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139 拿下

謝寧感到厭煩。

長公主的心不在民意上, 一門心思都在鑽研權術，謝寧明白，這是因為長公主的出身和經歷, 決定了皇族貴親慣于将百姓當做玩物，自然不屑于從百姓出發。

然而謝寧經歷過。以她上輩子的經驗來看, 長公主以女子之身和這些權貴的争鬥, 最終可以說是一敗塗地。不管是支持皇親貴戚的達官貴人，還是擁兵自重的重臣将領，絕沒有人心甘情願臣服于一個女子, 長公主利用他們掣肘皇權，實則他們也不過是把長公主當成彼此連接的橋梁，并不真心為長公主辦事。

最後長公主能成功, 是因為她在适當的時機，發動了民變。

老百姓不關心誰當皇帝，他們只關心能不能皇帝能不能讓他們的日子好過一點。

他們願意追随的，是仁君明主。

長公主是跌落泥潭後, 才有了這樣的契機。

這輩子，好像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謝寧意識到，自己已經改變了一部分未來，那麽，在長公主這部分，她必須得主動出擊, 才有可能喚醒長公主。

長公主滿世界找她的時候，她已經來到了水前縣。

葉拭雪提着把鮮亮的大刀，窩在寨子前，憤憤不平，“狗日的, 這些狗官已經貪了不少好處，現在還來要錢，實在不行，乾脆把官府給他推平了！”

馮玉兒攥住她的刀把，“你瘋了嗎？你這是要造反啊，就憑木蘭會現在的能力，都不用官兵出手，随便來兩隊府兵，就不是咱們能吃得消的！”

“那怎麽辦？”葉拭雪愁得抓頭發，“這村裏男女老少那麽多張嘴，每張嘴都要吃飯，正經要交的稅糧已經很苛刻了，還要勻出兩三倍來喂飽貪官，這哪是吃稅糧，分明就是吃人啊！”說着又問，“寧昌到底跑哪兒去了，她好歹也是副會長，要是她在，糧食沒了，咱還能打獵——”

“我就知道，你想起我就是給我派活兒。”謝寧一下馬，就聽到葉拭雪的碎碎念，頓時哭笑不得。

馮玉兒眼前一亮，“寧——妹妹！”

葉拭雪也樂了，“你也是不禁念叨，我才說兩句，你就出現了。得虧我沒說你壞話！”

謝寧笑道，“原來你還打算說我壞話？”

“哼哼，”葉拭雪道，“不該說嗎？你這人，把水前縣這麽一大攤子扔給我，自己就跑了，現在遇到難處，也不見你人影，你自己說說，應不應該？”

自打太子去找長公主，謝寧就猜到葉拭雪或許遇到了難處。事情能捅到太子那裏，必定是層層盤剝的錢少了，底下的人拿不出更多的錢，那壓力必然全部給到了收錢的人，相應的，出錢的人就會遇到更大的難處。

果不其然，葉拭雪本就稀疏的頭發，現在被她撓得更淩亂了。

“我既然來，自然就是解決問題來的，”謝寧打趣道，“也不能白白辜負副會長這個名頭不是？”

葉拭雪驚喜不已，“你有辦法？”随即有半信半疑，“你能有什麽辦法？”她想了想，“該不是又要去找你那個高貴的表姐吧？也不是不行，一看你那表姐就是有錢人。”

謝寧心想，葉拭雪還真盯上長公主——的錢了。

“是要表姐幫忙，不過，也需要咱們自己努努力。”

“怎麽努力？”

“很好辦，綁架我表姐。”

“這也不是什麽難事，綁架确實能——”葉拭雪話沒說完，忽然一頓，“什麽鬼主意，你那表姐，我們不是綁架過了？上次要不是你攔着，錢我們早弄到手了。”

“你也知道，我表姐是官家小姐，”謝寧道，“綁架官家小姐，事情可大可小，你們上次直接綁，說不定驚動了官府，小命都沒了。”

葉拭雪瞪大眼睛，“現在也一樣小命沒了！”

“确實，”謝寧鄭重道，“所以這次咱們得跑遠點。”

“跑遠點是多遠？”

“豁縣。”

“噢……”葉拭雪擰緊眉頭，“那是哪兒？”

謝寧笑出聲，“江南。”

江南，豁縣，長公主食邑之地，享有一縣之稅，哪怕不如王侯一般擁有對封地的管轄權，但是，到了她的封地，她也有更大的權力，才會有更多的關切。

既然要找長公主目前的軟肋，那自然是直接戳她的錢袋子。

葉拭雪罵罵咧咧，“江南？江南離京城何止千裏！還要綁架一個人去？再說，我們逃了，這裏怎麽辦？”

“稅糧，肯定是按律交了，貪污的部分，相信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有實證。”謝寧出了個損招，“這幾天，趕緊把百姓納糧的明細和所涉及貪官的姓名、官職和貪墨多少，都一一寫好，最好做個萬民冊。”

“我怎麽知道貪官都貪了多少？那都是一縣收的，難道這貪官就只有縣令嗎？”

一旁馮玉兒忽然道，“做賬目嗎？我可以。”

謝寧想了想，“确實，此事玉兒姐做起來更合适。不過還需要葉老大你幫忙。”

葉拭雪聽得不耐煩，“你直說到底怎麽做就行了，哪兒學的壞毛病，拐彎抹角招人煩！”

謝寧噎了一下，當即反省片刻，發現自己确實被長公主影響的太深了，現在也學會繞彎子，真不好，于是索性說明白了，“既然是貪官，總怕被人發現，我已經知道他們貪墨的頭子是誰，所以解決水前縣這件事的最佳辦法，就是震懾住他們的頭子，讓貪污最大的那個人不敢輕舉妄動，就給了水前縣喘氣的機會。但我們缺少證據，也很難拿到實證，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敲山震虎、打草驚蛇。”

葉拭雪黑了臉，“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沒念過幾年書？你要說就好好說，什麽打虎抓蛇的，說人話！”

謝寧：……

“就這麽說吧，我知道最終頭目，你知道源頭，那我們這個萬民冊，就從源頭做起，串到最終頭目，哪怕沒有證據，也要讓最終頭目知道，不能再逼我們了。”

“但是，實際我們并不知道他們一層一層的根系網是怎麽連到上面去的，所以現在突破口就在水前縣令身上。”謝寧道，“你們在水前縣混跡日久，水前縣令多少對你們很熟了，所以你們沒辦法去逼問他。但我不一樣，他并不認識我，你們想辦法把人抓來，我來逼問，咱們不要實證，只問他錢給了誰。至于對不對，也不要緊，只要不攀咬了好官，這冊子都能往上遞。”

謝寧的計劃是，将這份萬民冊給長公主，當成長公主和太子談判的依據，也以此來震懾太子，免得只有太子手裏握住長公主的把柄，而長公主手裏沒有東西。這樣一來，即使沒有證據，太子也多少會收斂一些，畢竟別人或許查不明白，可長公主要是想伸手，只要主動扶持某個皇子作為太子的競争對象，太子乾過的那些事就未必還能瞞過去。

實際上，除了皇帝以外，京中權貴誰不清楚各家幾斤幾兩？

沒有屁股乾淨的，只有想不想互相整的。

長公主目前還算乾淨，手上能被別人握住的把柄不多，這也意味着長公主沒有什麽威懾力，有把柄才意味着有利益的攫取，太子也根本不在意長公主養兵的事，哪家權貴不私養府兵？再說，對太子來說，長公主一個女人，養再多兵有什麽用？

大家屁股都不乾淨，不止權貴知道，皇帝心裏也很清楚，但是，在利益權衡的基礎上，皇帝也有很多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若無必要，他也不會故意去挑那些權貴、重臣的錯處，畢竟，天下說出來是皇帝的天下，實際上，是皇帝和權臣共有的天下。

只不過，皇帝的底線是太子。

太子一不能掌兵，掌兵會對皇帝造成最直接的威脅，二不能貪財，因為貪的都是皇帝口袋裏的財。對于皇位繼承人，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必須只能由皇帝供給。皇帝願意給的，太子才能拿，皇帝不願意給而太子硬掏的，一旦讓皇帝知道，都會是太子的致命威脅。

只是，朝臣并不與皇帝一心，他們早就暗自站好對，早早就幫太子攫取利益了。

以太子為源頭的這根利益鏈條到底怎麽連接，謝寧并不知道。然而，憑着上輩子的記憶，謝寧知道很多太子手下的心腹重臣，能在幫助太子逼宮時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她不必在這個萬民冊上寫出全部正确的官員，哪怕真假摻半，只要關涉到真正重要的人物，就足夠太子喝一壺了。

葉拭雪頓時有了信心，“大官綁架不容易，小小縣令弄一下倒不算難。”她說，“正好，我知道王家過幾日要宴請縣令，咱們乾脆就埋伏到王家去，反正縣令吃王家吃得多，到時候就在王家綁了他，讓他們狗咬狗去。”

葉拭雪等人更了解水前縣的情況，謝寧和馮玉兒核實後，就依照葉拭雪的計劃行事。她囑咐完這些事情後，就立刻返回謝府。

弄出萬民冊只是第一步，謝寧做好了打算，長公主手裏握着萬民冊，就會成為太子的敵人。到時候長公主再出事，太子會樂見其成，而見識了太子的态度後，蘇合香也不敢輕易把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去，尤其是謝寧打算冒充太子的黨羽，把長公主弄到江南去。

只有離開京城，長公主才能低下頭來，看一看腳下踩的這片土地，還有在土地上艱難求生的普通人。

她必須得逼長公主一把，不能讓長公主再次陷入争權奪利的無用漩渦中去。

謝寧主意已定，既然這回是自己打亂了前世的節奏，那麽，就該好好利用這先機，不能在等着長公主按部就班繼續走彎路了。

她去得匆忙，回來得也匆忙，去時半夜到，來時又是一個夜晚。來回奔波，把謝寧累得不輕，好在心中有成算，累也不在意。

眼看着夜色更深，夜路難走，好在謝府大門已在眼前，謝寧加快腳程，到大門口時，意外地發現守門的下人竟然不在，而府門大敞。

“奇怪……”謝寧皺眉，警惕地下了馬，一路往裏走，竟然沒看見一個仆人，連官家于三娘都沒出來迎接！

難道是出什麽事了嗎？謝寧腳步一頓，不由握緊手中長弓，繼續往前走時，看到了大廳處通明的燭火。

漆黑的夜裏，這通明的燭火像是無聲的邀請，詭異中又透着股莫名的方向，謝寧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往前走去。

“拿下！”

才到門口，就聽到一聲輕喝，那聲音正是來自熟悉的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在她府上等了兩天一夜，終于在這個晚上，将這個不省心的人擒住。

作者有話說：

朋友們，我終于能夠喘口氣緩緩了！今天起，恢複隔日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