好像世道給女子留下了太多退路,不,女子每退一步,就是往深淵踏進一步。
她必須往前,永遠往前。走到人前,走到權力的頂峰,就算走不到,也絕不停下,因為,停下意味着退讓,退讓就等于任人宰割。
她本性并不喜好争鬥,但這個糟心的世界并沒有給人太多選擇。要麽一直向前,要麽停下後退,淪為被別人碾壓過的屍體,被敲髓吸骨,榨的乾淨。
放下幻想,時刻準備好戰鬥。
也時刻準備好,與自己不該有的情緒對抗。
長公主張張口,滿腹的話在心頭滾了又滾,開口卻是,“謝寧,我知你性情正直,這正是我欣賞你的地方。可是,權力争鬥,從來不是正直能解決的。你不擅長這些,也不必關心這些,自有合适的人去做。”
那所謂合适的人,就是盧甘棠。而盧甘棠,會将長公主更快的推進權力争鬥的肮髒漩渦。
“殿下,若論權利争鬥,您就算傾盡全力,在當今這個世道,僅僅是您女子的身份,就足以讓您付出全部的努力,也比不上太子什麽都不做的效果,只因為他是男子。”謝寧沉聲道,“殿下 ,您應該很清楚這點。您要去鬥,就不能只跟太子鬥、跟權臣鬥,您能依靠的,也不是皇族這個靠山,您得清楚,能讓你以女子之身登上高位的,絕不可能是您的父皇,也絕不可能是那些權臣,您唯一的希望,是民心。”
“民心!”長公主眼眸深深,“謝寧,你太天真了!百姓愚昧,民心從來都是最好操控之物。莫說遠在各處的百姓,就連盧甘棠這樣知書達禮之人,我若想拿下她,也易如反掌,更何況那些從來沒有機會靠近我的百姓!我只需要一道口谕,随便減稅、免稅一次,就足以讓百姓對我感恩戴德!若是依靠這樣的民心,呵——謝寧,民心只能錦上添花,權力更疊伴随的全是陰謀詭計和血腥籌劃,民心也只是陰謀詭計的一部分而已。”
謝寧擡頭,看見長公主眼中的不屑。她突然明白過來,現在的長公主還沒有經歷過前世的經歷,所以她高高在上,也不相信民心向背真能傾覆江山。只有真正到過邊陽關,真的見過将士的鮮血,見過百姓的凄苦,見過走投無路之人是如何揭竿而起,見過看似繁花緊簇的大盛王朝實在不過金絮其外、敗絮其中,看見那敗絮中裹挾的無數窮苦百姓,她才能相信民心的力量。
謝寧一時啞然。
“可是殿下,你能輕易收攏盧甘棠的心,是因為她有求于你。”謝寧壓着心底湧起的苦澀,“不管是求你的身份,還是求你的幫助,她願意主動靠近你,你才能輕而易舉拉攏她。可百姓不是一個人,一個人或許有善惡、粗劣,然而,當百姓聚在一起,凝聚起的民心永遠都不會改變,民心所向,永遠只是最樸素、最簡單的公平正義。誰能帶來公平和正義,民心才會向着誰。民心向着的,不是你的身份,也不是你個人微不足道的短暫幫助,民心要的,是你本身的公平,是你能成為正義之師。”
“殿下,明君治下固然也有佞臣,然而明君治下,絕大多數人臣都恥為奸佞。你若是一心只與盧甘棠這樣無視法度之人沆瀣一氣,日後有志之士,誰又願意投入您的麾下呢?”
盧甘棠自诩能幫助長公主,并且趾高氣揚指責謝寧無用,然而謝寧并不認同。謝寧以為,盧甘棠現在的這種用法,是把長公主推向死路。
謝寧站在長公主面前,她只要還在這裏一天,就會竭盡全力阻止長公主滑向那黑暗之中。
她不想讓長公主再變成上輩子那個樣子。任何時候,“不擇手段”就是一個人淪為怪物的開始。到最後,長公主深陷争權奪利的漩渦,實際上什麽都沒有改變,還是無力地被她所争奪的權力攪碎,并被無情地扔向了遙遠偏僻凄苦的邊陽關。
她在邊陽關絕處逢生,不是因為她争權奪利成功了,而是她在失去一切後,找回了本心。
她的本心,或者說,尚未權欲熏心時的長公主,是謝寧心中無比珍貴的珍寶。
現在,謝寧要努力守護住自己的珍寶。
長公主靜靜看着她,久久不語。
那種感覺又來了。長公主呼吸放得很輕,仿佛從前的謝寧和眼前的謝寧一齊朝自己湧來。
謝寧一直帶給她一種震撼感。一種……迷途知返的莫名直覺。
謝寧将她從麻木的長公主身份中喚醒,讓她認清自己的困境。
謝寧身體力行,用一種幾乎不可能的勇氣和決心,向她展示了女子的力量和決斷,讓她親眼目睹弑父的可能性。
謝寧冒天下之大不韪,語不驚人死不休一般幾次三番終于挑起她争奪至高位的心勁。
現在,謝寧擲地有聲,有理有據地,又一次,将她從争權奪利的陷阱中拉了一把。
長公主意識到,謝寧說的是實話。她要想成事,身邊必須得有那些身負真才實學的人才,形成以她為核心的智囊團。而她的智囊團,若是只會不擇手段操控權術,那麽天然的就屏蔽了那些真正正直公義之人。
其中,就包括謝寧這種心性正直之人。
好在,謝寧……沒有離開她。
長公主驚出一身冷汗,謝寧挺拔的身姿像是一柄鋒利的刀懸停在她心尖上,鋒利的刀尖刺破她心田,讓她既疼又澀,又恨不能将執刀人狠狠攥住。
“謝寧……”長公主緩了聲音,被心中那股難言的感覺蠱惑着,強行壓制情緒以至于眼尾發熱,“盧甘棠一事,是我處理不當。只是,她尚有用處……”
“臣女明白,”謝寧低着頭,“盧小姐聽命于您,只要您善加利用,未必不是好助力。”
長公主噎了一下。她一時竟然看不出謝寧是否當真不在意盧甘棠。明明……剛剛自己都心虛了一下,可是,謝寧為何不在意?
謝寧話裏話外都是勸谏之語,哪怕對盧甘棠有意見,也完全和私人感情無關。
她……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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