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177 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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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越府的糧稅案爆發, 問題主要集中在洪寨。但現在,官府追捕不力,洪寨仗着土生土長的優勢, 充分利用此地山多巒密、水網發達的地理特征,幾乎消失在官府的視線中。
再加上本地官府因深知邊陲之地, 管理棘手, 向來懶政,以至于長公主想從此地糧稅案入手開始查,開局不利。
但謝寧不這麽想。
“萬事開頭難, 我們初來此地,覺得人事陌生,理所應當。官府那邊你慢慢訓, 我有更好的着手處。”
且不說謝寧本人就接觸過洪寨,就說洪寨消失之前,也是來自君子堂的葉拭雪提槍上陣,謝寧覺得, 既然官府那邊路不好走,不如走君子堂的門路。
“再說,你要派人去君子堂救蘇合香,你的人一時半刻只怕也找不到。既如此,我主動請纓,去探一探君子堂——之前我與君子堂也算有一些交情。”
長公主知道拘她不住, 況且眼下來看,确實謝寧是最适合的人選,只得千叮咛萬囑咐,“我自是信你辦事爽利,只是你這人有時心氣上頭, 不顧安危——”
“從前你屢次冒險,如今想來,不免心驚肉跳。”
“可如今……”長公主眼波流轉,“望你行事之前,多想想我,我等你安然無恙歸來。”
謝寧一怔,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心頭。
走在街上時,她還在回想長公主那番話,只覺得心裏發酥發麻。她何曾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呢?只是……只是人活一世,若無所求、無所牽念,那麽行事難免會更放肆些。尤其是年輕熱血,心氣上頭時,确實生死也不顧了。
但如今,有什麽東西悄悄發生變化。像是藤曼纏繞心間,長進骨血,而後漫過四肢,透入地面。
謝寧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那麽大了。那許許多多的宏大目标,也突然變得不那麽真切。她現在心裏慢慢牽挂的,都是些極小極小的事,比如,下頓飯要吃什麽?合不合長公主的口味?此地溫差極大,長公主會乖乖按時添衣嗎?她在等自己時,會不會很擔心……
謝寧忽然覺得日子踏實起來。
她來到君子堂醫館門前,看着門口那些排着隊的病人,有一剎那的心思澄明——要做具體的事,看見具體的人,不能陷入畫大餅的宏大敘事之中。
正所謂,位卑不敢忘憂國,但絕不能一憂國就忘位卑,既然自己不擅長權力争鬥,那就做自己擅長的事。
謝寧并不知道君子堂有什麽暗號,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周折,沒想到她只是說一句找葉拭雪,立馬就有醫館小童給她帶路去了另一處院落。
這個院子地方隐蔽,屬于鬧中取靜,她一進門就看見滿屋子熟人,“菊娘?梅三秋?你們怎麽都在這兒!”
失散的商隊老板菊娘,還有商隊裏那個同樣厲害的弓箭手。菊娘對謝寧的出現顯然很驚訝,她脫口而出,“呀,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梅三秋臉上的驚訝之色一閃而過,略頓片刻,才了然道,“你是來找姓葉的那丫頭?”
菊娘壓低聲音,問梅三秋,“拭雪打的招呼?”
梅三秋隐晦地點頭。
此刻,謝寧已經隐約看出來,雖然菊娘是商隊的頭兒,但梅三秋的地位顯然在菊娘之上。
令謝寧驚訝地是,葉拭雪似乎在君子堂也有了不低的地位。但一直以來跟葉拭雪聯系的只有竹姨……等等!
梅三秋、蘭貴妃、竹姨、菊娘——
謝寧:……
你們君子堂的這個名稱序列,是不是有點過于清晰了?
暗自腹诽罷,謝寧才仔細打量梅三秋,此人身量瘦高,好暗色衣着,袖口、衣領都繡有梅枝,可見她愛梅。只是梅花乃凜冬明豔之物,何以這梅三秋氣質冷硬,給人一種沉郁之感呢?
實際上,梅蘭竹菊四人,除了早逝的蘭貴妃以外,另外三人年歲也并不大,看起來也就三四十歲,正是氣質成熟的時候,行事作風和言語風格都很鮮明,比如梅三秋,話少、臉冷,竹姨親和、帶笑,菊娘則是話密、世故,三人各司其職,竟能将君子堂的根系遍布全國,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她們都能說上話。
謝寧已經直覺地覺察到,這個君子堂絕不簡單。
“我不找葉拭雪,我找——”她看向兩人,“蘇合香。驿站遇襲後,蘇合香和一衆護衛都不見了,不知兩位前輩可有消息?”
菊娘動動嘴唇,但沒有說話。她下意識看向梅三秋。
梅三秋淡淡道,“又不是你的人,與你何乾?”
她沒有否認,謝寧就心裏有數了,“你們已然知道長公主的身份,為何還如此膽大包天,膽敢挾持長公主的護衛?你們可知,有幾位甚至是當今皇帝派來的。”
梅三秋聞言,冷笑一聲,沒有搭話。
菊娘看看梅三秋,又看看謝寧,暗自嘆息一聲,打圓場道,“怎麽沒說兩句話還僵住了?小啞巴不也是自己人?竹青是這麽說的,小啞巴雖然沒簽賣身契,但欠咱們的巨款可是實打實的,小啞巴,你得認賬不是?”
冷不丁再次聽到“小啞巴”這個稱呼,謝寧差點沒繃住,尤其菊娘還提到了巨額欠款,更讓謝寧心裏發虛,“菊老板說的是,我也算是自己人,你們若有什麽打算,不如也跟我講講?怎麽說我也跟葉拭雪有過命的交情。”
梅三秋依舊冷着臉,不回答。倒是菊娘,上前道,“是這麽說、是這麽個理兒!三秋,你不也挺喜歡小啞巴的嗎?怎麽人到跟前了,你反而擺臉色?”
梅三秋頓住,冷哼一聲,“我可沒空陪她找人。”說着起身走了。
菊娘哭笑不得。
謝寧望着梅三秋的背影,愈發覺得莫名熟悉,但怎麽想也沒想出來什麽時候見過她。
菊娘主動帶謝寧去找人,謝寧一邊走一邊想,不由自語道,“這位梅前輩,不知道怎麽回事,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菊娘笑道,“說不定是夢裏。”
謝寧撓撓頭,難道真是夢裏嗎?那種熟悉感……
說了沒幾句,兩人已經穿過一扇小院的門,到了另一處院落,菊娘上前敲門,“蘇姑娘,方便嗎?”
謝寧倒是很驚奇,怎麽蘇合香好像還很被禮遇的樣子?
等到“吱嘎”一聲,蘇合香打開門,謝寧見她完好無損,頓時和她四目相對,“蘇大夫!”
蘇合香愣住,看見謝寧的那一瞬,眼中是掩飾不住的失落,“寧安郡主,你……算了,請進。”
進了蘇合香的這方小院,謝寧就有種即視感,滿院子的花草,不少藤蔓已經爬上牆頭,尤其走過小院的小路,門前擺着一株……竹姨的蘭花。
菊娘和蘇合香閑聊着,“真不愧是娘倆,你這一屋子,真和你娘一模一樣!”
蘇合香露出很淺的笑容,“我自幼學得也是這個。”
“說的也是,一脈相承,就看這些花花草草,你比你娘,許要更勝一籌嘞!”
“菊娘謬贊,為醫者,病人越多,醫術越精,我不過是閑暇多善弄花草,論醫術,遠遠比不上我娘。”
“不驕不躁,是個好孩子。你們好好聊,別學你梅姨,我就不打擾了。”
“我送您。”
“不用不用,小啞巴還等着你呢。”
謝寧站在一旁,目送蘇合香送走菊娘,心中已經有了猜測。然而,不等她發問,返回來的蘇合香就主動開口,“你猜的沒錯,竹姨就是我娘。我也是君子堂的人。”
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卻叫謝寧心驚肉跳,她下意識脫口而出,“長公主知道嗎?”
蘇合香閉口不言,答案不言自明。
謝寧也沉默下來。
半晌,她盯緊蘇合香,“你們君子堂到底想做什麽?連她身邊最信任的人,都是君子堂的人?長公主向來待你不薄吧!”
蘇合香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她避開謝寧的目光,“若沒有我,殿下早被人毒死了!我救過殿下無數次,兢兢業業當她的貼身醫女,她确實待我不薄,這些年也一直禮遇我,我自然感激。可是——”蘇合香握緊拳頭,怒視謝寧,“憑什麽!憑什麽你一來,殿下就疏遠于我?你為殿下做過什麽?你不過是邊陲來的無名小卒,空有一個郡主的名頭,還是寡母孤女,只能成為殿下的累贅!你憑什麽比得過我?再怎麽說,我也是君子堂醫字脈的傳人,這天下有一半都有君子堂的勢力,我比不過你嗎?”
嫉妒、憤恨、難以啓齒的愛慕淹沒了蘇合香。
謝寧望着這樣的蘇合香,突然明白過來,就算蘇合香一直待在長公主身邊,當自己對她構成威脅時,她未必容得下自己。可是,也正因為如此,謝寧更能明白,為什麽蘇合香比不上自己——
“因為,你從始至終都在辜負她的信任。”
長公主本就性情不安、多疑,她能給出的信任本就不多,可是留給蘇合香的信任一直以來都占據了那本就不多裏的大部分。作為身邊人,蘇合香應該比誰都清楚。但是,從小就跟在長公主身邊的蘇合香,卻選擇隐瞞了如此大的秘密。
蘇合香聞言,瞬間面色慘白,想要為自己辯解,卻說不出話來。
謝寧卻喃喃道,“我明白了。”
電光火石之間,謝寧腦海中閃過前世種種。她就說,長公主短短幾年間,怎麽可能這麽快培養出這麽死心塌地的力量,并且還一路勢如破竹、深得民心?這豈不是天方夜譚?
可是,如果長公主是接手了一個勢力,或者說,與一個本就根深蒂固的龐然大物進行了利益交換,一切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此刻,謝寧無比确定,這個君子堂所謀不小。
而蘇合香,在長公主和君子堂的連接之間,一定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只是,當得知身邊最信任的醫女,竟然是另一個勢力的人時,長公主那時又是做何感想呢?
作者有話說:
這陣子盡量保持周更,要出差,時間不穩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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