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176 抽絲剝繭

盧甘棠表情頓住, 眼神猶疑，然而一對上謝寧似笑非笑的神色，她就擡高頭顱, “我還用你幫？你幫幫你自己吧，我看長公主能寵你幾天！”

說完, 下巴高擡, 趾高氣昂地離去。

謝寧咂舌，總感覺盧甘棠這個人滿心的力氣沒用到正地方，淨拐彎抹角地搞無用的雌競去了。

等到長公主忙完, 次日一大早就讓于清喊來謝寧，“今日有要事，需得謝卿相伴, 用完早膳，同我去探一探這廣越府，如何？”

謝寧自然無不應下。

兩人安靜用完飯，于清等人撤下碗筷時, 長公主突然問，“聽說昨日，盧甘棠去找你了？”

謝寧笑笑，“殿下百忙之中，還惦記着我，實在榮幸。只盼着我這‘得寵’能比盧小姐期盼得更久一些。”

長公主自然聽出來她的陰陽怪氣, 嗔道，“應當是我，盼着謝卿多寵幾日，不然，只怕郡主大人一言不合就不見人影了吧。”

被捉了痛處, 謝寧自覺閉上嘴巴，跳過這一話題，起身拍拍衣裳，“說那些作甚，我們快去忙正事吧！”

她一本正經顧左右而言它，長公主被逗得撲哧一笑，上前就是一指頭戳在謝寧心口，“你呀——”

未盡之意在指尖流淌，流入謝寧心裏，謝寧抓住她的手，“走吧。”

兩人又做了一番喬裝打扮。

長公主心血來潮，又穿了一身男裝，還特地配上一把折扇，端的是風流倜傥貴公子，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貴模樣。

謝寧當即就心裏狠狠一跳，攔住她，“這可不行！”

“如何不行？”

“你上次這樣打扮，還幫了玉兒姐一把，當時回來我就看玉兒姐不對勁，顯然是動了心。”謝寧翻起舊賬，“上輩子你也是像這樣騙到我的！”

長公主抿抿唇，眸光深深，“所以，你很喜歡，是不是？”

謝寧：……

猝不及防被戳穿心事，謝寧忍不住臉頰泛紅。

長公主眸光流轉，忽然欺身上前，湊到謝寧唇角，印上半個唇印。

謝寧腰杆一軟，再要阻止的話就說不出來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這個人，束手無策。

“出門吧，我們也去看看這廣越府是何模樣。”

廣越府地域遼闊，氣候炎熱，但是物資種類豐富。

一路沿着主城街道，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小攤販，雖然比不上京城市肆規模大、裝潢豪華，但勝在人聲鼎沸，別有一番熱鬧。

“昨日我聽盧府臺說，此地民風開放，向來難以管理，民間休養生息自成一派，不大聽朝廷的。但今日一觀，他們倒還算規矩。”

不過，謝寧注意到，此地男女風貌大不相同。女子多半精神抖擻，無論老幼，皆是腰杆筆直，精神頭十足，反倒男子懶懶散散，哪怕是守着個小攤，也顯得纖細羸弱。

這麽一來，更顯得女扮男裝的長公主出類拔萃。

不少女子目光灼灼，盯着長公主，眼中欣賞之意溢于言表。甚至更有個別膽大者，直接上前搭讪，“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何方人士？”

謝寧：……

她幽幽看向長公主，長公主面不改色，“我是外地來的客商，叫謝意。初來乍到，本打算進些貨物，只是瞧着，街上的買賣似乎都太小了。”

搭讪的女子眼珠一轉，“原來是謝公子！”她又看向謝寧，“不知道這位姑娘，與謝小哥什麽關系？”

謝寧暗自咬牙，索性挺身而出，“她是我的相好。”

“原來如此，”那女子道，“二位倒是郎才女貌。不知姑娘可否留下姓名？等他日你厭倦了這位相好，好教我知道，我也相中此人了。”

謝寧大為震驚，長公主也是頭一回聽到這話。那女子見她二人這般表情，便笑道，“這有何驚奇！二位若是在此地長留，不出兩年就會明白，男子如春花，一朝落去，一朝還會來。我們女子若是中意獨一支，留他一世也無妨，若是他日厭倦了，便将這随風而來的男子也随風去，他們自有他們的去處。”

二人這才覺察，此地民風何止不同，簡直太迥異了！

于是趁此機會，好一番打聽了解，這才知道，廣越府內各族混居，各自為政，早在大盛建制之前，此地方圓百裏足足得有數十個小國，各自為政。其中，尤以洪武國規模最大。

“不過，這裏被那個狗屁府臺管理後，洪武國也變成了洪寨，前不久，洪寨還因為拒繳稅糧而襲擊官兵，如今那狗官還說派兵剿她們呢！”

長公主若有所思。一整天逛下來，兩人對此地民俗風情已經有了大致了解，這才找了家比較大的食肆，坐下用飯。

謝寧思索着這一天的收獲，“要是按照這麽說，對付洪寨，可不能貿然誅殺。不然，其他蕞爾小國，不對，如今是小邦看見，只怕民心浮動，更易生出大亂子。”

誰料長公主眉頭一挑，親自為謝寧斟茶一杯，“謝卿所言在理。只是……”她笑道，“我記得你說過，太——蕭啓與糧稅貪污案有關？”

“不錯，”謝寧道，“這個案子鬧得很大，民怨沸騰，所以才會動搖了他的地位。”

長公主卻道，“不對，或者說，不全對。”

“嗯？”謝寧頓住，“你日前說，我記住的那些事，有諸多不合理之處，我這兩日絞盡腦汁回憶，好像确實沒有不合理，而且諸事還有跡可循，比如水前縣就已經發生了小規模的糧食擠兌案。”

“我不是說你記住的事情不對，而是——”長公主輕輕抿一口茶，“你說的那些事情的因果不對。”

“怎麽說？”

“很簡單，就比如蕭啓牽扯糧稅貪污案。”長公主耐心道，“根據你的記憶和我對蕭啓的了解，此案應是真的。只是，一來，父皇絕不會因為他貪污而厭棄他，二來，縱使他貪污，也絕不會動搖他的地位。”

謝寧不解，“為什麽？糧稅乃朝廷根本，太子在這裏面插手，皇帝能無動于衷？”

長公主沉默片刻。

“有些事，可能只是看起來是那樣，實際上并不是那樣。”她道，“怎麽說呢，比如錢財，百姓需要錢，權貴也需要錢，朝廷和父皇也需要錢。歸根到底，誰的拳頭大，誰就會拿到更多的錢。”

“錢，确切地說，是利益，是我們大家聚在一起的根本原因。”長公主緩緩道，“我們都很清楚，現在我們的绫羅綢緞、錦衣玉食，都是靠與民争利而來。”

“只是，朝廷要做的是，既要與民争利，又不能讓老百姓确定朝廷在搶他們的東西，所以才需要貪官。”

“滿朝文武，人人皆貪。有人貪名，有人貪利。但總歸有個貪字，只要有所貪，就能有所轄制，真惹得民怨沸騰時，鏟除幾個背景不厚的貪官，就足以安撫百姓了。貪官就是朝廷的刃，等到朝廷需要時，要麽替朝廷染血，要麽折斷。”

“所以，哪怕太子是糧稅貪污案的幕後主使，只要他的錢沒有用在不該用的地方，父皇就一定不會因為厭棄他，頂多是訓斥一番。坦白說，這家案子的主謀根本不可能扯到太子，就會被按下來了。”長公主道，“可你卻說，是因為此案的爆發，導致太子被禁足——要知道，太子禁足，是相當大一個污點，足以小部分動搖朝局，所以太子一定不是因為貪污案而被禁足，只是真正的原因，連你這個太子妃都不知曉。”

謝寧聽得目瞪口呆，“你是說，皇帝知道誰是貪官，但是根本不在乎？”

“在乎。”長公主道，“在乎他們有沒有用，什麽時候用。”

謝寧：……

她幽幽接口，“在民怨沸騰時，安撫民心用。”

長公主看她一眼，輕聲嘆道，“謝寧，這個世道是這樣的，皇帝輪流做，但屁股決定一切。這非你我二人可以改變，人心如此，從來如此。就算是我登上這個位置，也難免要更多的考慮整個團體的利益，有利益就有紛争，有紛争就會有厚此薄彼。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尤其牽扯到利益紛争時，更是如此。你能明白嗎？”

謝寧沉默。她其實完全聽得明白，也因這一番點撥，更明白上輩子是怎麽回事。但心裏卻很不舒服，從來如此——便對嗎？

然而，從長公主的這番話裏，謝寧已經知道，對錯在這裏沒有意義，也不重要。

“還有，你說我因為豢養面首的事情被捅出去，因此被父皇厭棄，很可能也不對。”長公主思忖道，“皇族之中，只是豢養面首，稱得上是潔身自好了。有的是不堪入耳的禍亂宮闱之事。倘若，我豢養面首當真被父皇知曉，父皇或許會不喜，但絕不可能因此将我随意許配給一個不入流的副将，除非，父皇此舉另有深意，或者是我自己做了別的事，碰到了父皇的底線。”

謝寧不僅扶額，“要是按你這麽說，我記得的關于上輩子的事，十有八九都是錯的！？”

“非也，非也，”長公主笑道，“不是事情錯，而是前因後果，你猜的不對。但你說的這些，既然引得朝野震動，那對我們來說，未必不是一柄利劍。”

謝寧恍恍惚惚，大受震撼。她得承認，長公主實在太聰明了，以至于把自己的迷霧都撥開了。其實有很多事，謝寧自己都想不通，但長公主竟然能從她的敘述裏，準确地分析出哪些是真正發生的事，哪些是謝寧自己推測出的因果——這部分可是連謝寧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推測！

謝寧頭一回意識到，自己在權力鬥争中的幼稚與天真。她望着長公主，似乎有點明白，為什麽前世長公主不讓自己參與這些事了。

長公主卻道，“這個糧稅貪污案是個好線索，如今父皇令我來處理此案，我們萬不可放過這個好機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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