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34 破土而出

目光越過眼前這些人, 謝寧就看到了站在背後的水老夫人。

老人家雖然年過半百，卻精神矍铄，那股勁頭比謝寧還足。見謝寧出現, 水老夫人立刻笑道，“寧小姐, 老身将本地的教書秀才都請了過來, 給您過目，您瞧着意下如何？”

謝寧明白過來後，由衷地震驚于水老夫人的辦事效率, 她昨兒到這裏時已是黑夜，那個節骨眼，縣裏應該已經都睡了。這種情況下, 水老夫人竟然一大早就能找齊這麽多教書先生，這速度怎能不讓人震驚！

謝寧忙迎上前去，“老夫人辛苦，您真是費心了！”

水老夫人卻兩眼放光, “寧小姐，您是要辦女學，這是開天辟地頭一遭！老婆子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能在閉眼前見證此事，怎能不激動！要是能親手操辦一二，那更是死而無憾了！”

老人家神情不似作假, 謝寧看得心中感動，“這确實是先前沒有過的事，但從我們之後，就可以是常事。老夫人既然願意相助，又如此有乾勁, 我自會為此事籌謀錢財——”

“不不不，”水老夫人打斷她的話，“老身別的沒有，要論錢財，還是能拿得出來的。寧小姐您是能乾大事的人，錢財這等小事，交給老身就好。只是，籌辦私學，要有官府印文，這又是女學，官府很難同意，這才是您要做的。”

謝寧見水老夫人見多識廣，忙虛心請教，“老夫人請上座！”她把老人家迎進屋裏，認真道，“不瞞您說，我雖然有心辦事，然而并沒有經驗，方才聽您所說，官府印文很難？”

“不錯，要辦事，錢財還在其次，上下打點最要緊。”水老夫人也不藏私，“就比如辦這個女學，實際操辦倒花不了幾個錢，反而是打點上官，不知道是個怎樣的無底洞。事情越是沒有先例，在打點上就花的越多。如今寧小姐您有這個能力，若是取來官府印文，省下的錢財足夠籌備好幾個女學了。”她又試探道，“若您背後有人，就更不用愁，自然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謝寧沒有這種打交道的經驗，“公事公辦不就行了？”

“絕非如此！寧小姐，老身已近花甲之年，白活了大半輩子，也跟官府打過不少交道。官府之中，就沒有這個‘公’字！”水老夫人連連搖頭，又嘆氣道，“以老身淺見，寧小姐你如此耿直，事情就難辦了。”

謝寧從沒聽過這樣的話，驚訝挑眉，“哦？”

“寧小姐見諒，老身這話可能有些不中聽，也只是一家之言，您要是不介意，老身才敢胡亂說上一二。”

“但說無妨。”

“寧小姐看起來是吃過苦頭的貴人，所以才會把我們這些升鬥小民放在眼裏，也不愛擺架子、拿臭臉。在貴人堆裏，您這樣的人已經實屬難得。”

“這是您心善。然而，莫說是貴人，便是尋常衙役，只要跟‘官’字沾上邊，對我們普通百姓來說，都是惹不起的存在。哪怕是個小吏，都足以讓我們脫層皮，更不用說像您這樣拿我們當個人看。老身敬重您這樣的人，可也為您憂心，老身看得出您性情直爽，心性正直，一看就是個不會遮掩的人，您這樣的人，在尋常百姓之家尚且可能要吃不少虧，更何況您還是貴人，在貴人堆裏只怕要吃更多虧。”

謝寧笑了笑，聽得出老夫人說得很有藝術，但還是忍不住反駁道，“人生苦短，我只是遵從本心，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就算吃虧，我也不在乎。”

水老夫人又是連連搖頭，“人活一輩子，誰不想順從自己的心意而活呢？只是，遵從本心，不代表要直抒胸臆。寧小姐，尤其在貴人堆裏，可能越是耿直越是辦不好事。”

“您要是想做事，就得學會迂回。迂回不是讓您不從本心，而是讓您行動有所緩和。尤其現在您想做的事，更是關涉更多平民百姓的生息，那麽，自然就更要注意方式方法。”

“您的心，還是那顆心。但您從心而發所作的事，要以能達成為目标，來選擇怎麽去做。”

謝寧覺得不順耳，但是心裏明白這是老夫人的肺腑之言。行走在外，能聽到這樣的肺腑之言，謝寧由衷感謝，“多謝老夫人指點，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只怕學不會虛與委蛇。”

“這就是您此生的難題了。”水老夫人道，“您看，老身只是建議您委婉，而您覺得這是虛與委蛇，不，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只是，您的心認定了非黑即白，才不知道怎麽更好地做事。”

謝寧一愣，這話就有點振聾發聩的意思，好像為她撥開了一層迷霧。

她的确是太過直言不諱，也從不遮掩，但上輩子這樣的行事作風并沒有讓她更好的實現目标，反而是把自己推向死路。

重生歸來後，她依然還是這樣的作風。這樣的作風，也依然一步步将她和長公主之間的間隙拉大。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走同一條路。

不知怎麽的，謝寧此刻發自內心的想解一個疑惑，“我……不太明白。就像……就像有一個人，她好像很喜歡我這樣，但是，也并沒有越來越好，反而是，好像總有一層隔閡……”

她語焉不詳，然而水老夫人卻聽出了關鍵詞，“心上人？”

“心上人，自然要用心交。只是，男人這種東西，你不可全用真心。你得拿捏他，你越是直接，他越是好拿捏你。男人的心，才是曲裏繞彎，滿是算計。你的心意自然可以直說，但是想讓男人為你做事，就得用用手段。”

這合情合理，謝寧心想，老人家理所應當認為她的心上人是個男子。

“不過——”水老夫人話鋒一轉，“其實，不論男女，人都一樣。尤其是泡在貴人堆裏，他們心裏手裏裝的都是利益，越是這樣的人，你才越要慎用自己的真心，他們要的是利益，你的真心對他們，就很可能一文不值。”

謝寧渾身一震，仿佛晴天霹靂一般，此刻，終于想通了一件事！

是啊，她想要的是長公主的心，但長公主想要的是利益，她和長公主想要的東西，從始至終都不一樣！而這輩子，之所以長公主會有所改變，是因為她不再執着于要這個人的心，反而一心為她謀利。所以，真正的關鍵是，她們所求不同！

“哈！”謝寧忍不住笑出聲來，才覺得自己所執着的愛是怎樣荒誕的一件事。

“多謝老夫人指點迷津！”謝寧深深拱手行禮，“官府印文一事，我會盡快解決，此地女學興辦，就全權交由水家負責，木蘭會和馮玉兒來監督，您老意下如何？”

“寧小姐放心，只要您和您身後的人支持，水家一定全力做好此事。”

謝寧匆匆去找馮玉兒，馮玉兒善于算賬，謝寧讓她負責記清楚水家興辦女學的各項支出，要有清楚的賬目明細，并讓木蘭會從旁協助。

她有條不紊，一一吩咐，水老夫人得知後嘆道，“此女有大才，且胸懷寬大，不失為明主。”

身旁老妪附和道，“您老看中的人，自然不會差。”

水老夫人搖頭，“只是她身後那人，令我不安。按說，寧小姐如此性情，早該規勸，不然豈不讓明珠蒙塵，平白遭罪？然而，觀寧小姐言行，像是從未有人勸過她。這只能說，她身後之人，要麽視她如珍寶，珍之愛之，不忍改變，要麽以她為利劍，利劍自然越鋒利越好。”

老妪道，“老夫人何苦為此煩愁？相信以寧小姐的心力，身後人是好是壞，早晚有一天能分辨分明。”

“只怕，難吶！”水老夫人想起之前和謝寧一起出現的貴女，“寧小姐性情熱烈，很容易感染身邊人，就像上次與她一同來到此處的貴女，那人一看就是雍容華貴，然而一身貴氣逼人，神色卻冷傲淡漠，全不似看起來那般親和。只是因為和寧小姐在一處，所以顯得熱烈些。”

“我只怕，寧小姐會誤以為，被她自己所感染的人，也擁有和她一般的品質。卻不知道，旁人在別處時，盡是陰險狠辣之徒。”

“老夫人說的是，上次那位貴女，看起來确實不可接近。只怕不如寧小姐這般，心胸寬廣，又能聽進逆耳忠言。”

“不止如此，”水老夫人道，“人總有遠近親疏，往往對待枕邊人、親近的人會多幾分寬容，可寧小姐不同，我不過是一介不相乾的人，無端說出那些話，寧小姐不僅不生氣，反而真心謝我，托付重任，心性屬實了得。然而，這也說明她好騙，只要假裝幾分真心，裝出一點寬容，就能博取她的信任。”

尤其是，她對那人還有好感的情況下。這句水老夫人沒有說，只是想起上次那位貴人高高在上的姿态，和面對謝寧時卻又格外平易近人的模樣，就不由心生擔憂。

“只望，寧小姐能多一些識人之能，能走得更遠，也不枉我們水家豪賭一場，商賈之家，終究微末，若是能跻身上流，那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謝寧将此地事宜安排妥當，立刻告辭，馬不停蹄回京，去找長公主，好為女學要官府印文。

她此次沉默許多。到長公主府再次看見跟在蕭容身後的盧甘棠時，謝寧罕見地沒有拈酸吃醋的感覺，也對盧甘棠投過來的不滿和敵意視而不見。

她心裏記着水老夫人那番話，也銘記着自己和長公主的不同，她想，人應該要尊重自己的愛，倘若随意将自己一片真心放在不合适的人身上，對別人那是垃圾，對自己更是輕賤。

沒有人教過謝寧這些，母親李婉本就是被折斷了翅膀的病人，她又自幼被困在府中，哪怕後來到了宮中，也不過如籠中鳥。然而即便如此，她也在努力生長着，她像一株壓在重重石板下的草籽，經過漫長不知時日的奮力向上，才将自己托舉起來，破石而出。

她更應該尊重這樣的自己，只是，她忘了。

“殿下，”謝寧看着自己拱起的雙手，順着雙手看見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她才發現，如今自己已經長得這樣挺拔，她想，原來自己的影子挺好看的，可惜，她一直沒有認真關注過自己，她說，“興辦私學，需要官府印文，然而官府難以打交道，請長公主示下。”

長公主推開了盧甘棠再次奉上的茶盞，靜靜地望着謝寧。

她有一種非常敏銳的直覺，能夠覺察到有什麽東西在謝寧身上破土而出。

不知道是什麽，但已經足以讓謝寧變得更有吸引力。

“來人，”長公主目光沒有離開眼前人，“把長公主令取來。”

旁邊盧甘棠聽到這話，頓時一驚，下意識張口，“殿下——”要知道，此令對于長公主來說，幾乎相當于玉玺之于皇帝，如此輕易将長公主令交于旁人，與昏君何異！

然而，她沒能把下面的話說出來，因為長公主一個淡淡的眼神掃過來，就讓盧甘棠一激靈，又默默坐了回去。

長公主眼神再次放到謝寧身上，她起身，親自将長公主令放在謝寧掌心，笑道，“謝寧，拿着它，你自然暢通無阻。”

謝寧擡眸，迎上她的笑容，有一瞬間的晃神。然而，很快，她就平靜下來，抽離手掌，拱手行禮，“謝殿下！”

作者有話說：

盧甘棠：昏君！長公主：謝寧喜歡就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