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36 暗河

謝寧心生慌亂, 和蘇合香拉拉扯扯。

然而，她很快意識到不對。都這樣的動靜了，怎麽長公主一句話都沒說？

想到這裏, 謝寧心裏猛地一跳。

一個令她心跳失衡的念頭冒了出來：這不是蘇合香的意思，而是……長公主的意思。

可是, 為什麽？

自己已經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向這個人表白過自己的傾向, 為什麽她還是這樣一副放任的态度？

不僅如此，謝寧所認識的那個長公主，一向敏感又高傲, 就連尋常沐浴，都不願意讓一般婢女近身，只是因為她手腕上有可怖的疤痕。那道疤痕像是長公主不可觸及的逆鱗, 就連讓婢女看見，她都會大發雷霆。

而現在，長公主用無聲的沉默，默許了謝寧的靠近。

甚至于, 相比于默許，此刻蘇合香的舉動更像是一種不言自明的邀請。

想到這裏，謝寧停了下來，隔着屏風，她定定望着那後面模糊的人影。

蘇合香發現了謝寧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屏風那邊的人, 還是沒有動靜，像在等待謝寧的到來。

這種沉默，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震得謝寧血液翻湧，呼吸都緊促起來。她掙脫蘇合香的手, 又等了片刻，而後，眼眸一沉，忽然大步一踏，直直往屏風後面走去。

那腳步聲是如此铿锵有力，以至于原本有心戲弄的長公主一下心慌起來，本就沒幾步的距離，眼見着謝寧真的要過來了，長公主不禁面紅耳赤，急忙出聲制止——

“謝、謝寧！”

謝寧停下腳步。

“你、你在外面等我即可。”

她急切的語調中帶着隐隐的慌亂，謝寧聽笑了，原來是故意逗自己玩？謝寧心想，這個人，就這麽喜歡看自己的囧态？

長公主殿下，是不是很享受自己在她面前慌亂無措的感覺？

就如同上輩子，謝寧心想，自己就像個白癡一樣對她癡心錯付，而她始終氣定神閑地玩弄着貓捉老鼠的游戲。

當然，貓是長公主殿下，那個見不得人、只能淪為掌中玩物的老鼠，就是謝寧自己。

之前因為她的默許有多雀躍，此刻謝寧就有多失望。

這是自己曾經深愛的人，謝寧不由握緊掌心，所以，她從來不願意把長公主殿下往壞了想。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一廂情願，讓她成為長公主的玩物。

從來都是這樣，只有她允許，謝寧才能得到一點微末的歡喜。她要是不許，謝寧就是被束之高閣的小寵物。

情緒大起大落之下，一直被謝寧努力壓制在心底的仇怨像無邊無際的黑水一般，緩緩流至謝寧心田，将她原本乾淨的眼眸一沖而空，反而染盡幽暗。

是她，都是……因她而起啊！

謝寧腳步停頓的瞬間，仿佛前世席卷而來，讓她愛恨交織。她一直都在努力告誡自己，不要被前世的仇怨遮蔽了心智，她也一直做得很好。可面對這個自己曾經深愛過的人，原來只需要她輕輕一個語氣詞、短短一句話，就能徹底勾起謝寧心底那些濃稠的暗河。

可惜，長公主不知道，謝寧從來不是懦弱，而是在意。謝寧得到的愛太少，所以哪怕只得到了一點點，她也會拼盡全力握住，這個拼盡全力裏就包括委屈自己、成全對方。比如，她願意委屈自己去讨好父親，只為了讓母親李婉免于挨打，她願意委屈自己嫁給太子，只求能夠滿足父母的期待，同樣，她也願意委屈自己不去給長公主添麻煩，只為了讓心愛的人得到更好的未來。

她曾經一度以為，因為自己在意，所以心甘情願多愛一點，願意委屈一點，被她愛着的人也會給予她同樣的垂憐。可是，後來她明白，委屈換不來愛，她的在意反而成了別人肆意踐踏她的利刃。

謝寧當然知道自己算不上什麽很好的人，也清楚自己的缺點所在，但是，她已經長成這樣了，她能做的最大的努力，就是讓自己成為一個自洽的人。

不被仇恨淹沒，同時，不再委屈自己——尤其是，絕不在感情上委屈自己。

可以玩笑，可以戲弄，但不可以在明知道她的感情時，還選擇如此戲耍。

謝寧腳步停頓了一瞬，不由冷笑。

蕭容的劣根性早已窺見，只是謝寧曾經視而不見。而今，她不再逃避。

不是想戲弄自己嗎？

她得滿足尊貴的長公主殿下。

在長公主慌亂的制止聲中，謝寧還是站到了她面前。

謝寧一身玄色緊身常服，手臂上還綁着一條象征着孝期的白色麻布。她手腕上纏着的黑布裹住掌心，背上背着一柄鐵制長弓，腰間還配了一個箭囊。

身姿挺拔，氣質凜冽，就那麽出現在浴桶之外。

而長公主，身無寸縷，盡沒水中。

長公主都呆了！一時間懊惱不已，她怎麽忘了，謝寧就是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自己為什麽要故意招她！

如今這個場面，長公主渾身發燙，臉色更是被水汽暈得殷紅，怔怔地望着謝寧，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于是，一個居高臨下，一身肅殺。一個呆立水中，避無可避。

謝寧還是頭一回看見她如此慌亂又臊紅的模樣，和床上的妩媚截然不同，但——謝寧喜歡。

一下子，她好像有點理解長公主喜歡戲弄她的心情了。

謝寧雖然擁有鮮嫩的年少軀體，可實際上是早已經歷過颠鸾倒鳳的成熟女子。看見眼前嫩葉般才将将招展的蕭容，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她心潮澎湃，欲念陡升，差點就要落敗而逃，偏偏這個時候，長公主發急，“謝寧，你！你怎麽能——”

慌亂、羞怯，且急迫，毫無氣定神閑的風度和神采。

謝寧的心軟了又軟，眼神明明暗暗，口中吐出自己都沒想到的一句話，“殿下，臣女受邀來伺候您沐浴！”

她尊呼殿下，口稱臣女，明明是這麽上下分明的兩個稱呼，長公主硬是從她語調中聽出難以言明的暧昧來，那暧昧裹在水汽裏，反複沖擊着長公主的理智，她忍不住去回想自己對謝寧的推測，她很想知道，那種推測到底是真是假，更想知道，曾經——或許有過的曾經，自己和謝寧到了哪種地步。

沒有人能明白年輕的長公主此刻在想什麽。

前世今生之說雖然荒誕，然而并不是完全不可相信。何況，她已經對謝寧動心。只是，她不知道怎麽去表達這份動心，也不知道該怎麽對待自己這份感情。

她對謝寧懷有極其複雜的情緒，謝寧好像很陌生，又十分熟悉。她內心深處希望得到謝寧的忠心，那種迫切的希望已經遠遠超過想要得到一個下屬的程度。

可她又從未與人這般坦誠相見。

雖然在皇宮內外，她見慣了皮肉交易，也看多了男男女女，然而，那終究是看，不是親身經歷。長公主的內心并不閉塞，她對遍地都是的男女交易習以為常，只是她自己并不喜歡。實在也是因為，她不需要去交易，直到現在，她都只需要做好一個吉祥物，就能得到足夠的榮華富貴，從來只有別人想用身體和她交易的份兒，還沒有到她用身體和別人交易的時候。

謝寧……眼下也是想要和她交易嗎？

長公主迷茫又懷疑，抗拒又期待，她望着謝寧，卻想起蔣問贏，“是蔣問贏教你的嗎？”

“蔣……”謝寧頓住片刻，腦海中忽然想起蔣問贏曾說過向長公主貢獻面首的事，繼而想起蕭容确實豢養過面首，她的心一下涼了，“教我什麽？”

蒸騰的水霧擋住了長公主敏銳的目光，心緒起伏難定時長公主像個毫無城府的孩子，“……交易？”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謝寧卻一下子明白了她所有的潛臺詞。

“哈！”謝寧自嘲地笑出聲，“所以，你是覺得，我想讓你做一件事，就要用身體和你交易？”

不對，不對！長公主感受到一種大事不妙的直覺，她好像真的要把謝寧惹毛了？

然而下一秒，謝寧忽然俯身，手搭在她光滑的肩膀上。手心和滑膩肌膚的相觸，讓長公主不由得渾身一激靈，話都說不出來了。這時，謝寧卻幽幽道，“是啊，交易，殿下，我把你伺候高興了，你是否能同意這個交易？”

掌心濕潤滑膩的觸感，令謝寧愛不釋手。欲望沖擊着理智，理智卻在不斷拽着心房沉淪。謝寧心想，早該如此！她和蕭容之間，就該是清清白白的交易關系。

只談交易，只有欲望，不要試圖從這個人身上要什麽感情。

如果上輩子，蕭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們之間不過是利用和被利用的交易關系，謝寧想要擺脫太子也未必不會同意。就算是要用身體作為投誠的條件，謝寧在走投無路時，也不一定就會拒絕。可恨就可恨在，謝寧把這段關系當成了愛，而在蕭容這裏，不過是一份把她蒙在鼓裏的交易！

謝寧撫摸着她光滑的肩頭。長公主一個激靈，連忙擡手抓住謝寧的手，擡眼，欲語還休。

只是，這一擡手，毫無遮掩的手腕上，那個面目可怖的暗紅色傷疤如同一條血色暗河，就這麽毫無預兆地暴露在謝寧面前。

謝寧目光移到那裏。她知道這是長公主的逆鱗，卻沒聽長公主跟她提過原因。

長公主覺察到她的目光，仿佛被燙到一般，情緒更加失控，急切叫道，“謝寧——”

謝寧卻将手一翻，抓住了她的手腕，那血色暗河被她翻在掌心。

長公主掙脫不得，屈辱和怯懦一起湧上，立刻眼圈發紅，咬牙切齒冷聲怒道，“你放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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