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175 雙管齊下

謝寧盡量說得很平常, 讓自己顯得沒有那麽古怪。可是，她剛說完，就發現長公主望着她的眼神變了變。這個人定定地盯着她看了有一會兒, 忽然舒展眉眼，一雙美目像是看透謝寧的心, 眸中神色柔軟又憐惜, “傻子——”

長公主握緊謝寧的手，貼在自己心口，“我不知道發生過什麽, 但是，我所處的環境始終在逼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養面首如是, 或許，與合香也是。”

“謝寧，你知道嗎，在你進京之前, 我常常覺得自己要撐不下去了。皇城那麽大，卻容不得我喘一口氣。我深知華服美譽在身，實際都是枷鎖。我既要費盡心思讨好父皇，也要對權貴中的腌臜事視而不見。我都覺得，人活着不過如此了。”

“我雖然不喜歡，但是, 我一直都知道，只要我像他們一樣，就不會紮眼，獨善其身不易，同流合污卻太容易。”

“你知道我豢養面首的事, ”長公主雖然笑着，嘴角卻諷刺地勾起，“我對那些男人并不感興趣，甚至感到惡心。但是，一直以來，我這個長公主都太過‘乾淨’，我既沒有母族可依賴，又不得不仰仗父皇的寵愛而求生存，所以，我只能謹小慎微，從不插手朝政，也不朝百姓伸手，如此一來，即便我不乾涉別人的利益，可我把那些肮髒襯得更腌臜，我就會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謝寧，在京中謀利，利字越大，屁股越髒，屁股越髒，心就會越虛。這樣的人越多，就會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大家都在一個泥潭裏，那就誰也不怕誰。可你要是想站在岸上旁觀，自然而然就會成為衆矢之的。”

“只是好在，我是個女子。女子，總有一天都是要嫁人的，就算是京中那些看不慣我的人，也都會覺得，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哪個男人的妻、某個家族的一員，到那時，我與夫家共為一體，就等于沉入了夫家的那池水，也就無所謂乾淨與否。”

“正因為我想擺脫這樣的命運，所以我才開始豢養面首。”長公主聲音輕飄飄的，落在謝寧心裏卻尤為沉重，“你之前說，我豢養面首是為了敗壞自己的名聲，非也，沒有人會刻意敗壞自己的名聲，我這麽做，其實是一份投名狀。我在告訴那些看不慣的人，我已經和他們在一個泥潭裏了，我也是‘大家’的一份子。只有這樣的我，才有可能從‘大家’的口中，撕下一塊肉來分食，你明白嗎？”

長公主嘆息一聲，“那是，我在妥協。”

“我希望，以此妥協為突破口，逐漸去謀一點真正的權力。”

“只是，人一旦開始妥協，就将永無止境地走進下坡路。慢慢地，也許我就會變的和大家一樣。”長公主眨眨眼，“你說，我與你真正相識是在一年後。謝寧啊，按照你的記憶，你進京兩年，我妥協也已經兩年了。兩年的時間，已經足夠我變得面目全非。”

長公主神色悲戚，也許正是那樣的自己，才能将謝寧傷得體無完膚。

“好在，你提前出現了。”長公主微微側頭，臉頰貼在謝寧手心，“也許你永遠都不會理解你自己帶給我的震撼，但是，你的出現，把我從孤立無援的境地拉了出來。你同我站在一處，我們就是一個世界，我就……不那麽怕了。”

謝寧從來沒有聽長公主說過這樣的話，如今靜靜聽完，好像那話中的每個字都化作一柄鋸齒，在謝寧心中緩慢扯過，疼得謝寧喘不過氣。

“昌懿……”謝寧捧住長公主的臉，這才發現長公主眼眶通紅，頓時更加心疼，“昌懿！”

她用力把人抱入懷中，輕輕吻上長公主的眼睛。

長公主唇角帶着笑，“對不起啊謝寧，之前你一直覺得我很厲害，可是，我其實一點都不厲害，我只是假裝自己很厲害。讓你失望了。”

“不……”謝寧抱緊她，“昌懿，我、我心裏、我……”她吞吞吐吐，難以啓齒，只能把人按在心口，“你聽到了嗎？你在我這裏，可以很強，也可以很弱小。無論怎樣，我都很……愛……”那個‘愛’字尤其難出口，她聲音低不可聞，“你！”

那個字的音量太小了，仿佛只是個氣音在耳畔拂過，但是，長公主依然感受到了這份赤誠，不由得仰頭，淚珠從眼角滑落，雙手緊緊抓住謝寧的腰，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人活一世，确實有太多可以追求的東西了。但是對長公主來說，她的生長環境早讓她對人性失望透頂，以至于在她眼中，人活着無非就是為了一個“利”字。利益當頭，妻可辱，女可棄，父老鄉親無一不可出賣。她能夠想象得到，哪怕是謝寧活過的上一世，當自己在宮中遇到謝寧這麽一個赤誠到閃閃發光的人時，她枯槁荒蕪的內心将會掀起怎樣的巨浪，她的生命又将如何被謝寧重新喚醒。

可是，權勢這條路，一旦陷進去，就很難再回頭了。

哪怕她遇到謝寧，只怕那時再想抽身，已經來不及。

好在，好在上天憐憫，這一次，她早早地就遇到了謝寧，不至于再被逼進走投無路的深淵。

“蘇合香确實是我的左臂右膀，”長公主主動提起來，“我母妃尚在世時，就把她帶到了我的身邊，她對我來說，确實很重要，因為她不僅是我的屬下，更是母妃留給我的念想。這麽多年，蘇合香也一直對我忠心耿耿，如果說這世上我還能信任誰，在遇到你之前，我唯一敢托付一半信任的人，就只有蘇合香了。”

“一半？”謝寧聽得心裏很不是滋味，“以你的性子，确實很信任了。”

長公主噗嗤一笑，“傻子，醋壇子又打翻啦？我一向用人不疑，于清辦事時，也能得我一半信任。”

謝寧心裏酸溜溜的，“那我呢？”

“你？”

“昂，我！”

“你呀，你只有這麽一點點！”長公主捏住自己小指，“比這可大不了多少！”

謝寧震驚，“這——”

“誰讓你動不動就不辭而別？”長公主佯裝生氣，食指指尖點住謝寧心口，“可見在你心裏，我實在是可以随時丢下的那個！”

謝寧：……

她心虛地別開眼睛，不敢正面回應。

長公主瞧見她的小動作，更好氣了，“你呀！”她用力戳了謝寧心口一下，“沒良心——”

謝寧也不敢反駁，捉住她的手指就親了一口，笑嘻嘻賠罪，“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我将功贖罪，我與君子堂還有些交情，不如就先讓我去君子堂探探路，說不定直接就把蘇合香帶出來了呢？不管怎麽說，蘇合香也救過我母親的命，救命之恩，我焉能不報？”

正說着，于清來報，“殿下，廣越府府臺大人求見！”

長公主頓了頓，“知道了。”這才對謝寧說，“此事再議，你剛剛說的那些舊事，有許多都不大合理，等我細細思量，捋清了再做打算。”

不合理？哪裏不合理？謝寧滿心疑惑，只得耐心等待長公主接見府臺回來。

只是，長公主初來乍到，對廣越府諸多事項都不清楚，又被委以重任，以至于和廣越府府臺相談甚久，足足花了大半天的時間。

謝寧等了半天，也沒有閑着。她滿心都是長公主說自己也并不厲害的樣子，一時心中愧疚得厲害。她想，這輩子的長公主不厲害，難道上輩子的長公主就很厲害了嗎？可見絕非如此。

然而，在謝寧面前的長公主，總是胸有成竹的模樣，就算有些煩惱發洩，也并非一籌莫展。可那時候，長公主的路已經走得很艱難了，即便如此，長公主出現在謝寧身邊時，總是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她不願意把謝寧牽扯進去。

如今謝寧才明白，也許，很多時候長公主都是在“強撐”罷了。她确實不夠厲害，否則，也不可能到最後就被皇帝一紙婚約就發配到了邊陽關，以至于在京中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化作泡影。

想到這裏，謝寧才意識到，前世自己所知的那些事情，或許并不如表面看起來那樣簡單。

謝寧知道，自己有自己的優勢。她能不費力的得到葉拭雪的信任，并且又兩次三番救葉拭雪于危難之中，還成為木蘭會的副會長，又在水前縣頗有威望，總而言之，只要離開京中，她頗有種如魚得水的自在，那麽，她就更能夠幫助蕭容在民間培植勢力。

相反，因為長公主的出身和教養是刻在骨子裏的，以至于她一旦出現就自帶一種天然的隔閡，很難讓葉拭雪這種真正平民出身的人信任，還會讓木蘭會的人有一種距離感，這是大家對于上位者本能的敬畏，對上位者本身是一件好事，卻不利于拉攏人心。所以長公主更适合在權貴之中攪弄風雲，和那些人周旋。

謝寧心想，若是自己和長公主一上一下，雙管齊下，說不定前路會走得更順暢。

她思索着水前縣寓兵于農的模式，因為和水夫人達成深度合作，如今水前縣幾乎可以當成一支小規模的正規軍來使用，如此一來，既能節省養兵成本，又能不引起朝廷的注意，應該是長公主養精蓄銳階段最适合的勢力培植方式，應該好好推廣。

只是，若是日後舉兵，還差一點東西，一個能讓天下農兵聽到長公主的名號，就自願追随奮戰的東西，這個東西，會是什麽呢……

“寧安郡主。”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謝寧的思考。

謝寧擡眼一看，來人竟然是盧甘棠。她挑挑眉，“你？”

“是我。”盧甘棠冷冷道，“寧安郡主好手段，不過短短月餘，就成功爬上來長公主的床，如今，倒成了長公主殿下的寵臣了。”

謝寧掏了掏耳朵，“粗鄙。”

她淡淡評價，一下子讓盧甘棠面色漲紅，“你竟敢說我粗鄙？！”盧甘棠怒氣沖沖，“我可沒有如你這般，裝瘋賣傻耍盡心機，就為了從長公主這裏讨得好處！”

謝寧不耐煩跟她口角之争，直接打斷她道，“你不是想做太子妃嗎？怎麽還巴着長公主不放？你該不會是想兩頭吃吧？哦，當然，這對你們盧家來說也不是什麽稀罕事，畢竟你的兄長也有娈童。”

盧甘棠不以為怪，“兄長貪玩，不過幾個娈童而已，有什麽大不了——說到底，寧安郡主你對殿下來說，又與娈童何異？不過都是玩物罷了。你一介孤女，真以為攀上殿下這個靠山，就能高枕無憂、白拿好處了？我勸你還是早作打算，求殿下給你許一門好婚事，免得日後被殿下厭棄時，落個嫁不出去的下場！”

謝寧一下聽樂了，嫁不出去？還有這種好事！她望着盧甘棠，忽然想到太子蕭啓不久前要納她為側妃的戲言，為了打發盧甘棠，謝寧道，“你說的有道理，但我有個好點子——”

“既然你想做太子妃，不如我助你一臂之力，只是，我有一個條件，日後等你成為太子妃，要為我做一件事，你意下如何？”

盧甘棠頓時眉頭緊皺，“你？幫我？就憑你？”

“就憑我。”謝寧道，“你與其在長公主這裏走彎路，還等着長公主的幫助，不如我給你指條明路。你看，你連巴結長公主都遲遲沒有進度，而我輕易爬上長公主的床，就憑這點，你何不聽我一言？有用沒用，你自己一試便知，反正對你也沒有什麽損失，不是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