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166 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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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時分, 謝寧終于趕回劉家。
看見劉家的大門,謝寧提着的一顆心也沒能放下。她敲敲門,抵住心中的焦灼, 直到聽見吱嘎一聲,有人打開門, “蕭——”謝寧迫切的呼喚還沒說完, 就驚訝道,“于管家?”
開門的正是長公主府的管家于清。
于清看見她狼狽的模樣,心中大驚, “寧安郡主!您這是怎麽了?”
謝寧身上的衣服劃破了好多道口子,臉上、手上,甚至被衣服裹住的手臂和身體, 到處都是傷痕。疼肯定是疼的,但謝寧心裏有比這些傷更要緊的事,所以沒來得及處理。此刻,對上于清驚詫的目光, 謝寧才不自在的抹抹臉,又捂住了手背上的傷,“不要緊,路上遇到幾個不長眼的。”她越過于清向裏面望去,“長公主她……”
于清慌忙把她迎進來,“殿下正在忙, 您先休息一下。來人——”于清喊來随行的醫官,“快給寧安郡主診治!”這才低聲對謝寧道,“郡主,您先去調整一下,不然, 殿下看見,可要擔心了!”
謝寧一想,确實是這麽個理兒。而且,見于清有條不紊的樣子,那蕭容的安危自然不在話下。她這才放了心,跟随醫官前去治療。
于清目送她進去,這才松口氣。
這時,忽然跑來一個侍女,給于清行禮,“于姐姐,殿下問有什麽事?”
于清想了想,“我親自去跟殿下說。”
洪阿蓮的房間已經煥然一新。長公主府管家的到來,讓這個普通的民宅大變樣,俨然布置成富麗堂皇的模樣,就連隔壁原本屬于劉老漢夫妻的房子,此刻也已經迥然不同。隔壁房間被于清隔斷成兩間,一間給洪阿蓮、洪好和劉老夫人住,另一間住着于清和幾個侍女。
長公主伏案閱卷,這些都是下屬們搜集來的信息,于清不敢擅斷,全都送來了。
這些案卷幾乎把君子堂的發家史摸得一清二楚,就連在哪裏有分堂、跟誰有交易、交易過什麽、又去為什麽人診病過等等,所有信息就算沒有詳細到具體的年月日人,也都羅列個七七八八。
只是就調查的信息來看,這個君子堂成立至今,少說也有近百年的歷史,這個時間不得不說,實在太恐怖了。要知道,本朝成立至今,當今皇帝在位也不過三十年!
“殿下!”于清又帶來一封信,“京中夏太妃來信,從郡夫人李婉口中探知,謝遠山在邊陽關時,也與當地君子堂往來密切,而且當地不少軍醫都出身君子堂。君子堂也曾為李婉診過婦科病,只是後來謝遠山不讓郡夫人和寧安郡主見人,這才沒了接觸。”
“另外,寧安郡主剛剛回來了。”
長公主手中卷宗一頓,“謝寧回來了?人呢?”
“寧安郡主她……”于清猶豫道,“非常狼狽,看起來像經歷了一場惡戰。根據探子來報,一直沒找到寧安郡主的蹤跡,但是廣越府眼下有一樁要案,當地本就是不同民族混居地,朝廷派去的府臺并不能服衆,廣越府的治理一向是個大問題,近來又因為稅糧問題,導致廣越府治下一個叫洪寨的聚居地鬧起來,和官府對着乾。此事,廣越府府臺已經上報至京中,只是,此地向來棘手,京中遲遲沒有定論。”
“廣越府偏遠,雖然仍是我大盛治下,但與我大盛并非一條心。尤其它毗鄰浮國,雖有山巒阻擋,易守難攻,卻是兩國交易要道,難免受他國影響。朝中以顏、盧兩位左右丞相為首的兩大派系意見不一,一個主張将這些邊緣之地重稅苛民,威懾百姓,使他們心生畏懼,不敢造次。另一個卻主張懷柔治下,邊緣之地,越是嚴苛,百姓越是容易投敵。甚至還有以蔣家為首的武官,主張讓武将來駐守,以兵力強行鎮壓。”長公主沉吟道,“如今京中只怕又在為此事吵翻了,就是不知道父皇的态度。”她擡眼看向于清,“怎麽,這件事和謝寧有什麽關系?”
于清又遞上一封飛鴿傳說,“咱們的暗探來報,廣越府府臺本已經将洪寨首領逼入絕境,但……君子堂插手了。君子堂派來人馬來,救援洪寨為首的反民,而寧安郡主……她身上的傷勢,顯然是經歷了一場惡戰。從廣越府到這裏,除了君子堂和官府的一站之外,幾乎沒有其他如此大規模的地方作亂。”
長公主捏緊了手裏的書頁,“你的意思是,謝寧這次出去,是為了君子堂?”
“屬下不敢妄斷!”于清忙行禮道,“至于事實如何,不如殿下您親自問一問寧安郡主。”
“廣越府的事,你繼續去查。”長公主道,“若真有反民作亂,地方官府無力鎮壓,立刻來報。另外,盧甘棠的蹤跡,有消息了嗎?”
于清搖頭,“我已着本地縣衙挨家挨戶搜查,盧小姐當晚孤身離去,不可能離開此地,只是至今沒查到她的消息。”
長公主捏了捏眉心,“無論如何,要保證盧甘棠的安全,不容有半點損失。”她道,“查實後,倘若盧甘棠名譽有損,相乾人員一個不留。”
于清行禮,“是!”
謝寧老老實實讓醫官處理了傷口,又梳洗一番,總算有點人模人樣了。她立刻來找長公主,打算說一說洪阿蓮的事。只是還沒走,就聽到隔壁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寧昌妹子?”
謝寧探過頭去,“洪阿蓮?你怎麽在這個房間?”
洪阿蓮傷勢好多了,此刻正坐在床榻上,和洪好一起吃果子,見果然是寧昌,立刻激動起來,“寧昌!你可找到我娘了?我娘她還好嗎?”
洪好急忙起身扶她,謝寧也快走幾步,“見到了,你別急!”她說,“你娘從來沒怪過你呢,洪寨的人都說,你是年紀小不懂事,被外鄉人拐走了,這些年,你娘一直都在找你呢。”
洪阿蓮立刻眼淚汪汪,“娘——”她含糊不清道,“我、我是被騙了,我當初……太傻了!”
洪好又勸了她一會兒,洪阿蓮捉住她的手,“阿好,我、我要回去找我娘了,你願意跟我一起嗎?從此之後,我娘就是你娘!我們洪寨都是一家人!”
洪好受寵若驚,“我早就沒了家人,一直被賣來賣去,姐姐你不嫌棄我,還待我這樣好,我——我——”她幾度哽咽,說不出話,只顧瘋狂點頭。
兩人又抱頭哭了一場。
謝寧在一旁欲言又止,“洪阿蓮,你娘說,過一陣她會來找你,你可能暫時不能去找她。”
“為什麽?”洪阿蓮眼淚汪汪,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這個,這是因為……”謝寧不知道該怎麽說,“你們洪寨遇到點事,一時半刻沒能解決,不過你也不要着急,你娘也急着見你,應該很快就會來找你。對了,”她轉移話題,“你怎麽住到這裏來了?”
洪阿蓮唏噓道,“我不曉得你姐姐是大官家的小姐,那個于姐姐一來後,立刻把我公婆這間屋子收拾了,給我和他們住,我原先住的房子,現在是你姐姐一個人住呢。不過不要緊,”洪阿蓮指了指房間裏的陳設,“我一輩子還沒住過這麽好的房間,你看看這被褥,你再看這窗簾,看看這茶水,這果子……”都是洪阿蓮從沒見過的好東西。
謝寧怔然。
不錯,長公主的吃穿用度,哪怕一降再降,以于清的标準來看,現在的條件簡直叫長公主簡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實際上,別說身為平民百姓的洪阿蓮了,就連生在邊陽關的謝寧看來,都已經算極為優越了。
她心裏有點奇怪的別扭,但又覺得,長公主理應金枝玉葉地養着。
謝寧正在胡思亂想,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緊接着就是熟悉的淡香。長公主掀開簾子,笑道,“好妹妹,回來這麽久,也不說去看我一眼,只顧着和旁人說笑了?”
謝寧一回頭,就見長公主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她的長發簡單绾在腦後,梳妝也是一副慵懶的模樣,可就是這麽一副閑散的姿态,近在咫尺的人兒,謝寧心中就是一個驚跳,“殿——”
話沒說完,長公主已經伸出手來,指尖點在謝寧唇上,“噓!”
謝寧心跳得更快了。
長公主牽住她的手,“快和我說說,你這一路,都遇到什麽事了?”
說着,就牽着她,把人牽到了另一個房間。
謝寧都懵了。她的心髒不受控制,咚咚咚地鼓噪着。她本能地覺得長公主有那麽一點點奇怪,畢竟,長公主只是看似親和,實際上并沒有這般好接近。可此刻,長公主不僅主動碰了她的唇,還主動牽起她的手腕!謝寧想不通,覺得很奇怪,可是……她無法抗拒。
離開這些日子,她真的很想念這個人。
進了房間,長公主一個眼神,旁邊侍女就主動退出,并關上房門,“吱嘎”地關門聲,喚醒了謝寧的心神,“殿下……”
“這才幾日,又生疏了。”長公主嗔道,“明明離開前,還一口一個姐姐,怎麽如今出去一趟,我又成殿下了?我們不是說好,我不做這個長公主,好好走這一遭?”
謝寧恍恍惚惚,記得當日在縣衙前,長公主确實說過這樣的話。但那話剛說過沒多久,長公主就找來了一堆侍女,連長公主府的管家于清都親自跟來侍奉了,這還不夠長公主嗎?但謝寧無心分辨,因為長公主已經撫摸上她的手背,蹙眉問道,“出了什麽事,怎麽傷得這麽重?”
長公主細膩光滑的指腹,緩慢又輕柔地,劃過謝寧指背粗糙的疤痕,每劃一下,謝寧的心都跟着顫了一下。她愈發靠近了些,卻垂着眉眼,“謝寧,你跟我說說吧,到底出了什麽事?”
謝寧心裏滾燙。長公主一連問了兩遍,看起來真的很關心她,這讓謝寧心田翻出熱浪,“我——”謝寧清了清發啞的嗓子,“我找到了洪阿蓮的母親,只是他們洪寨遇到了點麻煩,好像因為稅糧的事跟官府起了沖突,被官府圍剿。我路過的時候,官府誤把我當成他們叫來的幫手,這才有了些沖突,後來——”
說到這裏,謝寧想起葉拭雪,心裏忽然一個激靈。
她看看長公主,仍然是看不清長公主低垂的眉眼,謝寧卻想,葉拭雪乾的都是掉腦袋的事,這些事真的能告訴長公主嗎?還有君子堂…
君子堂也參與了對抗官府。
不管是葉拭雪還是君子堂,都不是能輕易提的事。謝寧心中拿不定主意,冒出一絲警惕,心想,還是觀望一下後續發展,再決定怎麽說。于是心念一轉,舌尖就拐了彎,“後來我就逃回來了。”
她省略掉了葉拭雪和君子堂的事。
“唔!”話音剛落的一瞬,長公主指尖忽然用了力,按在了謝寧的傷口上。謝寧疼得悶哼了一聲。
長公主立刻移開手,這才緩緩擡起頭,眼眸平靜,“就這些嗎?”她聲音開始發輕,“你那麽相信我,有什麽事,一定要告訴我。”
謝寧想了想,打量着長公主的神色,猶豫道,“我……我為了救洪寨,和官府的人打起來了,殺了不少官府的人,只怕後面事情捅出來,我難逃亂民之罪……”
她是打算先拿自己可能“亂民”的事試試長公主的态度,不然,直接把葉拭雪和君子堂捅出來,那豈不是将她們推入火坑?
長公主動作停了一瞬,“亂民?”她似乎很難理解從謝寧口中說出這個詞。片刻後,她才道,“不會的,有我在,你不會成為亂民。”
謝寧頓時心生愧疚,“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長公主搖頭,“你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傷,相比在我身邊給我添麻煩,你是不是……更喜歡那種亂民?”
這話一出,謝寧頓時心裏一驚。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但是長公主的話,卻好像戳穿了她。
是的!謝寧終于反應過來,相比在長公主身邊乖乖的陪伴,她其實更喜歡和葉拭雪一起做所謂的亂民,見不平除不平,爛命一條就是乾,乾不過就跑!她不喜歡束手束腳,不喜歡勾心鬥角,相比長公主身邊的暗流湧動,謝寧更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哪怕會因此受傷,甚至因此喪命,謝寧都感到一種暢快!
她不害怕,她享受這種看不慣就乾,她也願意為這樣的生活付出代價。
長公主目睹她神色的變換,心中泛起一股涼意。
“謝寧,”長公主輕輕擡手,擋住謝寧的雙眸,再也不避諱眼中複雜的神色,忍着心中莫名的刺痛,說出口的話卻異常溫柔,“下次……不可以這樣了。”
頭一回,長公主意識到,謝寧真正想要的,偏偏是自己給不起的。
她恍然發現,謝寧可能真的會——從自己身邊飛走。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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