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160 絕望
關燈
小
中
大
縣衙離劉家有一段距離, 謝寧和蕭容回到劉家時,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
劉家大門關着,靜悄悄的。蕭容剛想去敲門, 謝寧伸手一攔,“有點不對勁。”
“嗯?”蕭容不明所以。
謝寧站在原地思索片刻, “劉家出了這麽大事, 卻一點動靜都沒有,總覺得怪怪的。”她摸了摸鼻子,繼續說, “我先爬牆去看看怎麽回事。”
“爬牆?”蕭容立刻眉頭皺起,“你還受着傷——”
謝寧不在乎地握握左拳,“不要緊, 竹姨的藥丸後勁很大,傷好得很快。你放心,我有數!”
正要爬時,蕭容堅持擋住她, “我來吧。”
謝寧愣住片刻,“嗯?”
蕭容已經開始挽起袖子,手腳并用,試圖往牆上爬了。
謝寧頓時嘴角抽搐,慌忙拉住她手臂,手忙腳亂道, “算了算了,換種方式!”
不等蕭容反應過來,謝寧深呼吸一口氣,猛的擡腳,只聽“砰”一聲巨響, 劉宅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嘶——”蕭容倒抽一口冷氣。
謝寧甩甩腳,“不知道怎麽回事,最近總覺得渾身都是勁兒,傷口都不大疼了,嘻嘻,”她推開門,“走!”
蕭容哭笑不得,然而一進門,神情立刻冷峻起來,“住手——”
謝寧這才看到,洪阿蓮蜷縮在地,劉莊生發瘋一般拳打腳踢,而且招招朝着要蓋去打,猛錘洪阿蓮的頭和腹部,嘴裏還罵罵咧咧,“賤貨,讓你挑撥離間,讓你害得我丢盡臉面,我打死你!”
而洪阿蓮如同一只死魚,早已昏死過去,蜷縮在地,身體随着劉壯生的擊打而本能地抽搐着,嘴裏還吐着血沫。
劉壯生本人并不高大,實際上,他個頭不高,人也不壯,再加上好用個讀書人的身份打造自己,以至于他連一般農人都不如,但是他那把人往死裏打的發洩姿态和謝遠山簡直如出一轍!
謝寧的笑意僵在臉上,心底怒火瞬間噴發。
大門被踹開的聲音吓了劉壯生一跳,但一看見來的是兩個女人,他反而不怕了,“又是你們,我家不歡迎你們,趕快滾!”
說着,他要上來推搡兩人,把人趕出去。
不等他到跟前,謝寧飛起一腳,狠狠踹在他心窩,直接将他踹飛,貼地倒滑五六米,撞到院牆上才停下來。
蕭容急忙去查看洪阿蓮的情況,這一看不打緊,洪阿蓮現在呼吸微弱,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
這時候,躲在屋裏冷眼看着都劉老太突然嚎了一嗓子,“我的兒!”
她又跌跌撞撞去扶劉壯生。
劉壯生貼在牆上,驚恐地望着謝寧,疼得大喘氣,想要跑,卻根本爬不起來。他從沒見過,一個女子竟有這樣大的力氣,剛剛那一腳仿佛把他魂魄都踹飛了,現在都覺得心口絞疼。
謝寧也走到了洪阿蓮身邊,“怎麽樣?”
蕭容眉頭緊皺,朝着謝寧眨眨眼,“只怕沒救了。”
謝寧愣住,片刻後,蹲下來,“傷得這麽重?”
蕭容給她作出“能救”的口型,實際卻說,“被活活打死了。”趁着謝寧擋住的空檔,她給洪阿蓮喂了一粒藥丸,這才起身看向劉壯生,“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我、我殺人了?”劉壯生這才感到後怕,一把推開他那個瘦骨嶙峋的老娘,手腳并用往洪阿蓮身邊爬,好不容易終于爬到跟前,顫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去,探了洪阿蓮的鼻息,覺察到手指處确實沒有鼻息後,劉壯生猛地抽回手指,跌坐在地。這時,擡頭望見眼前站着的這兩個女子,尤其是看見謝寧,他不由得一個哆嗦,“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教訓教訓她……”
謝寧笑了,“教訓?”她蹲下來,“那讓你也嘗嘗教訓的滋味,如何?”
話音未落,她狠狠一記直拳,朝着劉壯生的門面劈頭蓋臉砸下來。劉莊生都沒反應過來,謝寧另一拳也下來了,雖然眼下只有右手好使,但是謝寧的拳頭力氣極大,且拳拳到肉,沒個幾拳,劉壯生就口吐白沫,白眼一翻暈過去了。
他老娘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有氣無力地喊着兒一邊努力朝着這邊靠近。謝寧轉頭,冷冷地看了那老太太一眼,吓得老太太嗚咽都止住了,而後才拖着劉壯生的腳,就往外走,“去見官。”
圍觀的街坊鄰居看見,卻沒有人敢出聲。
只有被劉壯生帶回來的小姑娘,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蕭容沒有跟着去,洪阿蓮雖然沒有被活活打死,但傷勢屬實不輕。她看了一眼那個才不過十三歲的小姑娘,“喂,去找個大夫來。”
那小姑娘雖然害怕,但跟死人在一起更害怕,于是腿軟着跑出去找大夫。
好不容易躲掉一劫的縣太爺,頭上的汗都沒擦完呢,手底下人去查那兩個女子根底的還沒回來,又被衙役喊了回來,匆匆一到衙上,看見熟悉的面孔,縣太爺就是一陣膈應,不耐煩道,“本官不是說了,劉老漢的案子,擇日再審——”
“大人,這次不是劉老漢,是劉壯生。”謝寧把一路拖過來的劉壯生扔在衙門裏,“他活活打死了洪阿蓮。”
劉壯生已經醒轉過來,只是一路被連拖帶拽,撞的傷上加傷,這才定過神就吓得要死,“大人,大人饒命啊!”
縣太爺不勝其煩,“劉壯生,可是确有其事?”
劉壯生不住磕頭,“大人,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也沒想到她那麽不經打,以往也沒有這樣的事……”
“律法規定,無故毆妻至死者,絞監候!”縣太爺拍着驚堂木,正要下定論,忽然靈機一動,看向謝寧,“你是洪阿蓮什麽人,由你來告?”
劉壯生突然嚎道,“大人,大人!她二人和洪阿蓮非親非故,沒有關系!”
“哦?”縣太爺道,“既如此,不該你來告。”又問劉壯生,“你何故打死妻子?”
“大人!小人并非要打死洪阿蓮,只是她誣告我爹,又不守婦道,攪得我家雞犬不寧,我只是想教訓教訓她,沒想到她自己不争氣,羞憤而死,不是我打死的呀!”
謝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個颠倒黑白!
然而,更讓謝寧感到震驚的,是縣太爺的判詞,“既然如此,你便不算無故毆妻至死,教訓不肖妻,乃為人丈夫應有之義,況且非妻自告,既如此,罪減二等,判你五年,允許贖刑。來人吶,把劉壯生押入牢中!”
“且慢!”謝寧怒火中燒,“劉壯生将洪阿蓮活活打死,你只判他坐幾年牢?”
“小姑娘,此乃我朝律法所定,本官已一一說清,一則,洪阿蓮不肖在先,理應由夫家處置,二則,以妻告夫者,雖屬實,仍須徒刑二年,況且夫妻之間的事,外人不得插手,除非洪阿蓮親告,本官才能依律治劉壯生的罪。如今,一非無罪,二非親告,此乃無頭案件,本官本不該受理。”說到這裏,他又拍驚堂木,“如今苦主已死,劉老漢一案,也無法再審,來人,将劉老漢放出去,獄中診治費用,由劉家補齊。”
實則是要把劉老漢放出去,給劉莊生湊齊贖刑錢。
謝寧氣笑了,“好!好!好!”她怒目而視,“好一個青天大老爺,好一個朗朗乾坤!”
就在這時,蕭容姍姍來遲,“大人!”
縣太爺看到她就頭疼,立刻一拍驚堂木,“此案已結,堂下何人,不可擾亂公堂!”
“回禀大人,洪阿蓮尚未氣絕。”蕭容道,“依律,丈夫打傷妻子,若妻子不告發,則丈夫無罪。請大人釋放劉壯生!”
縣太爺惱了,“公堂之上,豈容兒戲!”
謝寧也不明白,“姐姐!那劉壯生草菅人命,豈可——”
蕭容對她搖搖頭,只對縣太爺說,“既然縣太爺要依律辦事,如今洪阿蓮尚未氣絕,又未能親告,我妹妹路見不平,非親非故,大人難道不該放人嗎?”
縣太爺煩躁不已。一個識文斷字,還能把《大盛律法》牢記于心的女子,更倒黴的是,到現在他手底下人也沒查出來這個人的來歷,這讓縣太爺束手束腳,不然,他早以擾亂公堂之名,把兩人弄牢裏去了。算了算了,縣太爺也不想因此惹上麻煩,雖然他是地頭蛇,但本地确實也有幾家惹不起的豪紳,眼見這女子底氣如此足,他反而怯了,“放人放人!讓她們趕緊滾!”
“等等,”蕭容繼續道,“既然洪阿蓮沒有死,那劉老漢一案就沒有結束,如此,斷沒有把人放出來的道理。”
縣太爺:……
“滾滾滾,都滾!”他煩不勝煩,一甩袖子走了,瘋狂驅使下人,“趕緊給我查查那兩個女人什麽來歷!媽的,真倒黴!哪來的賤女子,到老子地盤上撒野!”
于是,謝寧又把劉壯生拖回去了。
回到劉宅後,洪阿蓮已經醒了過來。
謝寧一路沉默,直到現在也沒有說話,心裏堵的厲害。
蕭容嘆氣,“律法确實如此,我也沒想到律法竟然如此。”
“這不公平,簡直草菅人命。”謝寧終于開了口,“既然律法不公,就該更改律法,那狗屁縣太爺還說,若妻子親告,哪怕屬實,也要判刑兩年,憑什麽?這樣豈不是堵死了天下女子申冤之路?!”
是啊,憑什麽。
蕭容一直以來都是熟知律法的,但對她來說,律法只是白紙黑字的條文而已,對她沒有半點影響。因為她的身份地位,早已超越律法能夠制約的範圍,她是長公主,就算她親手殺了自己的丈夫,也極大可能不會被判死罪。可長公主沒想到,這世間,世家之外,竟然真的有女子被困于這樣的律條,甚至要為此付出血的代價。
“為今之計,若想将劉家父子都治罪,只有一個辦法。”蕭容道,“那就是讓劉壯生去告發劉老漢!”
平民女子告狀,本就無出路。尤其這個平民女子再多了一層妻子的身份,那更是求告無門。在如今這個官場只有男子做主的大盛,只有男子去告,才會被當成一個案子來辦。
謝寧感到絕望,“劉壯生?他怎麽可能去告!”
眼下似乎是走到死胡同了。縣太爺那裏捧着本《大盛律法》,早已将如何運用律條爛熟于心,似乎無論怎麽告,洪阿蓮這條小命都保不住了。
洪阿蓮咧嘴笑了,她疼得說不出話,卻憋得難受,“我就說了,你們這裏的官府,呵——”
這話像是狠狠打在蕭容臉上,她從未有如此直接地感受到普通百姓的絕望!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