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173 坦白

讓下人取來藥, 長公主細細給謝寧腳腕抹藥。藥膏被塗抹在滑膩的指腹上，一層層推開，像把謝寧那些不安和猙獰都推開了去。

謝寧低頭, 望着她柔順的發頂，出神半晌, 不由伸手撫摸。

長公主一頓, 嘴角就勾出笑來。

她與謝寧，總有一個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就是情在心中。

謝寧安靜下來, 等長公主上完藥，她也含笑望着這個人。

謝寧覺得，有些事不一樣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細節, 唯有身邊人才能體會到這種微妙的改變。

一直以來，她一想改變自己的命運，二想将長公主拉出泥潭，此刻謝寧才發覺, 長公主确實不一樣了。

直到此刻，謝寧能夠确信，眼下的長公主，心中有情多過無情。

她由衷地感到渾身一輕。

她們在廣越府度過第一夜後，次日一大早，長公主就開始緊鑼密鼓地安排事情。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人去營救蘇合香, 至于第二件事，長公主相信，廣越府的府臺很快就會來拜見她。

“蘇合香被君子堂的人帶去了？”謝寧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或許，我可以幫忙。”她雖然也搞不清君子堂到底有什麽目的, 只是，如今和長公主的關系，慢慢修複了她的信任，“這個君子堂很奇怪，”謝寧說，“她們以醫術為依仗，各地都有分堂，不知道她們成立多少年，但是君子堂的業務不止于此，據我所知，他們還有自己的商隊，甚至還有挂名的武裝組織。”

長公主驚訝于她會主動說起這個，本還因為她的隐瞞而心有芥蒂，此刻是真心暢快，“你如何這般清楚？”

“咳！”謝寧清清嗓子，避重就輕道，“我之前大半年，就被君子堂收留。對了——”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君子堂有個很厲害的大夫，人稱竹姨，她精心培育一種叫鬼蘭的植物，用它來制作一味香，說本來叫幽冥香，後來……”

謝寧頓了頓，小聲道，“是當年的蘭妃娘娘為它改名冰蘭香。據那竹姨所說，蘭妃娘娘未入宮之前，似乎是君子堂的制香師，而你……被她們認為是制香師一脈的唯一人選。聽她話裏話外的意思，似乎這次派菊娘的商隊故意來接觸你，就是為了拉攏你入君子堂，繼承他們制香師的手藝。”

長公主聞言，眉心一跳，而後垂眸，雙手緊緊交握，卻遲遲不語。

母妃……好遙遠的名字。

在長公主的記憶中，母妃留給她的最後一面，就是一具纏綿病榻的冰冷屍體。那時候，她已經很久很久不被允許去見母妃了。

母妃去世後很多年，她的日子過得并不好。盡管蘭貴妃尚在世時，她就已經被封為長公主，但是因為蘭貴妃出身貧賤，又慘遭橫死，以至于她這個長公主一直被人暗中诟病血脈低賤。這是長公主心裏的一根刺。她不是沒有派人去查過母妃的來歷，但所能查到的只是，母妃确實只是民間一個制香師罷了。

可一個普通的民間女子，何以能有如此了得的制香手段，竟迷得皇帝放着後宮三千佳麗不理，只獨寵她一人？甚至于連父皇的父皇，都成了蘭貴妃都裙下臣！

蘭貴妃在世時，宮中盛傳她善妖術，狐媚惑主。蘭貴妃薨後，這三個字就成了宮中的禁忌，誰也不願意提起。唯有長公主從此獲得超絕的地位，向來剛愎自用的皇帝竟然唯獨願意聽這個長女說話，以至于長公主恩寵日盛，不管京中權貴再怎麽看不上她，也不得不屈從于皇帝賞賜她的這份獨寵。

“母妃……”長公主喃喃着，只覺得恍然，“不，不對！”

她想起驿站的水匪案。那些水匪身手了得，竟然連出身宮廷的死士都難以抵擋，但奇怪的是，如此厲害的匪徒，竟然還放走了她和謝寧，甚至連盧甘棠都能逃出生天。

這讓匪徒看起來很不合情理。

再加上如今知道君子堂——

“你說，君子堂也有自己的武裝組織？”

“對，我甚至懷疑，她們內部有更訓練有素的隊伍。之前我學習射術的師父，就是一個神箭手，也和君子堂有關系。所以，她們內部很可能有一支專攻武裝的隊伍。”

長公主瞳孔猛的一緊，“她們甚至有比你還厲害的弓箭手？”

謝寧鄭重點頭。

得到肯定答複後，長公主忽然站起來，說不清心中的情緒，但是一股難言的激動和忐忑充斥着她的胸懷。

長公主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半晌後，欺身上前，将謝寧困在座位上，“謝寧，現在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你要如實回答我。”

謝寧望着她眸中的神色，不由點頭，“你說就是。”

“你為什麽那麽了解我，你之前并未見過我。”在謝寧說話前，長公主深呼吸一口氣，認真道，“我知道你可能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但其實我已經猜到幾分。只是如今，這個問題很重要，它關系到你所知道的關于我的事，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哪怕長公主猜出謝寧身上有些奇詭的經歷，但是她也并沒有全信謝寧的推測。因為，從旁人眼中看到的自己，到底也只是一個剪影，未必就能夠反映出真實可靠的信息。

沒想到她竟然就這麽直白地問出來，謝寧都懵了。可是，她分得清長公主是做戲還是真心在做重要的謀劃，以至于沉默半天後，謝寧艱難開口，“我是死過的人。但是，我又活了過來。”

她因為一個極微小、不足道的細節，切實感受到了長公主的變化，因此，哪怕心中忐忑，也仍然願意嘗試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盤托出……

長公主靜靜聽完，雖然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但依然感到巨大的震撼，“世上竟真有如此詭谲之事！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她撫摸着謝寧的臉，想起自己的夢，“你說這話，旁人誰也不能信，但我信。因為，我也有一個秘密。我曾做過一個……關于你的夢，在沒認識你之前——”

是那個謝寧從安定門一躍而下的夢。

只是一個噩夢，任誰看起來，也不過如此。但是沒有人能理解，這個夢帶給長公主的巨大沖擊。她在夢裏被那麽洶湧、澎湃的情緒淹沒，是充斥心中的愛和天昏地暗的絕望。情緒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好像有一股力量，把所有潛藏在她身體裏未曾孕育出的情緒，都一股腦灌輸給了當時的她。

一場夢而已。

長公主也曾無數次這樣告誡自己。

但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完全從夢中抽身，哪怕她醒來後，她也始終被夢中濃烈的情緒包裹着，體會着那種滿溢胸懷的愛，同時被無可挽回的巨大絕望沖擊。

她無數次忍不住向謝寧靠近，無數次的讓步和妥協，無形之中都是因為這個夢，她始終在被這個夢裹挾着。長公主憑着聰慧無雙的本能，幾乎能夠肯定地告訴自己，那并不是夢，那一定是真實發生的事，雖然它現在還沒有發生。

那是一種不可磨滅的直覺，讓她相信一切都将發生。

但這種事，能說給誰聽呢？沒有人會相信，說出去的話，別人只會覺得長公主瘋了。

直到謝寧一次又一次給了她答案。

謝寧在用她自己的行動，一遍又一遍驗證長公主的推測，更加讓長公主确信，那不是夢，那一定是發生過的事。只是，自己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怎樣，但是，有一個人一定知道，那個人就是謝寧。

如今，謝寧将一切和盤托出，長公主仿佛又被那場噩夢籠罩了，她忽然之間聲音乾啞，“……所以，你為什麽……要跳下去？”長公主心口疼得厲害，好像被什麽在反複用力拉扯，“明明，我都已經到了——”

謝寧動動唇，靜默片刻，而後苦笑，“……我不需要你在我和皇位之間做個選擇，我的命，我自己說了算。”

這話仿佛晴天霹靂，狠狠從天靈蓋一劍貫穿進長公主心裏，将她的心紮得鮮血淋漓。長公主難以置信地望着謝寧，滿腹情緒翻湧，太多太多的情緒了，以至于長公主一時間話都說不出來。

久久之後，她才深深凝望謝寧的臉，滿腔交織的情緒，最終彙成一句話，“——你一定是對我失望透頂了……”

所以才會那般決然，在被選擇之前，就自行做出選擇，以保全無法再承受更多的心。

謝寧聽到這句，渾身都僵住了，整個心仿佛都在顫抖着。她癡癡地望着眼前的長公主，沒想到這個人竟然——竟然就這麽、就這麽完全看穿了她！謝寧覺得喘不過氣，像是眼前人就是當日舊人，又像是當初的自己也是今日的自己，她不知今夕何夕，甚至不知身在何處了！

這時，卻被長公主輕輕環抱，将她擁入懷中，“我雖然沒有經歷過那樣的過去，但我心中已經有了那樣的感情，世間之事，就是如此玄妙，我與你注定難以分離，你從未來回來，也将未來我的感情帶了回來，哪怕……我什麽都不記得。所以，謝寧，這一次，不會了。”長公主手上用力，把人用力嵌在心口，“從前不可追，但從今往後，我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堅定地選擇你。”

這個人如夢呓般啞着嗓子說的話，卻好像驚雷對着謝寧當頭劈來。謝寧張張口，像有無數種聲音想從身體裏發出，然而，她竟聲音都發不出，只能空張着口，眼淚決堤一般從眼睛流到臉上，流到嘴裏，也流到心裏。

這世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本就脆弱。能有一心上，又能兩情相悅，簡直是莫大的幸運！愛人之于人，是牽挂，是寄托，是人活一世的最大羁絆。但是愛人可能會散，親人可能會離心，一個人活到終老，極大可能是一路旅程，終究是孤獨來去。可是，可是，倘若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能與愛人白頭偕老，那将是怎樣的呢？

那是今生不舍得離散，來世也要做好約定，生生世世也要珍惜這在千萬次擁擠人群中遇到的對的人。

從來都沒有命中注定，有的只是兩個靈魂，在不計其數的漫長旅途中，在與無數人短暫的相遇、離別後，終于選定的彼此。有多少人能夠明白，所謂的命中注定，只是無數次在人群中，堅定地選擇了彼此。

謝寧從前沒有這樣的幸運。重來一次後，她還是走向了對方，只是不再抱着那樣的奢望。

但現在，她看見長公主向她走來，堅定地，帶着過去，帶着未來，走向她們的此刻。

謝寧聽見，自己心中那些無盡的空洞，在簌簌生長。血肉填滿她的心間。

就好像她從前世走到現在，終于走到了真正的起點，原本沒有着落的靈魂，終于踩到了堅實的地面上。

作者有話說：

正如文案裏一開始寫得那樣，長公主雖然沒有記憶，但她從夢裏得到了靈魂裏儲存的感情。這對長公主本身也是一件不公平的事，但是，好在，她的答案就在眼前。這個腦洞是當初開這篇文的核心靈感之一，倘若一個人失憶，在現實層面上，身體裏儲存的熟悉感肯定還在。可是，如果是意識層面呢？靈魂層面呢？假如真有靈魂的話，哪怕一個人此生沒有經歷過，但靈魂應該很熟悉，或許受限于不同的身體，無法取得所有的記憶，但感情這種東西，說不定不受身體限制呢？就像人人都有共情能力，雖然沒有經歷過別人的生活，但僅僅是聽，就能喚醒自己相似的體驗。純腦洞，歡迎大家探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