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172 打結
關燈
小
中
大
盧甘棠摔得非常自然, 看起來完全是意料之外。但不管謝寧還是長公主,在那一刻都很清楚,這種自然恰恰是全然的刻意。
留給長公主反應的時間極短, 短到她發現盧甘棠摔倒的傾向後立刻下意識看向了謝寧。
謝寧就站在原地。以謝寧的身手和速度,第一時間去阻攔盧甘棠的靠近并非不可能, 但是謝寧沒有動——
盧甘棠不會是第一個撲向長公主的人,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長公主現有的權力地位,早已足夠讓無數人心甘情願地撲向她,謝寧永遠不會天真地低估人為了利益所能做到的極限。相反, 謝寧很清楚,就算自己攔住了一個盧甘棠,也攔不住下一個、下下個張甘棠、趙甘棠。
所以她不動。
她固然沉迷于與長公主歡好, 但她心底的舊創并未痊愈。她對長公主保持十二萬分的警惕與懷疑,就像前世,後期她甚至懷疑長公主跟每個利益相關者都有一腿。這當然不可能,謝寧心裏也知道。然而, 她更知道的是,她對長公主的信任已經完全被破壞,就算子虛烏有,也會被自己捕風捉影。
那時候,她已經不再信任蕭容,盡管謝寧口中一遍又一遍親昵地呼喚着心愛的昌懿, 然而內心深處早已與這人隔閡甚深。那樣的隔閡,就像是京城到邊陽關那麽遠,也像是生與死那麽遠。
謝寧至今都不敢承認,最後自己縱身一躍,名為解脫, 實際上是對長公主完全喪失了信心——不是不信長公主會贏,而是不相信自己在長公主心中的分量。
她的心,在經歷了父親的暴政、母親的慘死後,就已經岌岌可危了,長公主成為她的救贖,也成為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沒有過別的選擇,從未能生出自由的雙翼。
哪怕重生到如今,謝寧內心最深的希冀依然是長出堅強的雙翼,能夠不依靠任何人而活。
她受夠了以任何人為心靈寄托的日子,謝寧以生死為界,才明白,世間之大,生命有千萬種,唯有菟絲花最做不得。愛時如骨血,不愛如敝屣。
生而為人,唯有自立自愛才能獨活。
謝寧就那麽平靜地旁觀。一路走來,她的心在艱難地重新生出血肉,她已不再是那個獻祭一般全身心愛着長公主的人了。她是她自己。她愛長公主,克制不住,那就去愛。可若是長公主非良人,那她也有了果斷撒手的勇氣和魄力。
她有她的夥伴,還有她的雙手與弓箭。她在這個世上,有了立身之本。雖然微末不值一提,卻也足以讓她這一粒微塵活在世間。
旁人無法明白她心中的依仗與決斷,就連長公主見她無動于衷,都心生疑窦。
瞬息之間,盧甘棠跌落下來。
長公主張開雙手。
盧甘棠落入懷中。
謝寧扭頭就走。
仿佛是一瞬間的事,盧甘棠落在懷裏,和謝寧轉身就走,同時發生。
長公主甚至來不及思考,心中猛地一個驚跳,立刻推開盧甘棠,急忙起身去追。
盧甘棠還沒被接穩,就被推翻在地。望着長公主急匆匆的背影,從未有過的恥辱和憤恨淹沒了她。怎會如此!盧甘棠跌倒在地上,五指用力摳在地上,玉如意都快被她摳掉一塊。
這一刻,她不僅十分厭恨謝寧,就連長公主都顯得令她難受了!
長公主追得匆忙,腳步不穩,甚至小跑起來,才驚怒交加,抓住謝寧,“你做什麽!”
謝寧掃一眼她的手,“殿下,為了不掃您和盧小姐的大好興致,臣女特地退了出來,有何不妥?”
長公主眸光複雜,沉默半晌,“你吃醋?”
謝寧表情差點沒繃住。但她認真道,“不是吃醋,而是……失望。”
“失望?”
“對。失望于你一貫作風如此,失望于你從來如此,你太會利用你自身的權力和魅力,你知道怎樣以最小的代價換來最大的利益,能用別人的愛慕換來對你的死心塌地,對你來說,是不是非常劃算,所以不拒絕主動投懷送抱的人,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長公主怔住。
謝寧繼續說,“可你答應過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如果你所謂的一雙人,是床上只有我,床下逢場作戲有多少來多少,那麽抱歉,你我所求不同,不必強求。”
她說的直白,長公主聽得齒冷,“……你當我是什麽人?”
謝寧被她眼中得冷傲刺到,卻執意道,“你是什麽人,不取決于我怎麽看,而取決于你怎麽做。”
長公主逼視她,“我做什麽了?盧甘棠摔過來,你指望我無動于衷視而不見?”
這個要求近乎無理取鬧。別說盧甘棠是否蓄意,就算一個正常人,身旁有人跌倒,也會下意識去扶一把。
“謝寧,你——”長公主頭疼得厲害,“你不能太過分——”
謝寧一聽這個,頓時冷笑一聲。
她猛地用力,甩開長公主的手。長公主正驚訝,就見謝寧後退幾步。長公主沉下臉來,目不轉睛地盯着謝寧的舉動,她知道謝寧是吃醋生氣,她也生氣。但要是謝寧因此就要跑,長公主非得把人抓起來不可。
對長公主來說,謝寧越發像一個難以馴服的挑戰,激起長公主無邊的好勝心。謝寧越讓她頭疼抓不住,她越是心血澎湃。好似抓住了謝寧,就抓住了那些她無法控制的諸事一般。
她還是喜愛,就連這樣無理取鬧的謝寧,都能帶起她全部的情緒,喜怒哀樂依次從身體裏流過,讓長公主覺得自己越發鮮活。
這樣想着,長公主的怒氣稍微平複些許,她試圖安撫謝寧,“謝寧,你——啊!來人,護駕——護駕——”
長公主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飛落而至的人。
謝寧站得離她遠了點,心中怒火難消,于是靈機一動,随手抓起一個仆人,就朝着長公主……丢過去。
仆人們……朝着自己……掉下來……一個接一個,跟下餃子似的,紛紛掉落……
長公主都驚呆了!
暗衛們瞬時閃現,将快要碰到長公主的仆人們一個個用劍鞘擋開。
“郡主,請住手!不要傷到殿下!”在接了一波仆人後,暗衛們紛紛勸阻謝寧停下來。
謝寧停了下來,她挑眉道,“殿下,你怎麽不扶了?這麽多人朝你摔,你可不能無動于衷、視而不見呀!”
長公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完全被謝寧的騷操作震驚了。她早知道謝寧行為難以預測,但也萬萬沒料到,會這麽……
說不上來什麽心情,情緒交雜起來,變得怪怪的,長公主震驚生氣之餘,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好離譜好好笑……
盧甘棠就是在這時候出來的。她聽到外面的動靜,以為有什麽大事,因為之前驿站匪徒的事,盧甘棠有些驚弓之鳥,慌不疊就想跑路。
謝寧眼疾手快,看見她出來,更是一口邪氣憋着沒出來,于是快速幾步,在盧甘棠沒反應過來時,直接抓起她的腰杆,把她扔向長公主,口中還道,“殿下,這回你可得扶好了——”
長公主:……
扶不好扶不好,扶不了一點!
盧甘棠落入暗衛刀鞘組成的圍欄之上,而後被安穩放到地面。
“喲!殿下~”謝寧陰陽怪氣道,“您這回可沒扶好啊!”
盧甘棠:……
她驚魂未定,立刻回頭想向長公主告狀。這一回頭才發現,長公主根本連個眼神都沒分給自己,全在看謝寧!
長公主瞧她那副混不吝的模樣,不知怎麽的,偏偏越瞧越覺得鮮活動人。奇了怪了,這氣還沒有消,怎麽還越發覺得這人可愛得緊!
“給我抓住她!”長公主咬牙切齒,對暗衛下了命令。
謝寧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暗衛制服。捆綁住雙手雙腳,押到長公主面前。
關上房門,長公主走到她面前,還沒走到跟前,這個人見自己走不了,竟然雙腳離地,直接蹦着往一邊退。
長公主愣住片刻,差點笑出來。
她試探性地往前走一步,謝寧往後蹦一步。再走,再蹦,再走,再蹦……
直到謝寧蹦到門前,開不了門,身子一歪,撞到牆上,險些摔倒。
但她沒有摔倒,她摔進長公主懷裏。就這還嘴不饒人呢,“殿下扶的是好啊!”
長公主:……
“你這人是屬驢的嗎?”長公主哭笑不得,戳着她額頭,“蹦!哪有姑娘家像你這樣的?”
真是個倔驢!長公主望着她,只覺得懷裏人像是一頭怎麽都按不住的倔驢。
“別生氣了……”長公主低聲,柔柔地在她耳邊說,“我答應你的,一定做到,不如你信我一次試試看,如何?”
這人聲音嬌柔,眉眼帶俏,謝寧脖子後撤,這次看向她,“怎麽信?”她舉起自己被綁住的雙手,“這樣信?”又踢了踢自己的雙腳,“還是這樣信?”
長公主撲哧一笑,“這我可不信你了。”她用力戳了謝寧一指頭,“你別想逃出我手心!”
“那我也不信你!”謝寧扭過頭去。
良久,長公主幽幽一嘆,硬是掰過謝寧的臉來,“你得答應我,不能不辭而別——”
“我不答應。”謝寧道,“你不好,我就走。”
“你——”長公主氣結。但是看着謝寧被綁紅的手腕,她又心疼,“你真不能答應我?”
謝寧堅決不松口。
對峙半晌,竟然是長公主先服軟,“罷了。強扭的瓜不甜。”她可憐兮兮地,眉眼落下來,小心翼翼給謝寧雙手松綁。
謝寧有點心軟。
待雙手松開後,果然見謝寧手腕通紅,長公主更心疼了。
謝寧忍不住低低吐槽,“一個二個都喜歡捆綁,真不愧是姐弟!上輩子沒遭完的罪,還在你手上遭了!”
怪不得上輩子太子蕭啓說,他皇姐和他是一樣的人,別的一不一樣不知道,但喜歡綁人這一點,謝寧是看出來了,那真是一樣。
說着,她動手給自己雙腿解綁。解開後才發現,因為她一直綁着蹦跶,以至于腳腕磨破一層皮,疼得涼絲絲的。
長公主聽到她的低聲自語,心頭就是一顫。這會兒看見她腳腕的傷,頓時愈發心疼。
謝寧解放自己後,急忙找到一個椅子坐下,剛想揉揉腳腕時,卻發現長公主來到她面前。
謝寧擡頭,看見她滿眼的自責,頓時心裏一緊,“不要緊,一點小傷。”
長公主卻按住她的手,而後蹲在她身前,擡起謝寧的腳腕。
謝寧愣了愣,就見長公主開始扯開她的鞋襪,慌忙制止道,“我自己來——”
然而,她沒能攔住。
長公主忽然低頭,輕輕吻在她腳腕傷處上方!
那柔軟的唇一碰到腿骨,謝寧就渾身一震,震驚地幾乎發不出聲音,舌頭直打結,“昌、昌懿懿……”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