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152 不獨照我

接下來兩天的行程還算順利。

唯一不順利的是, 謝寧發現長公主突然變得冷冷的。

也說不上來什麽緣由，謝寧跟她說話，她也會回答, 就是那看似尋常的回答裏總透着股冷淡。

謝寧心裏很不是滋味，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這個人。思來想去, 可能是上次強行給她上藥, 冒犯了她，于是只好順着長公主的意思，和她保持距離。

誰知, 這樣一來，長公主變得更加冷淡了。

這天黃昏，一行人再次來到驿站落腳。好在這次驿站坐落在比較熱鬧的城鎮, 菊娘的意思是，這次需要多逗留幾天，把手上的部分貨物清一清，再進一些貨物。

“殿下, 商隊這次落腳的是私驿，恐怕不太安全。”蘇合香不太放心，滿面愁容。

長公主卻道，“無妨。”又問，“盧甘棠的人如何？”

“找了幾個亡命徒，估計也就這兩天動手。”

長公主笑道, “難為她能忍這麽久。”說着，掀開窗簾，找到謝寧的身影，“告訴她了嗎？”

蘇合香道，“回殿下, 還沒來得及。”

長公主思索片刻，“不必特意去提這件事，她和盧甘棠本就有矛盾，若是讓她知曉，只怕更難善了。你只需在那幫人動手前點一下，不要真傷到她就好。”

“是，屬下明白！”

商隊貨物很多，還分門別類，有要捆好運到房間裏去的，有要綁在車上回頭拉出去賣的，還有一些可以暫時放在後院的。謝寧在旁搭把手，耳朵裏都是菊娘的吆喝聲，“哎呦小心小心！磕碰壞了，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一行人光是分貨卸運就花了大半天。

謝寧好不容易歇下來，眼睛就忍不住往長公主的馬車上瞥。然而，她沒看到長公主，卻撞見盧甘棠下了馬車，去迎長公主。

盧甘棠顯然也看到了她，目光一對視，盧甘棠就不掩飾自己對她的嫌棄，直接讓丫鬟擋住了謝寧的視線。

也擋住了謝寧看向長公主的目光。

謝寧臉色一沉，手上用力，差點把菊娘的妝奁盒捏變形。菊娘驚呼一聲，“哎呦小祖宗！你可賠不起啊！”菊娘現在看見謝寧，就仿佛看到了行走的銀子——謝寧實在欠她太多錢了！但是謝寧又拿不出來，菊娘現在都不敢把貴重的東西經謝寧的手，那就像看着自己的銀子砸了自己的銀子，怎麽都是損失慘重。

她急忙把妝奁盒搶過來，對着謝寧唉聲嘆氣，“多大點事兒，你要是氣不順，就去好好和人家說說話，啥事不能商量着來呢？”

主要是謝寧這個狀态，手上沒輕重，最後傷的還是菊娘的錢包。

為了保證自己的財産安全，菊娘急忙把貴重物品都搬到房間裏，正碰上梅三秋也來幫她送東西。

菊娘忍不住悄悄問梅三秋，“梅姐，你既然要拆散她們倆，為啥還要讓小啞巴跟着來呀？這不折騰人嗎？”

梅三秋老神在在，手裏還搬着貨物，“誰說我要拆散她們倆？小啞巴如此忠心，世上罕見，一定會是她手裏最好用的刀。”

“刀？”菊娘暗自翻了個白眼，“我瞧着你像是腦子壞掉了，人家小啞巴活生生一個好姑娘，你要把人家當刀？蘭姐都沒你這麽狠心！”

“所以蘭兒死了。”梅三秋冷聲冷氣，“現在我們還能站在這裏謀劃，是因為蘭兒的女兒還在。等到這個長公主也嫁做人婦，成為哪個男人的賢內助，我們的路就徹底堵死了。菊娘，你忘了當初我們君子堂的盟誓了嗎？”

菊娘愣了愣，軟聲道，“可我還是覺得不對。梅姐，我覺得，自從蘭姐去世，這些年你都有些極端。你暗中扶植江湖勢力，君子堂在大江南北遍地開花，相當于全天下到處都有我們的人，這不是已經很厲害了嗎？若想舉事，豈不一呼百應？你為何還要執着于拉蘭姐女兒下水？”

梅三秋沉默片刻，“你做生意這麽多年，為什麽這麽順，你心裏沒數嗎？”

“我自然知道。”菊娘很奇怪，“無非就是我們各地商會舍得送禮，喂飽了地方官。而且我們做走商的，掙得是辛苦錢，風險又大，不拘泥于一地，各地的地頭蛇也不會排擠我們。”

“關鍵在官。”梅三秋道，“沒有官道上的人，光靠我們，子時舉旗，醜時就死絕了。我們一死，追随我們的人難道還會繼續嗎？可若是官家的人，天下百姓歸心，原本只有一成的希望，現在也有三成了。如果這個官道上的人，是皇家人，希望就有了五成。如果這個皇家人還能贏得天下的好名聲，我們就更多了一成希望。”

“我也不懂這些，”菊娘嘆氣道，“只是，你所指望的這個人，未必就同我們一條心。而且現在看來，她可不是甘做傀儡之人。”

“誰也沒想讓她做傀儡，”梅三秋道，“她若有本事，就讓她做我們的主。她若沒本事，那就怪不得我們了。至于跟不跟我們一條心……這就是我讓小啞巴跟着的原因。”

菊娘想了想，頓時暗自心驚，“你是覺得，小啞巴很容易和我們一條心，所以想通過小啞巴，把她拉過來？”

梅三秋笑笑，“一個會主動跑到城南下三區的貴族，還會主動救下陌路的女子，就連知道對方是殺人犯，殺的還是朝廷命官，她都沒有走漏一絲風聲，菊娘，這樣的人，難道不是天生就該站我們這邊嗎？”

“你——”菊娘大吃一驚，“難道小啞巴認識葉拭雪那丫頭，是你安排的？”

梅三秋撇嘴，“我要是有那樣神機妙算的本事，還用在這裏給你搬貨？”

謝寧和葉拭雪的初次相遇是機緣巧合，但就是這樣的機緣巧合，讓熟知貴族作風的竹青深感震驚，這才開始了對謝寧的更深一步考察，只是謝寧自己不知道罷了。當然，葉拭雪本人對此也不太知情，她又怎麽會懷疑自己敬愛的竹姨呢？

菊娘又嘆了一聲，“我瞧着小啞巴是個好姑娘，還能屈能伸的，為了一盒糖都能給我捏腰捶背，你可要少禍禍她一點。”

不需要梅三秋再多做解釋，菊娘也明白為什麽此行，竟然梅三秋要親自跟着。

她是為了觀察“小財神”。若此女心志、計謀過人，梅三秋才會甘願退居二線，為此人效命。如若不然，梅三秋就會讓此人成為君子堂的傀儡。

至于小啞巴對“小財神”的感情，旁人或許看不出來，或者不大在意，但是對于遍閱千人的菊娘來說，那樣的眼神實在太過直白了，直白得讓菊娘都有些心動。

說實話，菊娘很少見到女子之中，有如小啞巴這般勇敢剛毅之人，況且心性還如此純至堅韌。就像梅三秋，也很勇敢堅韌，但梅三秋心機深沉，就連與她結拜十多年的菊娘，有時候都有點心裏發怵。但小啞巴不同，跟小啞巴相處，讓人感到輕松，會讓人不知不覺放下僞裝。

這是一種罕見的天賦，非心性純粹之人不可有。

“怪不得大家都對小啞巴這般放縱呢，”菊娘自語道，“敢情就是沖着讓小啞巴自覺欠人情來的，壞人啊，你們都是壞人啊！”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小啞巴也欠自己一屁股債了，這樣一說，豈非自己也是壞人了？那不行，菊娘又改口道，“好人啊，我們都是好人吶！”

說着，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見小啞巴眼巴巴地望着隔壁的房間，不由得唏噓。

謝寧倒不是眼巴巴，她是覺得菊娘說得對，有話應該說清楚。長公主一向待人親和，對待她這個“陌生的啞巴”都如此平易近人，甚至還主動舍命相救——想到這裏，謝寧的心就跳得極快。她既為蕭容這樣的品德而敬佩，又惱恨蕭容如此不顧自身安危。

她真的沒有辦法。謝寧捂着心口，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失控感。她只要看到蕭容，只要長公主不做什麽踩踏謝寧底線的事，謝寧就情難自己地越來越喜歡她。

好喜歡啊。

她那麽好看，又那麽氣量非凡。那麽平易近人，又那麽有分寸。那麽自如優雅，又那麽妩媚動人。

謝寧能說出一萬條她的優點。唯有一條，令謝寧心似火煎——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

長公主殿下對所有人都這般親和友善！哪怕自己現在是個沒名沒姓的啞巴，長公主都沒有半點嫌棄！

想想吧，盧甘棠那種不屑的眼神，那種看見謝寧仿佛看見什麽髒東西的傲慢！

那樣的神色不為盧甘棠所獨有，京中權貴無不如此。唯有長公主格格不入，長公主眼中似乎從未有不屑和看不起的神色。

她得去找長公主問清楚，到底為何突然這般冷淡。

謝寧下定了決心，主動敲了長公主的房門。

“進來。”是長公主的聲音。

謝寧心跳加快，推開房門，看見長公主斜卧床榻，盧甘棠正在為她捏腿。

盧甘棠的手，放在長公主的小腿上。

謝寧心裏的火苗蹭一下就竄起來了。她一步步靠近，目光死死盯着盧甘棠的手，盧甘棠莫名地感到頭皮發緊，警惕地仰望着她。

就見謝寧俯身，一把捏住她的手，拽離長公主的身體。

“你要乾什麽！”盧甘棠怕得發抖，急忙向長公主求救，“殿下——”

長公主挑眉，聲音卻懶懶的，“小啞巴，你這是做什麽？”

小啞巴用力一甩，把盧甘棠甩的一個趔趄，倒在一旁。

謝寧自己坐在了長公主的床邊，雙手放在長公主小腿上。

長公主一僵，“嗯？”

謝寧臉色不善，但是手上動作沒停，非常熟練地揉捏起來。

長公主：……

長公主沒有反抗，但是，謝寧聽到她發出短促的笑聲，像是看穿了什麽，卻什麽都沒說。

謝寧頓時紅了耳根。

倒在地上的盧甘棠沉默片刻，滿臉都寫着無語。

她氣得牙癢癢，這個該死的啞巴，還挺會争寵的！不行，她一定要弄死她！寧安郡主她弄不死，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啞巴，難道也能壓她一頭不成？

盧甘棠氣沖沖地告辭，“來人！讓你安排的人安排好了沒有，今晚就給我弄死那個啞巴！”

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而謝寧，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命懸一線。她頂着長公主的沉默，默默地給長公主按腿。

長公主長途跋涉，确實累到了。不止雙腿不爽利，腰背更是酸痛，躺在床上也只是略做緩解，仍然難受得厲害。只是她出門在外多有不便，貼身女眷只帶了一個蘇合香，如今蘇合香被她安排去辦事了，就只好……“啊呃！”

謝寧捏到她腿腹酸處，長公主忍不住輕呼出聲。

只是，這種略帶喘息的輕呼，明明知道不是一回事，謝寧還是心頭一震，瞬間整個人都紅透了！

作者有話說：

謝寧：心裏莫名黃黃的（叉掉）慌慌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