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140 美人計

謝府一衆仆人, 都老老實實低着頭，垂手立在兩側，無人敢對長公主有半分不敬。

謝寧被人擒住雙臂, 驚訝地看向眼前人，“殿下？”

長公主沉着臉, “你去做什麽了？”

謝寧皺皺眉, “這和您抓我有關系？”她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長公主讓謝府其他人都退去，只留下自己的人，依然鉗制住謝寧, “謝寧，你可真心為我做事？”

“自然。”

“既然如此，為何你行動之前, 從來不向我禀報？”

謝寧擰眉，“殿下不是說過，讓我放手去做？”她于是把自己之前做的事情講了一遍，“殿下要辦女學, 京中口舌是非多，我就去了水前縣，已經讓水家從旁輔助，為該縣适齡女子創造入學機會。創辦女學一事，本就容易招惹諸多非議，好在水前縣情況與別處不同, 水家在當地勢力大，而水家又是婦人當家，因此在水前縣開辦女學最好不過。前些日子我去長公主府支領錢財時，已将此事與府上賬房說明，費用明細也一并提交, 殿下難道不知？”

長公主沉默片刻，她确實……沒來得及看。

畢竟，謝寧要支出的那筆錢，雖然不算小，但這長公主的財庫中實在屬于微不足道的一筆，畢竟，江南豁縣随便給長公主進獻一份奇珍寶物，光是運輸所花費用就已經是尋常人看來的天價，謝寧的支出實在連零頭都算不上。

何況，謝寧手裏還握着長公主給的令牌，長公主府的賬房只需要把這筆“小錢”記在賬目即可，根本無需拿這點零星支出去煩擾長公主。

長公主其實也不太在意謝寧支出多少錢，小數目的錢她不必過問，數額大或者有問題時，賬房也自然會主動向她禀報。錢財的事在長公主這裏，反而是最小的事，長公主真正頭疼的是，謝寧這人做事沒有章法，卻又十分大膽——

哪怕她早就對此有準備，然而，時至今日，依然還是會為謝寧提心吊膽。

想想吧，眼前這個姑娘，看起來話不多，相貌也不張揚，甚至眉眼中透着股溫婉和順，可實際呢？她一來到京城就立刻痛下殺手弑父并且成功脫身，又以孤女之身擺脫兄舅的惡意糾纏，還把人送進牢獄之中至今未能出來，再加上殺太子近衛、又和民間燒殺搶掠的匪徒混跡一處——

只是随便捋一捋，長公主就心驚肉跳。她看着謝寧，失神地盯住謝寧不解的眉眼，越看越有一種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

謝寧怎麽就這麽敢呢？随随便便哪一件事拉出來，都夠謝寧賠上小命了！

尤其她日前，還對太子的馬車動手腳，害得太子險些因馬車出事……這樁樁件件，哪個不是死罪？

她怎麽敢呢？

長公主不由上前一步，纖長的食指戳到謝寧心口，目光咄咄逼人，“謝寧，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長公主心想，她敢對太子動手，事情尚且還能遮掩得住。可萬一，哪天這個人腦子犯軸，直接向她父皇下手——那才是要了老命！

而且，以謝寧從一開始就步步緊逼滿腦子都是造反的情況來看，長公主幾乎能夠确信，自己那個自以為高高在上的父皇，在謝寧眼裏什麽都不是！

謝寧心口被她指尖壓着，不由得咯噔一下，“你派人跟蹤我了？”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自己和葉拭雪的計劃。既然想要“綁架”長公主這件事已經說出口，那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非要說長公主可能會因為什麽事情要抓捕她，除此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事了？

長公主氣笑了，“我早該派人看好了你！”

就是沒有派人跟蹤，就是因為之前顧慮謝寧會讨厭這種行為，所以才愈發讓長公主感受到謝寧的不受控制。她手底下那麽多人，接觸那麽多貴女，就算不能完全掌控他人，但至少，別人的行動都在長公主可以預料的範圍之內，但是謝寧不，長公主現在都已經有了心理陰影，只要一看不見謝寧，她就覺得謝寧又去做什麽掉腦袋的事了。

然而謝寧并不信她這話，冷笑道，“你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明知故問？水前縣的百姓都快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你不去找太子的茬兒，反而在這裏抓我？”

長公主愣了一下。她想過很多，猜測謝寧到底去了哪裏，可是因為沒有謝寧的蹤跡，再加上謝寧這個人做事比較随性，以至于長公主怎麽也沒想到，謝寧又去了水前縣，還是因為太子的事。

她無意與謝寧争執，只道，“太子的事，自有父皇和朝廷律法去管，何須你我費心？”說着，壓低聲音，“現如今，我可不是太子的對手，尤其你還在水前縣養兵！”

長公主很有自知之明，她還在拉攏朝臣，在京中建立自己勢力的階段，自然不能和早已在京中耕耘多年的太子相比。

謝寧懂了。長公主抓她，并不是因為知道謝寧想要綁架她，而是因為謝寧私下在水前縣養兵，以長公主的名義養兵。這事可大可小，所以長公主不能掉以輕心。

謝寧能夠理解，但是……她等不及了。

還是這樣。只能這樣！

長公主滿心都在權利争鬥的漩渦裏掙紮，做無用功，哪怕費盡心機、嘔心瀝血，慢慢拉起自己的隊伍，也依然于事無補。

就在這一刻，謝寧心裏做出了決定。

是她推着長公主邁出這一步的，這是前世沒有發生的事。這一次，謝寧是推動者，而不是追随者。

她不能再追随長公主，她得……引導長公主。

“殿下，我娘在夏太妃那裏，還好嗎？”謝寧話鋒一轉，突然問道。

長公主差點沒反應過來，“夏太妃是為避暑祈福，要郡夫人陪侍，主要也是想讓你娘散散心，自然不會虧待她。”

“不錯，”謝寧點頭，“我相信殿下也不會欺辱我娘。”

長公主：……

謝寧這話說得莫名其妙，長公主不太理解她的腦回路，只道，“你不要扯開話題！”

“殿下，你一定不會為難我娘吧？”謝寧仍然固執道，“她大半輩子都在受苦，如今好不容易清醒一點，慢慢擺脫謝遠山的影響，能跟着夏太妃在外面散散心，有個說話的朋友，實在太不容易了，殿下，不管你怎麽抓捕我，也一定不會為難我娘，是不是？”

長公主哭笑不得，原來是為了這個！

“你也知道是抓捕！你這人，滑不溜手，做事又不顧後果，我要是不看好你，保不齊你又要做什麽讓人受驚的事！”

謝寧掃一眼長公主的指尖，又凝視長公主的眼睛，“殿下，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會因為對我的不滿而拿我娘威脅我嗎？”

長公主無奈嘆氣，“你娘好歹是郡夫人，确實也是個可憐人，再說，我只是想約束你，何談威脅？”

“如此甚好。”謝寧才松了口氣，“我最不喜受人威脅。殿下也知道我不太聰明，一旦有可威脅我之物，我不願意因此被無限轄制，倒寧可魚死網破，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長公主心裏猛的一跳。這絕對是謝寧能夠做出來的事，就如同那個夢裏一樣，太子拿她當人質，她不想被挾持、被選擇，寧可——

沒錯，謝寧骨子裏是有這樣的執拗，長公主對此深信不疑。

“你這樣的性子，是太過執拗了些。”長公主道，“凡事未必沒有緩和的餘地，只要人還在，總有轉機。”

謝寧這才道，“殿下說的是，我也意識到自己的毛病，因此有意在改，只是沒想到因此為殿下添麻煩，實在慚愧。”又說，“殿下不必費力抓我，我既然已經知道殿下的煩擾，自然不會繼續讓殿下憂愁。”

長公主驚異道，“還算你有良心。”

這時，又聽見謝寧肚子咕咕叫，一時無言，“還沒吃飯？”

“一早趕路，只在午時吃了點包子，好不容易趕回來，确實餓得狠了，讓殿下見笑。”謝寧有些不好意思。

長公主覺得哪裏怪怪的，謝寧似乎變得更好說話、更通情達理了？但也不完全如此，畢竟她還是那麽執拗直白地警告自己……不要拿郡夫人李婉來威脅。

長公主給侍衛一個眼神，謝寧終于得以釋放。

眼見着氣氛緩和下來，早就躲在角落裏的管家于三娘才悄悄松口氣。

長公主道，“來人，給你們郡主準備吃食。”

于三娘立刻奔出來，“是！”

轉身要走時，又頓住發問，“殿下，您為了等我們郡主，也一直沒吃飯，不知是否……”

沒等于三娘說完，謝寧驚訝道，“你也沒吃飯？”

長公主輕輕嘆氣，“那就一并準備了吧。”

“是！”

于三娘要走時，謝寧幾步上前，低聲吩咐道，“口味放甜些，但不要甜膩，大致略比松子糖淡一分。”

長公主沒有聽清，不過等到下人把菜端上來，長公主一嘗，驚喜不已。謝府的菜品并不出衆，又是晚膳，不過幾樣熏菜、糕點加一份柳葉湯，可奇就奇在——

“你們府上請的是哪裏的廚子？手藝竟這樣巧！”長公主由衷贊道，“味道甜而不膩，就連熏菜中都透着股清甜的味道！”

謝寧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笑道，“殿下要是喜歡，把人帶回府上去就是。”

長公主失笑，“難道就不能多請我來你府上幾次？要是我吃上可口的飯菜，就要把別人家的廚子搶了去，那我成什麽人了？”

“也是。”謝寧吃得快，三下五除二就吃的差不多了。但長公主吃相斯文，連喝湯都要掩嘴，又細嚼慢咽，光是看着，就賞心悅目。謝寧一邊欣賞，一邊為她盛湯，“蘇大人不在你身旁，只能勉強臣女來伺候殿下用飯，還望殿下不要嫌棄。”

長公主看她一眼，見她端起湯碗，輕輕吹着，柳葉湯的清香随着湯色一起暈開，仿佛在自己心甜上滾了一圈。謝寧的姿态和蘇合香截然不同，明明都是侍奉用飯，甚至謝寧也是差不多的動作，但不知道為什麽，長公主莫名就覺得耳根發熱，她想，謝寧好起來的時候，比氣人時真是好太多了。

謝寧還為她用筷子卷起春餅，遞到她跟前，“這樣吃才痛快！”

長公主從她手上接過，定定地望着謝寧，謝寧眼中含笑，“嘗嘗？”

嘗嘗就嘗嘗。長公主青蔥一般的手指接過來，因沒法掩嘴，只能輕輕咬一小口，但不得不說，這種吃法似乎确實更好吃些。

這樣有人陪伴一起用膳的時光，似乎過得特別快，仿佛只是一眨眼，長公主就已經回到長公主府，躺在卧榻上，腦海中卻還是晚飯時的場景。

明月高懸了。

長公主心中充滿難言的淡淡的喜悅，卻還是無法入睡。

她滿腦子都是謝寧。

夜靜時分，原本一直被長公主忽略的不對勁的感覺，突然再次浮現出來，她再次想起謝寧的追問，謝寧為什麽要再三向她确認不會拿郡夫人威脅？

明明謝寧很清楚，就算她做了什麽事，自己也不會真的跟她如此計較！

除非——

長公主臉色一變，猛地坐起來。

除非，謝寧打算做一件更離譜的事！

“來人！來人！快來人！”

長公主不能确信謝寧要做什麽，但是就憑晚飯時那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感，就憑謝寧耐着性子哄她、陪她帶來的溫馨之感，憑——

謝寧眼神中時不時流露出的留戀……長公主心髒怦怦跳，急忙披上外袍起身，“快，去謝府！”

***

明月高懸，夜深人靜。

謝寧已經收拾好行裝，在前往水前縣的路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