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1 暢快

京城自然是個好地方, 繁華、富有，還熱鬧。

財富在這裏集中，權勢如日月當空, 籠罩在每一個人頭上。

普天之下，但凡有點心勁的人都在向往京城, 大盛朝百姓對待盛京猶如朝聖, 假如能有機會在京中落腳，不知道多少人哪怕削減了腦袋也願意往裏擠。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

自小在邊關長大的謝寧, 就是這個例外。

京城，她來過了。還曾經死在這裏。她見識了京城的繁華，也深陷于京中的權勢, 正因如此，謝寧才更加清楚自己的斤兩，她不喜歡京城，也不喜歡權貴, 更不擅長勾心鬥角。

今時一如往日，在盛京的每一天，她都不自在。

唯有離開這個權勢和財富的中心，謝寧才感到呼吸的暢快。

“呼——”

快要入夏，暑氣漸漸升起，熱浪從地表慢騰騰滾出, 又緩緩壓回地下，此刻只有馬蹄處還彌漫着熱氣了。謝寧連夜奔襲，夜色如濃墨，她卻輕快的呼吸着，又從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顆松子糖丢進口中, 慢慢含化。

真好吃啊。

清甜，但不膩。

像是蕭容口中的味道。

這種味道令人沉迷，只是松子糖并不好制作，尤其是長公主愛吃的松子糖，對食材和手藝的要求都極高，謝寧兜裏也就只有七顆。

就像她對長公主無法割舍的留戀，很喜歡，很想要，但是，求不得，也不必強求。

馬蹄在夜色中踢踏作響，謝寧自語道，“還是年輕好啊，長途奔波，連夜不停，我仍然精神抖擻。”不像上輩子在東宮中，明明不是老人，卻總有心力憔悴之感，提不起精神，也喘不過氣。

她不能再過那樣的生活了。哪怕這次可能會囚禁她的人，不再是太子，而是長公主。

謝寧回來，本沒有打算就這麽倉促離開，但長公主一聲不響讓人拿住她，一下子就讓謝寧毛骨悚然，她知道，倘若長公主想，那麽長公主就擁有和太子一樣的能力，将她牢牢困在囚籠之中。正如上輩子位于郊外的別院，也似她在東宮的度日如年。

或許長公主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但是，謝寧已經有了應激反應。所以，她立刻做出決斷，連口氣都沒敢喘，安撫完長公主，自己就拿着長公主令連夜跑了。

早已過了宵禁，沉重的城門再次在身後重重落下，“咔噠”一聲，很像刑滿釋放的聲音。

夜路難走，謝寧一口氣走到大半夜，才在官道旁略微歇歇腳。

等到天亮時，她已經再次回到水前縣。

葉拭雪震驚不已，“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還沒到約定的日子呢！”

謝寧笑而不語，一旁馮玉兒急忙上前，為她擦拭頭發上沾滿的露水，“你連夜趕回來，是出了什麽事嗎？”

“不錯。”謝寧點頭，“我們要做的是一件大事，因此不能連累水前縣的百姓們。如今，木蘭會在此地的勢力已經成型，又被上頭的人盯住，我們得趁着他們沒反應過來，立刻撤離。”

“撤離？”葉拭雪不理解，“撤到哪裏去？”

“除了幾位骨乾與我們一同前行以外，其餘人分散撤離。”謝寧交待道，“要在我們拷問縣令前完成此事，不然，到時候我們走了，那縣令指定要因此生事。”

“至于撤離到哪兒，”謝寧看向葉拭雪，“俗話說，狡兔三窟，我不信葉老大你會沒有退路。”

葉拭雪一僵，“我們木蘭會的老巢你都去過了，哪裏還有什麽退路？”

謝寧盯着她，不說話。

葉拭雪沉默片刻，而後罵罵咧咧道，“你看我做什麽，我真不知道！”

“是嗎？”謝寧笑道，“既然連葉老大都沒地方去，那我們只能束手就擒，等着官府拿辦了。或者——”她似笑非笑，“要不我去請教一下師父，看看她老人家能不能提供一個庇護之所，像她那樣的神射手，本就極為罕見，又是個女子，竟然名不見經傳，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師父之前是從哪裏來呢……”

說着，她就要去找薛大娘。

“站住！”葉拭雪一把拉住她，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你到底知道些什麽？”她一直覺得，寧昌更像個不知民間疾苦的有錢冤大頭，沒想到這人的聰慧遠超自己想象。

謝寧看着她，不說話。

葉拭雪更加篤定她知道什麽，于是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唉——”謝寧嘆氣，“這很難嗎？葉老大你說你出身武館，所以身手不錯，我也看得出來。但跟在你身邊的幾個姐妹——黃祿善用劍，呂紅梅善使刀，其他各個身手不俗，有些甚至比你差不到哪裏去，而且你連刀劍的用法都不分，這不奇怪嗎？”

“如果她們個個都出身武館，也就罷了，可顯然她們不是。那麽，她們的功夫從哪學的？”

“再有，木蘭會那麽多人，竟然連一個會醫術的都沒有，也就罷了，郭紅秀命懸一線，竟然能被你請來的那位女醫前輩——好像叫竹姨，把人救回來。要麽沒個會醫術的，要麽就是醫術精湛到令人發指的，這合理嗎？”

謝寧無奈道，“還有教我射術的薛大娘，她老人家是你請來的，你從哪裏請來的？你還認識這樣厲害的人物，為什麽木蘭會中沒有如此出挑的高手？而且，薛大娘至今沒承認自己是我師父，我單方面喊她老人家師父。更奇怪的是，師父她老人家願意對我傾囊相授，卻從未對我提及半分自己的家世、來由，這合理嗎？”

謝寧也不是個喜歡費腦筋的人。但木蘭會背後顯然有一個強力後援的事，都不用她去細想，就已經明明白白擺在她眼前。

葉拭雪目瞪口呆，喃喃道，“壞了……”她有些氣急敗壞，“這不都是很平常的事嗎？誰會把它們串一起想，你腦筋到底有沒有問題？”

謝寧撇撇嘴，“別的不說，你一個人拉扯出一個木蘭會，就憑你的腦子，要是沒人背後指點，你都想不出木蘭會這個名字吧？”

葉拭雪頓時面紅耳赤，“你、你看不起誰呢！木蘭會的名字就是我起的！”

“哦，”謝寧促狹道，“也就起了個名兒吧。”

“人也是我救的呀！”

“這個我信，”謝寧認真道，“但就憑我救了你，你也撒腿就跑的個性，我不認為你救人會救到底，一定是你路見不平救了不少人，本來要撒腿就跑，但是有人攔住了你，然後把你和你救的這些人綁在了一起？或者，給你出了主意，讓你們互相搭把手？”

她一邊說，一邊打量葉拭雪的神色，見葉拭雪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又繼續道，“可是，你救人頂多拉人一把，但你拉出來的人要麽半死不活，要麽奄奄一息，要想真的救活，勢必得需要一個大夫……噢，我明白了！”謝寧道，“是那個女醫前輩，竹——”

話沒說完，被葉拭雪一把捂住了嘴。葉拭雪急得跳腳，“你住口！”

謝寧：……

看來自己已經猜得七七八八了。

她扯開葉拭雪的手，認真道，“但是，現在到了很危險的時候，我們确實需要幫助。也不要別的，就是一個隐蔽的容身之處，不然，我們可無法與官府的力量對抗。”頓了頓，謝寧道，“你去和竹姨前輩商量商量？”

葉拭雪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你太可怕了，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謝寧哭笑不得。這算什麽，她跟在蕭容身邊那麽久，別的不說，就是多思這方面受長公主影響很深。謝寧是把前前後後所有的事情都串一起，才大概推斷出了輪廓，要是換成長公主，只怕一見那竹姨，就覺察出不對來了。

然而事已至此，葉拭雪也別無他法，只好去向竹姨求助。

謝寧要求一同前往，不等葉拭雪拒絕，謝寧就道，“你那竹姨，既然肯讓我師父來教我射術，必然也不會拒我于千裏之外，何不就趁此機會，讓我前去拜會呢？”

葉拭雪拗不過她，又想起竹姨确實好像也有這方面的意思，也就勉強同意了，“你跟我來就是。”

于是兩人甩脫衆人，一大早就趕往縣裏的醫館。

“君子堂——”謝寧念着這醫館的匾額，臨進去前忽然問，“葉老大，這大半年來，你在水前縣方圓百裏勢如破竹，迅速壯大了木蘭會，是不是也是得到了這位君子堂大夫的指點？”

葉拭雪回頭看了她一眼，“竹姨是好人，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許你對竹姨有半點不尊敬。”她的意思是，讓謝寧不要胡亂猜忌竹姨。

君子堂中，此刻坐堂的，只有一位中年大夫和一個抓藥的藥童，看見葉拭雪進來，只擡了擡眼皮，“姑娘要看什麽病？”

葉拭雪道，“最近煩熱的很，想請些清熱去火的藥來。”

那大夫又掃一眼謝寧，“這位姑娘呢？”

葉拭雪忙道，“和我一樣的症狀，先前給我看病的大夫也知道的。”

中年人頓了頓，“既如此，兩位裏面請。”

穿過醫館大堂，繞到後面內庭，果然看見那位竹姨正在炮制藥材。葉拭雪難得的拘謹，“竹姨！”

竹姨沒有回頭，“稍等。”她手上沒停，衣袖挽起，衣裙下擺系在腰上，躬身下腰，細細地伺候着一株慘白的花，那花瓣纖薄，微微搖擺，要落不落，看起來像快死了一樣。

葉拭雪沒動，謝寧也沒動。她們都不認識那看起來半死不活的花，但是謝寧靜靜站了一會兒，卻忽然心中一個驚跳——

她聞到一股極為熟悉的香氣，清淡、若有似無，但聞之不忘！

那是……長公主身上終年不散的蘭香！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