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183 新主

長公主在原地等了片刻, 見蘇合香沒能勸降衆人，她便懶得再等，直接下令, “殺——”

“殺進去”三個字還沒說完，對面就傳來梅三秋的聲音, “且慢！”

梅三秋真的有點汗顏了。這個長公主, 發號施令時那種冷淡的語氣，讓梅三秋毫不懷疑，她這殺令一下, 自己這君子堂只怕會被屠戮殆盡。

梅三秋放下弓箭，并撤下弓箭手，“草民不知所犯何罪, 竟勞動長公主大駕！鬥膽請殿下入內一敘，容草民禀明冤情！”

長公主嘴角勾起，眼神示意一旁的于清，于清立刻高聲喝道, “爾等勾結亂黨，以下犯上，其罪當誅！休得廢話，是降是死，速速報來！”

梅三秋頓時心裏一沉。她發現，原來不知何時官府也架起了弓手, 弓手和刀兵将她們圍了個嚴嚴實實。此刻，梅三秋感到一種微妙的傲慢，長公主根本不給她面談的機會，也看不上她這樣的江湖組織。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當初她在蘭兒身上也漸漸感受到這種無力和隔閡。只不過蘭兒還會顧慮到她們這些舊人的感受，不曾像眼前這位長公主這般不留情面。

只是, 當眼前人變成長公主，那些曾經遮遮掩掩的遮羞布全被扯掉了，長公主以一種不以為意的傲慢和強勢的碾壓姿态，讓梅三秋認識到了民間組織與官府之間真正的差距。

她苦心經營數十年的君子堂，在民間影響力和號召力一直讓她引以為榮，沒想到在真正的國家機器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梅三秋臉色灰敗，正心灰意冷時，聽到蘇合香的聲音，“殿下！請容屬下前去勸降，給她們一次機會！”

長公主眼皮擡起，掃了蘇合香一眼，蘇合香戰戰兢兢，心內顫抖，卻依然堅持請求，這裏再怎麽說也是她的故地舊人，她已經帶路來圍剿，又怎麽忍心真将人趕盡殺絕！

最終，長公主默許了。

蘇合香下馬，一路飛奔至梅三秋面前，直接跪下，“梅姨！您投降吧！執意抗争下去，不過是讓更多人一起死罷了！”

梅三秋非常看不上她，“這就是你背叛我們的理由？”

蘇合香渾身一顫，愈發蒼白無力，“梅姨，您願意這麽想便這麽想吧，但對我來說，我只是選擇了自己更在意的東西。”

“哈！”梅三秋嘲諷道，“沒出息的東西，你在意人家，人家在意你嗎？”

蘇合香咬緊發白的嘴唇，“至少比您在意我！”她心一橫，說出來的話便如刀子一般刺向梅三秋，“梅姨，按你所說，人總要做對自己更有利的選擇，不能感情用事。眼下，選擇殿下，不僅是對我，更是對整個君子堂都更有利的選擇，您——不配和殿下相提并論，我選擇殿下，不是理所應當嗎？”

“你！”梅三秋氣結。

一旁菊娘也急忙制止，“合香！怎可這樣對梅姨說話！”

“有什麽不能說的，”蘇合香破罐子破摔道，“菊姨，您和母親不也一貫認為梅姨這些年過于獨斷專行嗎？君子堂的發心初志是為了給天下可憐人一個活命的機會，所以以醫術立足。菊姨您當年行走游商，不也是因為行醫治病也需要銀錢，藥材需要錢，工具器皿也需要錢，所以才不得不從販賣藥膏藥丸開始，逐漸成了規模。就連梅姨手下的練家子，一開始也只是單純為了保護大家免受惡人欺負而已啊！”

“可是後來呢？梅姨和官府打交道，力不能及，只有依靠擅于制香的蘭貴妃周旋，等到蘭貴妃因為美貌和突出的制香技藝，被地方官獻給安平王府，又從夏太妃手裏被當今皇帝看中，成為後宮的妃子，從始至終，你們都沒有任何可以反抗的餘地，是蘭貴妃殚精竭慮才成為寵妃，才反過來又給了君子堂活路。歸根結底，君子堂實際靠蘭貴妃庇佑，明面上靠我娘和您經商支撐，憑什麽你們事事都要聽梅姨的？況且，這些年，梅姨打着救助窮苦百姓的旗號，私下勾結結社社團，囤積一群烏合之衆以作兵力，自以為是，剛愎自用，要不是我在宮中仗着長公主的名義私下斡旋，君子堂早被連根拔起了！”

蘇合香冷笑一聲，“如此這般，梅姨竟然還瞧不上我。自以為自己冷酷無情，實則不過是井底之蛙！如今殿下逼在跟前，若是乖乖投降，君子堂也有個好靠山，否則，皇命之下，傾覆在此一刻！”她看向梅三秋，“無論是私情，還是利益，我都該選擇長公主殿下。倘若不是我這麽多年優柔寡斷，狠不下心來将實情和盤托出，何至于到今日這般境地！梅姨，你該慶幸我感情用事才對！”

一直以來，梅三秋都告誡她，不要輕易将君子堂的事告知長公主，怕的就是隔牆有耳，唯恐皇帝順藤摸瓜找到她們。蘭貴妃去世前，曾告誡梅三秋，不可再與宮中往來，以免惹火燒身，并且囑咐蘇合香好好照顧長公主。一開始，梅三秋确實遵循蘭貴妃的遺願，切斷了與宮中的一切聯系，但随着時間流逝，長公主漸漸長大又如此得寵，而君子堂沒了庇佑行事極難，梅三秋就又動了心思。她努力培植江湖勢力，為的就是抵充蘭貴妃口中所說的“惹火燒身”，以為在民間有武力依仗，便重又有了信心，想與宮中取得聯系，尤其是找個合适的時機，與長公主攤牌。

實際上，梅三秋并沒有把長公主放在眼裏。對她來說，長公主不過是故人之子，是個晚輩，她只是想利用長公主做個橋梁，重拾以前的光輝。她手中握慣了君子堂的權柄，便理所應當地以為可以拿捏長公主。

然而，她萬萬沒有想到，長公主甚至都不用認識她，要不是之前她混在商隊裏見過長公主，嚴格說起來她與長公主在某種程度上都算是“素未謀面”，即便如此，只需要謝寧和蘇合香兩人的描述，再加上之前對君子堂的調查，長公主已經清楚嗅到梅三秋的目的——這不過又是一個陷于權柄之中而一葉障目的小頭目，想要借助舊情和手中微不足道的小利來拿捏長公主，無異于癡人說夢！

梅三秋臉色難看極了，她也沒想到這麽多年的幻夢此刻在現實面前竟然如此脆弱，更沒想到蘇合香句句都往她心窩子上戳。她氣得發抖，偏就在這時，蘇合香忽然猛地上前，一根銀針刺入梅三秋後心大xue，一下子洩了梅三秋的力，讓她連話都說不出，即刻自己高聲道，“梅堂主已經投降，還不快快打開大門，迎接殿下——”

菊娘驚愕不已，“合香！”

蘇合香躲過她的手，“菊姨，相信我，這是最好的選擇！”頓了頓，又說，“您放心，我不會傷到梅姨。”

這話顯然動搖了菊娘。菊娘沉默片刻，扭過頭去，不敢再看梅三秋。

梅三秋見狀，原本難看的表情更加灰敗，一下子仿佛佝偻了許多。

蘇合香不放心，悄悄問菊娘，“我娘呢？”

“她出診去了，估計得過兩天才能回來。”

這反倒讓蘇合香松了口氣。

君子堂大門敞開，兩側原本嚴陣以待的人，此刻紛紛放下了武器。

長公主甚至都沒有下馬，直接騎了進來。到達梅三秋跟前時，才看了蘇合香一眼。

就這一眼，蘇合香一直懸在頭頂的心終于放回了肚子裏。她想，有希望……還是有希望重新得到殿下的信任！哪怕只為了長公主此刻這一個平靜的眼神，之前她所作的一切選擇，都值了！

“來人，将賊犯首領拿下！其餘人等，原地軟禁，無令不得擅出！”發號施令罷，長公主高坐馬上，眼尾微微挑起，似笑非笑，“梅……堂主？”

梅三秋一臉憋屈，只覺得心肺都要炸開來，怒瞪着她。

長公主不以為意，“既然一乾人犯已經認罪，盧府臺也不必耽擱，繼續追擊要犯要緊。”

盧府臺忙行禮道，“微臣謹遵殿下旨意！”又吩咐左右，“爾等守好此處，但憑殿下吩咐，不可松懈！”又說了好些場面話，這才離去。

此時，君子堂衆人注視着長公主，不知道自己會被如何發落，也不知道這位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殿下又意欲何為。

長公主并沒有讓衆人多等，她翻身下馬，讓人擒着梅三秋押入堂內，她則端居主坐，見菊娘、蘇合香都已經進來，其他人也都悄悄圍在門口，這才道，“君子堂的事本宮已經知曉，你們原為行醫濟世，實乃俠義之舉、民衆典範，奈何梅三秋為堂首竟私下勾結亂黨，不顧衆位安危，犯下這等滔天大罪，實不堪此大任。如今，梅三秋既已認罪，你們這兒也不可一日無主，依你們之見，誰來做這個話事人？”

衆人萬萬沒想到，這個長公主殿下竟是要當場給君子堂找出一個新主人，一時紛紛面面相觑，也無人敢吭聲。還是蘇合香道，“不知殿下可有人選？”她已經明白，長公主的意思是為君子堂找個新的代理人，來瓦解這裏原本的勢力，只是一時片刻确實沒有合适的人選。

蘇合香不由看向菊娘，菊娘眉頭一皺，想起梅三秋對謝寧的承諾，又記起往日長公主對謝寧的諸多偏愛，心道，這個長公主怕不是來給謝寧找場子來了，那意思像是，她長公主的人，絕不允許任何旁人糊弄。不過總的來說，菊娘對謝寧觀感甚佳，覺得謝寧品行不錯，又是梅三秋的唯一弟子，梅三秋還做過那樣的承諾，真讓謝寧來當家，未嘗不可。

略做猶豫，向來油滑慣了的菊娘決定讨個好，于是道，“依草民看，倒不如由堂主的弟子謝——”

“不錯！”沒等菊娘說完，長公主就打斷了她的話，“好提議！既然你們以君子堂為名，那就應該由你們醫者這一脈的人來接管，我聽說竹青大夫有個不錯的弟子，叫做葉拭雪的，就由她來做你們的新當家，如何？”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