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161 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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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蕭容不是普通百姓。
在漫長的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之後, 蕭容長長一聲笑嘆,“這就是權力的厲害啊!”
謝寧早已深刻地感受到權力的壓迫,但她和蕭容對權力有着不同的理解, “權力……”謝寧擡頭,冷笑一聲, “我們也應該有自己的權力。”
說罷, 她起身,朝門外走去。
蕭容和洪阿蓮望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很快, 劉宅裏傳來了劉壯生的慘叫,“啊——啊!饒命啊!女俠饒命!啊——”
謝寧一拳又一拳,面無表情也不說話, 就是重擊劉壯生的胸腹。
劉壯生慘叫連連,跟見了鬼一樣,不住求饒,直到他說, “求求你,求求你,只要你肯饒我一命,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謝寧停了下來,“做什麽都行?”
劉壯生已經被打破了膽,明明他一拳一腳暴打洪阿蓮時只感到發洩的快意和掌握他人生死的快感, 可當這樣的拳腳落到他頭上時,劉壯生只覺得無比恐怖,求生的欲望如此強烈以至于他的膽氣全都被打碎了,于是痛哭流涕,身體弓成一團, 嘴巴額頭都陷入泥土,囫囵說着求饒的話,“都行!讓我做什麽都行!”
謝寧看着他,像看着一條喪家犬。她爆錘了劉壯生一頓,然而心裏并不痛快,反而更加憋屈,她發現原來一向以勇猛強乾自诩的男人也不過如此,原來男人和女人一樣都怕痛,甚至比女人還怕。如果男人也是和女人一樣的物種,也會害怕會痛,那麽,這麽多年以來,她娘受的罪算什麽?她被謝遠山恐吓威逼的那麽多年,又算什麽?!
算一場可能持續一生并世代傳承下去的詐騙?告誡女人柔順溫婉遠離暴力,卻鼓勵男人以暴力解決問題,然後讓更脆弱更膽小的男人可以淩駕于女人之上,随意虐打女人?
謝寧上輩子就已經覺察到自己的一生是個笑話,此刻這種荒誕之感更深。教化,教化,一切教化之功,叫女子變成菟絲花,明明女子本也可以獨立生存!
“既然你這麽誠心,那我就給你一次機會。”謝寧扭了扭手腕,“你爹欺負你媳婦這事,你去替你媳婦出頭,去官府告你爹辱人妻女,告成了,我就饒你一命,告不成——”謝寧冷笑一聲,“你等着,我一天打你三回!”
劉壯生疼得沒有思考的餘地了,他是真害怕被打,渾身都疼得絕望,看見謝寧說話都忍不住哆嗦,于是連忙應下,“我去告!我去告!”他想,爹,對不住了,你就當為了兒子,兒子可是老劉家的獨苗啊!誰讓咱攤上這事兒,誰讓爹——竟然背地裏欺負自己的媳婦呢!
縣衙門前的大鼓再次被敲響。
只是,這次敲鼓的人,是劉壯生。
他撲通一聲跪在縣衙門口,大聲哭訴,“求青天大老爺做主啊!我爹劉老漢,趁我外出,竟然背地裏辱我妻子,求縣老爺為草民做主!”
謝寧和蕭容就站在人群裏,這次并沒有上前。
見劉壯生真的來告狀,長公主唏噓不已,“他竟然真來了。”
“是啊,這就是普通百姓的權力,”謝寧道,“暴力是最有效的威懾手段,人人都不願意惹事,普通人只想安穩過日子,一旦遇到暴力,只會畏懼和退縮,就只能屈從。我想,這就是權力,逼迫別人不得不去做并不想做的事。”
長公主驚奇地看向她,而後緩慢道,“不,真正的權力是什麽都不做,還會讓你心甘情願去做別人想讓你去做的事,比如,現在。”
按照人們的樸素情感,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傷害了別人要麽給與等價的賠償,要麽承受同樣的傷害,但是,在《大盛律法》的無聲高懸下,被傷害的洪阿蓮既無法同樣傷害劉老漢,也無法從劉老漢處得到等價的賠償,反而是謝寧她們一次又一次,想盡辦法把這起不可能得到圓滿解決的案子送上縣衙,以求得到一點微末的公平。
被這麽一提醒,謝寧頓時心頭梗得更厲害了。一種無法言喻的窒息感籠罩了她,她以為自己已經摸到了權力的本質,然而終究是霧裏看花,作為一個從未真正擁有過權力的人,謝寧意識到,自己并不了解權力。
好在長公主很明白,她的出身給與她極大的便利。
此刻,她似乎有些明白謝寧的野望——謝寧心中有一個宏偉的理想,然而這樣的理想從來不存在于追逐權力者的心中。被權力吸引,并且無限靠近權力的人,都是和權力同頻的人,這樣的人心中充斥的是無限膨脹的欲望,是控制別人、掌控天下,讓自己高居人群之上從而俯瞰衆生蝼蟻。
為了達到這一目标,萬物皆可為我所用,人人皆可為我犧牲。人命不值一提,財富不過是踏腳石,如果真的做出了什麽令百姓叫好的事,那也絕不是為了民生,而是為了更好的豢養權力。歸根結底,不過是權衡利弊,是權力和權力的碰撞,是風險和收益的對沖,是為了延長權力的壽命。
這是一個漫長的溫水煮青蛙的過程,它的腐蝕和變化一開始并不易察覺,直到終有一天,這種平衡徹底失衡,演都沒法演了,才會暴露權力的本來面目,而後,民怨沸騰,刀兵四起,新一輪的權力争奪再度開啓。
當然,并不是沒有心懷天下之人。教化之功,勢必造就心懷天下的賢者。只是這樣的賢者注定無法抵達權力的中心,頂多不過是對權力中心施加一點或大或小的影響,如同暗湧中的片刻平靜,給與百姓休養生息的機會,卻無法止住暗湧流動。
沒有人能改變這周而複始的輪回,就如同鮮少有人能跳出人性的桎梏。
所以,對長公主來說,她有争權奪利之心,就是有萬物皆為我所用之意。盧甘棠如此,蘇合香如此,謝寧也如此。若說有什麽不同,那就是長公主現在所擁有的權力還不夠大,她還在奔往權力中心的路上,還沒有深陷其中,還能夠被身邊的人性吸引。
她望着謝寧,像望着一株堪堪生發長出嫩枝的竹節,青翠可人,令人心喜,令人感受到一些美好的品質和渴望。她很喜歡。她有些不忍心打破謝寧的理想,但不用她親自來,很快,縣太爺親手讓謝寧見識到了權力的殘酷。
劉壯生親自去告,縣太爺不能不理。只是,因為劉家的案子,被三番兩次逼迫,縣太爺心中非常惱怒。劉老漢一案,既有洪阿蓮的丈夫親告,又有親見的人證,還被這麽多百姓圍觀這麽多天,縣太爺無奈,只能判了劉老漢絞刑。但他的氣也不能白受,于是道,“我朝以孝治國,百善孝為先,劉壯生你以子告父,是為不孝,不孝之子,人所共誅,本官決不允許治下有爾等不孝犯民,來人,将劉壯生拿下,判流放兩千裏!退堂!”
劉壯生傻眼了,慌不疊道,“大人,大人饒命啊大人,大人——”
然而,哪裏還有人聽他說話呢?
目睹完這一鬧劇,長公主忽然道,“劉壯生本不必死,但縣太爺想讓他死,所以尋了個由頭,便可以讓他生不如死。”
謝寧沉默片刻,“是他罪有應得。”
“是啊,倘若是洪阿蓮本人來告,不管是告父還是告夫,未開口先受刑,屬實也要徒刑兩年,如此一來,哪裏還有命出來呢?”長公主幽幽說罷,看向謝寧,“你向來性情耿直,只是,要小心人心詭詐,若想拿你,總能找到你的不是。你可明白?”
謝寧擡頭,注視蕭容半晌,“可是,若想拿我,就算我什麽都不做,就憑我女子的身份,已經足夠他們讓我生不如死了。既然左右都是死,我還有什麽要怕的呢?”
長公主沒想到她這麽說,片刻後,輕笑出聲,“你說的也有道理。京城之中,人心詭谲,你既離了京城之外,倒也不必束手束腳。”又道,“如今劉家父子已伏法,該讓洪阿蓮知道這個好消息。”
洪阿蓮原本躺在病床上,艱難地咳嗽着。那小妾乖乖地請了上次給謝寧治傷的郝大夫來,正在給洪阿蓮診治。等謝寧二人進門,說了衙門的判決,洪阿蓮驚得一下子坐起來,“真的?”
郝大夫忙按下她,“你傷的不輕,不要激動!”
洪阿蓮哪裏忍得了,“郝大夫,這是天大的好消息,妹子,你快說,是真的嗎?”
“自然。”謝寧道,“衙門已經判決,劉老漢絞刑立即執行,劉壯生流放,明日就要出發了。”
“好!好好好!”洪阿蓮一連說了很多好,臉色漲得通紅,忽然掩面嚎哭,“我好後悔啊!我不該不聽阿娘的話,不該随便跟一個野男人跑出來,早知道會遇上這麽一個人,我當初打死也不敢偷跑啊!”
她哭的撕心裂肺,好像這些年的委屈終于能流出來。
郝大夫見狀,也只能無奈嘆氣。安撫罷洪阿蓮,又給謝寧也診脈,驚喜道,“恢複的不錯,你那補齊丸起了奇效。”她話不多,給兩個病人診斷完,就背着藥箱自行離去。
倒是洪阿蓮,哭了半天終于歇下來,“不知道家裏怎麽樣了,阿娘想不想我。”她怔怔呆住片刻,像是思念故地,而後才鼓起勇氣看向謝寧,“寧家妹子,眼下我身體不便,只怕要養傷一段時間。劉家又出了這樣的事,以後我也沒臉在這裏待下去了。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們幫我一個忙,”她掏出一個水藍色刺繡頭巾,“幫我把這個頭巾帶給阿娘,問問她還要不要我,我——”洪阿蓮哽咽着,“我知道錯了嗚嗚……”
謝寧看看長公主,蕭容無奈道,“你既然想去,那去便是。”
“幫人幫到底,”謝寧道,“無論如何,那晚是劉家收留了我們,如今我們卻讓劉家家破人亡……”
洪阿蓮急忙道,“寧妹子千萬別這麽想!我公——呸!劉老漢那老不死的,可不是什麽好人,要不是看你們是兩個年輕貌美的姑娘,他才不會放你們進來呢!平日裏鄰居來借根針都難,我在劉家當牛做馬,出了劉家門,街坊鄰居沒一個說劉家好的,都不願意和劉老漢來往!那天晚上,他開門迎人進來,我還納罕呢,結果一出來看到你們兩個年輕姑娘,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謝寧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晚洪阿蓮一來,就趕走了劉老漢,親自帶她們進房間。即便洪阿蓮橫插一腳,劉老漢依然還是按耐不住,次日就想對長公主動手動腳,只不過被長公主吓退了。
又想起一開始洪阿蓮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态度不好,說話也沖,原來是想早點趕她們走。只不過後來發現謝寧傷得很重,這才态度好點。這麽一想,洪阿蓮的這個忙就更要幫了!
長公主在一旁笑着,似乎心中早已料定,謝寧一定會答應洪阿蓮。于是問,“商隊的事,還沒有解決,你那位菊娘老板還沒有消息,蘇合香那邊也沒有動靜,你打算怎麽辦?”
謝寧擰緊眉頭,“也是奇怪,不如我們去驿站那裏查看一番?”
“不必。”長公主道,“若是鬧出那麽大動靜,對這種地方來說,定是要及時上報的大案要案,無論如何也要張貼告示,警示百姓。”
“但是并沒有告示。”謝寧點了點自己的下巴,“也就是說,驿站的事被人遮掩了。真奇怪,土匪會有這麽大能耐嗎?還是說,官匪勾結……”
長公主笑道,“确實很奇怪,但我不認為是官匪勾結。不然的話,我們第一次去衙門,就被他們找個由頭扣押起來了。”
“那就奇怪了——”謝寧心想,一波窮兇極惡的土匪,夜襲驿站,殺人放火這麽大動靜,官府毫無反應,又不是官匪勾結,那到底是為什麽呢?她實在想不通。
長公主道,“既然如此,你去幫洪阿蓮送信,我依舊暫住在這裏,按兵不動,等你速去速回便是,你看如何?”
謝寧“蹭”一下站起來,“那可不行,放你一個人在這裏,我怎麽放心!”
長公主被她動作吓了一跳,而後又笑吟吟望着她,“寧昌——”
謝寧差點沒反應過來,只是聽到她的聲音就下意識回望過去,就聽蕭容眸光閃動,“相信我。”
謝寧沉默片刻。
“就像我相信你一樣。”長公主道,“我相信你一定會速去速回,我也相信你能解決一路上的困難。你我都不是習慣依賴他人的女子,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我一直牽腸挂肚,但我每次想到你,想到你的眼神,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而你,也一定平安無事。”她說,“我不是三歲小孩,也不是只有在家裏才安全,你當初怎麽放心離開的,現在也同樣可以放心地去,我會在此地等你。”
她說話時,眼尾始終含着笑意,語氣溫柔,卻透着股不可動搖的堅定,給了謝寧極大的信心。謝寧望着她,沉浮不安地心也慢慢定下來——是啊,相信她。眼前這個人,是蕭容,是長公主,更是未來能夠穿過血雨腥風登上最高位的……女皇。
最後那兩個字在謝寧心尖繞了一圈,繞得她心頭發苦又激昂。定定望着蕭容半晌,謝寧輕輕吐出一口氣,“好。”
有什麽東西,在長公主說出那些話時,悄悄融化了一點。謝寧尚未覺察,但長公主已經暗自原諒了謝寧上次的不告而別。她困在宮中太久了,如今一出來,才體會到,前路并非如此狹窄。而她之前對謝寧那種強烈卻模糊的情緒,卻愈發清楚。
簡單收拾了下行裝,謝寧決定速去速回。她和長公主告別,揣着一顆并不安定的心和滿懷的擔憂,踏上了前往廣越府的路途。
長公主默默注視着她離去,回到劉宅之後,看見洪阿蓮正在使喚那個小妾,“喂,你,給我倒杯水!”
小妾戰戰兢兢,捧着杯水,低頭遞給洪阿蓮。
長公主路過她身邊,低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叫軟娘,相公平時叫我小軟。”
“姓軟?”
小軟搖頭,“不是,我不知道自己姓什麽,我從小就被賣了,相公是我的第四任買主,小軟這個名字也是相公給我起的,在那之前,我叫賤奴。”
洪阿蓮一邊喝水,一邊皺着眉頭聽兩人的對話,聽到“賤奴”這個名字頓時氣憤不已,“什麽爛人起的名字!你也別叫什麽小軟了,我看你就跟我姓,從現在起,你就叫洪——洪……洪好!每天都過好日子!”
洪好睜大眼睛,望着洪阿蓮半天,眼淚忽然不要錢一樣大顆大顆地落,“洪……好,謝謝夫人,我還從來沒有叫過這樣的好名字……”
洪阿蓮望着她的眼淚,問,“你是不是離開這裏,也沒地方去了?”
洪好擦擦眼,哭泣着點點頭。
“那你也留下吧,不管怎麽說,這裏還能在住一陣。”洪阿蓮道,“你也別叫我夫人啦,看你小小年紀,什麽也不懂,叫我一聲姐姐,要是我娘肯原諒我,我就帶你一起回去。”
洪好急忙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哭。
長公主在一旁看了半晌,見那二人說着說着就開始抱頭痛哭,無奈搖搖頭,只好自己去找來紙筆,寫封信,而後一聲口哨,招來一只信鴿。
信鴿帶着長公主的信,撲棱撲棱翅膀,很快消失在天空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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