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155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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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靠近, 依然一臉關切,“娃子,你妹咋樣了?”很快走到床對面, 笑着問,“你家裏哪兒的呀, 要不要我去幫忙找你家人啊?”
看起來依然很平常, 除了不該關門以外。
倘若換做其他尋常女子,也許會刻意說服自己,忽略掉他關門的不适感, 以為這個老漢只是出于好心,頂多是不太懂禮數。又或者女子後天被訓練出的面對陌生異性的矜持羞澀發作,會覺得不好意思, 會一邊害怕一邊緊張應對。
可惜,劉老漢面對的,是身經百戰的長公主。
這樣的小伎倆,在長公主面前甚至顯得有點不值一提。長公主面容平靜, 對他佯裝不經意的破壞邊界、不斷試探嗤之以鼻,她在劉老漢更靠近一點的時候,猝不及防掏出藏在袖子裏的短刃,“砰”一聲,重重插在床板上。
“不勞費心,”長公主面帶微笑, 淡淡道,“男女有別,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有辱名聲,出去!”
她連客套話都不提了。
劉老漢先是被她突然拔出的劍吓了一跳,剛要辱罵時, 又聽她這麽說,頓時氣急敗壞,“你這女娃,心裏髒的很!老漢我好心好意收留你們,你就是這麽對待救命恩人的?你給我滾,現在就滾出我家!”
“你不認識我,”長公主擡頭,吐字清晰,“也不知道我是什麽人,但你看得出我是好人家出身。我昨夜來時,無人看見,此刻若是從你家出去,不管報官還是回家,你都脫不了乾系。更何況,”她冷冷地勾唇,“你青天白日擅自闖進兒媳房間——”
劉老漢頓時老臉一僵,本來氣急敗壞的表情變得驚怒交加。他臉色幾度變換,然而,越和眼前這個漂亮的女娃對峙,他就越發心虛。這個小姑娘,看起來年紀輕輕,但是身上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勢,尤其那把短刃,還插在床板上,刀刃亮得刺眼,刺的劉老漢心慌,他跳腳道,“你這娃子,平白害人清白,我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心裏怎麽這樣毒!”
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加快腳步奪門而出。
“砰”地一聲,房門再次被關上。
長公主輕輕吐出一口氣,去拔刀時,卻被人握住了手腕。她擡眸,對上謝寧的眼睛,“醒了?”
“嗯。”刀刃插進床板裏時,謝寧就醒了。她沒有睜眼,但是已經做好準備,但凡那個老漢敢對長公主有一絲輕薄之舉,謝寧立時能抽刀取他性命!此刻,謝寧望進長公主眼眸,只覺得心疼得厲害,“殿下……”
這一次,她竟然發出了聲音。
長公主愣住片刻,而後驚喜道,“你能說話了?”
謝寧也頓了頓,“我能說話了?”
不止如此,她重傷一夜,也沒發燒,雖然左臂還是疼痛難忍,但好似并沒有傷到元氣,謝寧不由驚嘆,“竹姨的醫術真是神了!”
長公主聽過這個名字,“木蘭會的……竹姨?”
“嗯,”謝寧點頭,簡單說了下始末,“竹姨給的補氣丸,說會啞一段時間,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說話,沒想到受傷一回,丸藥的後勁好像都沒了。”
長公主這才放下心來,“我還以為你真啞了。”
兩人沉默一會兒,謝寧問,“你是什麽時候認出我的?”
長公主笑了笑,“給你作僞裝的人,确實手藝很好。可惜忘了告訴你,僞裝的關鍵,就是不能做自己。所以,但凡相熟的人見到你,就算第一眼認不出來,但只要說上兩句話,看看你的體态和行事風格,很難有認不出來的。”
謝寧想了想,确實是這個道理。長公主無論男裝還是女裝,蒙面還是不蒙面,只要在她面前出現,她就算第一時間不看臉,那種莫名熟悉的感覺都騙不了人。
“我常聽說書的人說,有蒙面盜匪,只要臉一蒙,別人就認不出來了。沒想到我易容後,也那麽好認。”
“蒙面、易容,那都是騙外人的。”長公主好笑道,“對于不熟悉的人來說,就算不蒙面、不易容,別人也不容易記得住,只是蒙面去犯事,讓官府難以找到對應的人臉,會更安全些。要想瞞住熟人,那可就不容易了。”
不鹹不淡聊了兩句,兩人又沉默下來。
謝寧很擔心長公主問起自己偷溜的事,好在長公主似乎并沒有打算發問的意思。這讓謝寧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裏了也有點難受。她想起剛剛的場景,“殿下……”
“出門在外,這樣的稱呼惹人耳目,我跟人說你是我妹妹,你還是叫我表姐吧。”
謝寧頓時想起盧甘棠來,忍不住酸溜溜道,“你是不是真有個很好的表妹,好像很喜歡聽人叫表姐的樣子……”
長公主愣了愣,望着謝寧半晌,忽而抿唇一笑,“不錯,我确實真有個小表妹,是安平王的女兒,夏太妃此次進山祈福還沒回來,除了帶着你母親外,也帶了我這個小表妹。”
謝寧心裏咯噔一下,這個人提起小表妹時,神色言語中的寵溺都毫不遮掩,謝寧心酸得厲害,“……原來如此,這麽看來,殿下這位表妹一定是極讨人喜歡了……”
長公主眼神中透着了然,戲谑道,“不錯,确實深得我心。我還打算等她滿四歲的時候,送她一份厚禮呢。”
“殿下真是費心……嗯?”謝寧回過神來,呆呆道,“滿、滿四歲?”
長公主輕笑一聲,無辜地眨眨眼,“對啊,怎麽,寧安郡主也打算給我可愛的小表妹送一份厚禮?”
謝寧頓時臊紅臉,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吃一個三歲嬰兒的醋,簡直沒臉見人了,“要、要送,如果安平王不嫌棄的話——”
長公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這麽大人了,倒和我那小表妹似的。”又說,“既然你不喜歡叫表姐,不如……就叫我姐姐?這種民間的稱呼,可沒人這麽喊過。”
謝寧紅着臉,擡起頭,眼中霧氣未散,卻望着眼前人,滿心柔軟,只覺得整個人都要陷入這人手心裏去了!
“姐姐……”她羞澀啓齒,忍不住喃喃道,“如果你不是長公主該多好……”
如果蕭容不是長公主,如果蕭容只是普通權貴之家的女子,或者只是平民百姓——
長公主幽幽的聲音,打斷了謝寧的幻想,“倘若我不是長公主,以我的年紀,只怕孩子也該有小表妹那般大了。”
謝寧原本天馬行空的暢想戛然而止。
是啊,倘若長公主不是長公主,倘若她只是尋常女子……尋常女子,十五歲及笄。
然而,女子一生的宿命,于普通百姓之家,女子等不到及笄之年,就會被送到夫家做童養媳,從小當牛做馬供養夫家。富貴之家能養到及笄,可實際上,大多數家庭在女子及笄禮之前就已經定好婚約,只待成年禮一過,就可以嫁做人婦。
若是生在窮苦人家,甚至連婚姻都是奢望,窮苦人家的女孩要麽被發賣,要麽被弄死,活命都困難。更何況,還有那麽多權貴重臣,最愛十三歲左右的豆蔻少女,或納為妾,或聘為婢,當今天下,不知有多少權貴之家,豢養着尚未成年的少女,玩弄也好,飼養也罷,無人在意,并且被當世文人騷客推為一時風尚,自命風流。
謝寧冷汗都下來了。
別說長公主,她自己不就是剛過及笄,就馬不停蹄被送往京中完婚?上輩子要不是遇上母親去世,要守孝三年,她也早早淪為太子妃,十六歲懷孕生子都算是晚了點。更別提如今過完年,自己已經滿十六,長公主已經十九了!
但她望着長公主的眼睛,年滿十九歲的長公主,雖然行事作風和前世相比尚顯稚嫩,可眼中早無青澀。她眼眸平靜,卻讓人捉摸不透,喜怒不形于色,才剛剛十九,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卻已經能很好地控制自己,輕易不被情緒左右。
一個人的成長,不止是時間的堆積,還有精神的磨練。
顯然,時間帶給長公主的,遠不止每年的年齡增長那麽簡單。
謝寧一時心疼得厲害,“殿——”她話剛出口,心裏就跟着軟了一下,“姐姐……”
軟軟地,輕輕地,喊了一聲,眼中盛滿了對眼前人的心疼。
長公主被這聲輕呼喚得心頭一顫,她就望着謝寧移不開眼了。
“剛剛,那個老賊,是不是想對你不軌?”謝寧咬緊牙關,“不知他什麽時候再起歹意,姐姐,我們趕緊走吧,去報官,也好看看商隊和蘇合香那邊情況如何。”
長公主按住了她,“不急,此事有蹊跷,我們先不去報官。至于那老漢——”她冷笑一下,“不過爾爾,不必放在心上。”
“眼下,還是你治傷要緊。”長公主道,“阿蓮已經去請大夫了,無論如何,你的傷勢也要先讓大夫看看,給你敷藥治療下再說。劉老漢的事,你不必慌張,他這種人我見得多了,若無權勢傍身,不過是外強中乾的紙老虎,你放心,我自有辦法治他。”
她有條不紊,胸有成竹。
但是謝寧卻猛的一驚,心髒都快跳出來了,“……你見得……多了?”艱難地吐出最後兩個字,謝寧心驚肉跳,只覺得額上青筋直跳,“怎麽可能?你是長公主,天底下的女子,再沒有比你更有權勢的了,誰還敢這樣欺辱你?”
謝寧渾身緊繃,仿佛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恨不能立刻張開大嘴,将一切有可能侮辱長公主的人撕碎!
長公主暗自握緊掌心,又松了開來,望着謝寧的神情,看着謝寧那種保護的姿态,她只覺得恍惚。心裏很軟,又很燙,長公主不由得想,原來……原來也有人想要保護她……
在那些難以啓齒的歲月裏,她是一頭困在深宮裏的孤狼,被欺辱時,宮人不敢置喙一詞,明明身邊有那麽多人,卻又好似空無一人。她只能自己保護自己,那深宮宛如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黑叢林,蕭容獨自跻身于此,空有長公主的威名,卻從未在這方面得到過保護。
輕蔑、試探、輕薄,不斷輪回,不斷反抗,直到她漸漸長大,擁有了自己的府邸,培養了自己的暗衛勢力,那些曾無數次在黑夜中侵擾她的惡魔,終于消失了。
只是,在宮中烙印下的陰影,從未真正消失。
她曾親眼見過,她的父皇,脫掉那身黃袍,就如發情的野獸,随時随地,宮女、後妃、太監、娈童,甚至是官宦之家的兒女、妻子,只要他想,就會有人自動把獵物送過來,不管獵物願不願意。
她無數次見證,皇子蹂躏或遠或近的女眷,不管有沒有血緣關系。
還有許多宮妃,暗自與家族私通,亂\倫只是整個深宮之中最微不足道的髒污。
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習以為常,好似人生的意義只在于這點見不得人的特權,只要能夠維持好表面的天家尊嚴,私底下再怎麽臭不可聞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所以,皇族之中,最在乎名聲——那可笑的、早已被腐蝕了,只剩下空蕩蕩的兩個字的名聲!
然而這些,要怎麽跟謝寧說呢?
又有什麽說的必要?
于是,她沉默片刻,笑了笑,“緊張什麽,皇宮那麽大,人那麽多,我見識過也不足為奇不是嗎?當然沒有人敢欺負我,”長公主抓住自己的袖劍,“畢竟,我也不是吃素的,嗯?別瞎擔心了,像個炸毛的小野貓!”
她手上用力,揉了揉謝寧的頭頂,感慨道,“權力是天底下頂好的東西,有權力就有一切。所以,我從不會想,倘若我不是長公主會怎樣,謝寧,我怎麽會放棄本就握在手裏的東西呢?如你這般,能輕易放棄權力、遠離權力,是因為你從沒有嘗過真正的權力。”
只是,像謝寧這樣不會被權力吸引、棄權力如敝履的人,又天然對長公主有着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長公主浸淫在權力之中,她深知真正渴望權力的人是什麽模樣,然而,渴望權利者哪怕有千萬種面孔,也絕不會是謝寧這種。謝寧——雖然滿口都是争權奪利,滿心都是推她登基,但謝寧眼中并沒有對權力的渴望,甚至,謝寧根本不懂權力。
這才是她最吸引長公主的地方。
長公主隐秘地感受到,謝寧真正想要追逐的,并非她自己都不理解的權力,而是——自己。是長公主自己這個真正渴望權力的人。
這是一種怎樣的吸引呢?
長公主深深迷醉于這樣的感受,一種權力之外的,來自某個鮮活的人的,對她的迷戀。
像是一個稀世珍寶,讓長公主發現,原來自己只是自己,不用做權力的注腳,也會被人那樣珍惜。而這樣珍惜她的人,自然會成為長公主心裏無比珍貴的存在。
“放心,以我的身份,殺死一個意圖冒犯的老漢,只會讓劉老漢九族都一起下地獄。”
長公主收好袖劍,對謝寧說,“這就是我們的權力。”
她說這話時,如此舉重若輕,仿佛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謝寧望着這樣的長公主,既有一種驚心動魄的震撼,又有一種她在天邊的距離感。
謝寧發現,不管自己怎麽努力,好像始終都離真正的長公主很遠。那個不輕易顯露的,遠在天邊的長公主,在前世,也在眼前,讓謝寧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疏遠。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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