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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143 孤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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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143 孤寡

君子堂屬實沉得住氣, 直到以長公主名義下發的招募令傳遍大江南北,竹姨才來找謝寧。

謝寧收起自己的弓箭,腳步如常, 實則心裏長松一口氣,暗想, 終于等到了。

長達半年的時光, 謝寧原本以為,半年的隔絕,會讓自己漸漸淡忘對長公主的留戀, 然而,随身剩下的六顆松子糖,吃起來一顆比一顆難捱。

天天見面, 偶爾心寒,以為慢慢可以不在意。

不曾想,半年不見,思念入骨, 長公主仿佛烙在她心底,音容笑貌常在夢中,愈發被舊夢中長久的思念和等待煎熬。

她上輩子就和這個人聚少離多,前期日夜厮混,後期相見無期,只有煎熬。如今再嘗這樣煎熬的滋味, 像百蟻鑽心一般,每一分難忍的心痛都化作手中利箭,仿佛箭支并非從弓中發出,而是沿着心髒到指尖的路線,把那些難以消解的情緒都從指尖迸發而出, 射在焦灼的空氣中。

越是焦灼煎熬,越是長弓迸射,半年的時間,君子堂後院藥林中的飛禽走獸早已受驚而走,一掃而空,就連藥林中的樹葉,長長落落還是變得七零八落。箭頭早就磨損得不再鋒利,長弓也一換再換,就連謝寧的手指,反複摩擦導致血痂落下再重生,長出粗厚的老繭,和謝寧的心血一起,融為謝寧的一部分。

她現在閉着眼睛,都能準确地射中獵物。

竹姨看着她,眉眼依然含笑,只是比之前多了許多唏噓和欣賞,“寧姑娘,到了我們履行約定的時候了。”

謝寧垂着手,心髒跳了一下,擡起頭,等着竹姨繼續往下說。

“長公主的招募令已下,如今,她借招募天下才女之名,為太子選妃,已經到了離開宮中的時候。”

謝寧皺眉,“為太子選妃?”

“不錯,”竹姨冷笑,“狗皇帝名義上允諾封賞女子,實際上也不過是為了大張旗鼓挑選人妻罷了。他們怎麽可能真讓女子考取功名,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想把女子關進內院的牢籠中去。”

這才合情合理。謝寧心想,就憑當下的風氣,怎麽可能允許長公主以自己的名義招攬人才?可若是以長公主的名義馴化女子,為男人挑選更好的妻子,那就順理成章多了。

“需要我做什麽?”謝寧不欲糾纏其中內情,她只想知道,是不是可以去……見一見那個人。

竹姨一頓,笑道,“據可靠消息,長公主将奉皇命離開京中,這正是我們出手的好機會。只是長公主雖然輕車簡從,然而身邊都是皇帝派來的得力好手,如果強行襲擊,只怕難免人員無辜傷亡。我們打算智取,但需要有人把皇帝的眼線帶走。”

謝寧聽明白了,“有幾人?”

“目前可靠消息,皇帝派了一支龍衛小隊,共五人,保護長公主的安全。長公主自己也帶了一些得力手下,整個巡游的隊伍,打手共十一人。寧姑娘只需要把那五個龍衛引走,其他的人我們自有辦法解決。”

“我一人,引走五人?”

“寧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如今你一手射術出神入化,相信以你的本事,死傷二人、帶走三人,完全不在話下。”

謝寧平靜道,“我做不到。我必須親自守在長公主身邊,否則,恕難從命。”

竹姨又笑了笑,“果然如此,也不是不行,只是,你需服下這粒藥丸——”她手心一翻,露出一顆烏青色藥丸,“放心,不是什麽毒藥,只是會讓你短期內說不出話,也就是,啞一段時間。”

謝寧沒有接,“竹前輩,或許你忘了,我完全可以不配合。”

“你當然可以不配合,”竹姨道,“我們君子堂做事,一向光明磊落,絕不會拿性命威脅你。只是,你在此地半年,君子堂一直以禮相待,還主動教你射術,為你提供日用飲食和耗材,你只需把賬目清了,就可自行離開。”

謝寧:……

怎麽個事?還要給錢?

“賬目……是多少?”

竹姨伸手,一旁小厮為她遞來算盤,伴随噼裏啪啦的珠算聲,謝寧如聞噩耗。

“這半年以來,你每日飲食所耗約一兩七錢,半年就是三百零六兩,給你抹個零,就算你三百兩。射箭耗費嘛,你舉弓射箭六萬五千七百次,平均一支箭供你反複使用三到五次,就算你五次好了,那就是一萬三千一百四十支箭,一支箭七十文,總共九十一萬九千八百文,給你抹個零,就算你九百一十九兩,良弓三把——”

不等竹姨算完,謝寧就汗流浃背了。一石糧食才一百錢左右,縣令的年俸才四五百石糧食,也就是滿打滿算五十兩。自己在君子堂住半年不到,就欠下了一千多兩?

謝寧大汗淋漓。

“嗯,不是一千多兩噢,”竹姨笑眯眯道,“還有給你治傷、敷藥的費用,你雙手反複擦傷,都是君子堂給你免費診治的,既然是同一個病症,診金可以給你免了,只算你一次,但你敷藥的費用——”

竹姨還沒說完,謝寧已經一把搶過竹姨手裏的藥丸,吞了下去,“嗐,竹姨,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談錢這麽生分!不就是吃個藥丸嘛,你看,我這不就吃了!”謝寧恭恭敬敬地站着,梗着的頭顱終于低了下去。

竹姨眨眨眼,“也是,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算得這麽清楚。反正都是為長公主,還是一條心辦事的好,寧姑娘,你說是不是?”

謝寧猛猛點頭。

竹姨滿意道,“也好,省得我還要給你算藥林的損失。”

謝寧心內直呼詐騙,早知道君子堂是這麽個光明正大法,她當初怎麽也不會留在這裏!還是涉世未深啊!君子堂一開始給她的感覺非常正直,而且有口頭約定在先,根本沒提錢的事,所以謝寧才放心住下來,之前還感慨君子堂還挺有錢的,日用飲食都不差,箭支供應也從不短缺,沒成想竟然在這裏等着……

她哭喪着臉,欲哭無淚,倒把竹姨逗樂了,“這下知道人心險惡了吧?”

謝寧想抹眼淚。

葉拭雪知道這件事後,差點笑破肚皮,“哈哈哈哈,我就說你這半年,怎麽這麽心安理得,天下哪有這樣白吃白喝還白供着你的好事——呃,你這是乾嘛,有話好好說嘛!”

謝寧已經舉起弓箭,對準了她的咽喉。

葉拭雪笑容戛然而止,左搖右晃,試圖躲避謝寧的箭,然而她本就知道謝寧射術了得,這半年更是見證了謝寧跟瘋了一樣完全沉浸在射術磨練中,更清楚謝寧手上的準頭,又看謝寧黑着臉,顯然這件事戳了她痛腳,葉拭雪知道謝寧不會真的殺自己,但是人在惱羞成怒的狀态下,保不齊就真的一箭射中她不是要害的地方——那不也是白受罪?

“別別別,我不說了,絕不再提,總行了吧?”葉拭雪像個風中搖擺的野草,胡亂扭動着身體,一邊扭一邊退,但是見謝寧長弓未松,又看謝寧臉黑如炭……她還沒見過謝寧這麽吃癟,越看越忍不住樂,憋笑憋得都快扭曲了,又怕真的惹惱了謝寧,于是且讨饒且後退,眼見大門就在眼前,葉拭雪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出聲,然後連跑帶跳,試圖躲開謝寧的射程。

然而,她的笑聲讓謝寧本就黑如炭的臉更加黑不見底,于是謝寧手一松,箭支穿過葉拭雪的發髻,一個猛力帶過,将葉拭雪整個腦袋都釘在門板上——

毫發無傷,但是十分驚險。

葉拭雪吓地嗷一嗓子,“寧昌——”

然後發現自己沒事,驚慌失措地摸了摸自己的頭,把箭支拔下來,正要發怒,就看見謝寧又取了一支箭……

葉拭雪:……

“蹭”地一下,顧不上散亂的頭發,葉拭雪急忙逃了,邊逃邊罵,隔着一道大門,還傳來她嚣張的大笑聲。

謝寧氣得氣血直湧腦門子。

現在別說是五個龍衛了,就是五十個、五百個,謝寧都覺得可以全射死!還不夠!

在謝寧沒注意的角落裏,竹姨笑眯眯地道,“這孩子真是天賦非凡。”

一旁的女子眼神淡漠,看不出欣賞還是不欣賞,只是說話的聲音,若謝寧在場就會發現,和薛大娘一模一樣,然而模樣卻與薛大娘截然不同,“天賦非凡者不知凡幾,她所不同者,乃心性執着。”

“那倒也是,”竹姨嘆息道,“這孩子年紀不大,心事卻很重,我還從沒見過,長達半年的時間,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射箭的人。手都磨成那樣了,也不見她停止過。梅姐,真不愧是你親自帶出來的徒弟。”

梅姐微微搖頭,“不是我帶出來的,是她本性長于忍耐。她每一箭,都帶着濃重的心事,如此一來,她射出的就不是箭,而是她的心。這般心性,倒與蘭兒有幾分相似——”

竹姨頓了頓,“快了,長公主已經出城,我們的人也安排妥當。謝寧這裏,也有您親自帶人善後,她也不會有危險。只是……”竹姨飛快掃過梅姐一眼,“您為什麽不讓謝寧說話呢?”

梅姐輕輕摩挲了下欄杆,望着謝寧的方向,眼神幽深,“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兒女情長。長公主如是,謝寧也如是。”

“她不說話,反而更易成事。謝寧最好的安排,是作一個忠心辦事的心腹,而不是成為長公主的軟肋。”梅姐取出一枚面具,“給謝寧。”

竹姨愣住,“可是根據咱們的情報,就算謝寧易容,長公主也絕不可能認不出她。”

“不,我要的,不是長公主真認不出她,而是讓謝寧以為長公主認不出她。”梅姐眼眸低垂,“以長公主的風流,她只要不主動認謝寧,事情就好辦了。”

竹姨沉默片刻,“是。”

梅姐目光往上移動,望向即将落幕的夕陽,“高處不勝寒——若非狠心絕情的孤家寡人,又怎能登上至高之位?蘭兒不是早就用尊嚴和性命為代價告訴我們了嗎?”

竹姨動動唇,半晌,才道,“可我們未必要去争一國之利……”

“那麽,就安心去做誰家的妻子,誰的母親吧。”梅姐音色低沉,“總得有那麽一個人,最有可能的一個人,爬到那最高的位子上去,好教世人知道,教天下有才志的女子知道,女人不是只有被困後院這一條路!女人也不怕流血不怕痛,女人也能不被那天真的感情絆住,也能為着天下的福祉大局而生。竹青,這不就是咱們君子堂成立的初衷嗎?”

竹青握緊手掌,“我這就給謝寧易容!”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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