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186 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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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離得遠, 京裏的消息傳來需要時間,況且,”長公主耐心道, “就算父皇病重,輕易也不會傳出消息來, 不然恐怕生變。不過……如此說來, 我們得盡快了卻廣越府的案子,及早返京才好。”
皇帝病重,總是個很敏感的事情。若是提前知曉, 自然要對此早做反應。
“你不是還要去江南?”
“還去什麽江南,不過是個幌子罷了。”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君子堂。
梅三秋早已等着, 見二人來胸有成竹,起身道,“容我再自我介紹一番,我姓蔣, 單名一個梅字,家中排行第三,出身北疆。”
謝寧很疑惑,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所以梅三秋用了假名也實屬意料之中,但她這番自我介紹卻顯得不一般, 姓蔣,北疆——謝寧心裏一驚,猛地看向長公主,“莫不是那位駐守北疆、戰功赫赫的一等公蔣将軍之女!”
也就是蔣問贏的姐姐?
長公主輕嘆一聲,“她這個年紀, 應該是蔣問贏的姑姑,也就是蔣勳的姊妹。”這才看向蔣梅,“可是蔣家并未上報過你的信息,朝廷都不知曉,莫非你是私生?”
蔣梅冷笑一聲,“一等公,戰功赫赫?不過是個上不得臺面的無恥盜賊罷了!”
蔣家駐守北疆多年,雖然勞苦功高,但還不至于功勳卓著,蔣家封賞一等公還是從蔣問贏之父蔣勳開始的。據說蔣勳自幼武力過人,十二歲随父出征,竟能一箭射中敵方頭目,當場令敵軍大亂,我軍趁勝追擊,一舉獲勝。
此事傳至京中,滿朝嘩然,都道是天佑大盛,皇帝當時就賜封蔣勳左前鋒的官職,雖然左前鋒官職不大,但是從白丁直接到前鋒,還是一線戰場,哪怕是世家子弟,也實屬罕見。誰知道,這一封,竟封出個戰神來。自此,每每小規模的戰役,只要有蔣勳,贏得就特別順利,久而久之,蔣勳就有了戰神的威名,不僅一舉平定北疆叛亂,還因為駐守北疆,讓戎狄不敢來犯。北疆邊地人人都說,戰神在一日,北疆就安生一日,因此,蔣勳駐守北疆已近十年。只是,震懾北疆後,蔣勳已不必如早年那般日夜都守在北疆,如今一年之中倒有大半時間都在京中,不過是每年例行巡視北疆,以安人心罷了。
長公主也知道蔣勳的威名,聽蔣梅這般評價,非常不解,“何出此言?”
反倒是謝寧,因為知道梅三秋——不,是蔣梅的本領,因此緩緩開口,“你比蔣勳大,你是他的姐姐,是不是?”見蔣梅點頭,謝寧心內大為震驚,因為自己也擅于射術,因此非常了解其中的關竅,于是難以置信地開口,“你射術出神入化,但是沒有超出常人的巨力。而一個普通人,就算如你這般高超的射術,也很難有如此強悍的臂力,在十二歲時就能于大軍中射穿敵人首級,除非,這個神箭手已經十六七歲,達到了正常成年人的臂力!”
蔣梅沉默片刻,凄涼一笑,“那年,我剛滿十七。”
謝寧瞠目結舌,不敢相信會有這等荒誕可恥之事!
長公主也震驚許久。然而,她對這些男子的卑劣早已司空見慣,因此很快平靜下來,“蔣勳好大的膽子!”
十七歲,一箭射穿敵軍頭顱,足以讓蔣梅驕傲,更給了她談判的資本。蔣父一直鎮守北疆,談不上突出功績,有時被北疆打趴下,有時贏一兩場,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往來,所以,相比戰場,他更喜歡情場。只是京中,他的正妻出身勳貴,是皇家血脈,所以蔣父雖然在邊地處處留情,卻從不敢聲張,對外宣稱仍是只有蔣勳一個嫡長子。他的兒女在北疆遍地開花,唯獨蔣梅從小就對他表現出極強的孺慕之情。蔣梅不像京中女子,反而熱衷武藝,尤其對射術一道尤有天賦,蔣父寵愛,不僅請了師父教她,還親自帶她去戰場。
這一去,就從八歲戰到了二十四歲。
蔣梅是在戰場裏長大的,她遠比蔣勳更熟悉戰場。但她十七歲一箭成名後,那個寵愛他的慈父突然不見了!蔣父不僅要讓她嫁人,遠離蔣家,後來更是讓她冒名蔣勳上陣殺敵!
蔣梅離家出走很久後才想明白,父親要抹殺她,是害怕得罪京中的正妻,不敢讓京中知道他的風流債。可是事情已經捅出去了,這件事要想遮掩住,就必須得有一個射出那一箭的人。所以父親明知道她不願意嫁人卻還是冠冕堂皇得逼她嫁娶,只有這樣,她才會退而求其次跟父親談判——她不願嫁人,可以,她要上戰場,也可以,但父親為了滿足她的奢望,卻要承擔欺君罔上的大罪,所以她得遮掩好了自己的身份,頂着蔣勳的身份殺敵立功!
她被騙了,各種意義上。
比如,她本來就可以不嫁人,而不必為了不嫁人被父親的蒙騙。
又比如,父親确實犯了欺君罔上的大罪,但是這罪不在她,甚至跟她毫無關系,是她父親本身就善于欺君罔上的博弈,為了他自己的利益,也為了蔣勳的利益,而一直飽含愧疚的蔣梅恰恰是這份罪責裏最大的犧牲品。
她明白得太晚了。等她明白過來的時候,她用命掙來的功績與鮮花,已經全部送到蔣勳面前。
北疆太平了,不再需要戰神。只需要蔣勳裝模作樣例行巡視,就能安撫人心。所以等待她的只有一條路,死。
父親再次使出了拿手好戲,愧疚地說耽誤了她,要給她找個好夫家,不至于二十多歲還是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蔣勳甚至連僞善都懶得裝,他只想斬草除根。
所以到最後,蔣梅不僅失去了自己搏命得來的一切,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姓名。她隐姓埋名,颠沛流離,才發現,原來一個女子,哪怕是戰神,要活下去也那麽艱難。
直到她遇到蘭兒——
蔣梅望着長公主的目光可謂熱切。
謝寧動身,擋住了她的視線。
“這麽說來,你已經是一枚棄子。”長公主道,“蔣家不承認你,你便沒了依仗。況且,以蔣家現在的地位,就算将你的事情捅出去,也只會不痛不癢地悄悄平息掉,父皇不會為你一人而壞了大局。”
也就是說,蔣梅既無法依仗蔣家,也無法制約蔣家,這才是真正的棄子。
“不,只有我知道蔣勳是草包一個。”蔣梅道,“而北疆又是進京必經之地,你若有心北下,北疆是最好的突破口,而我,會成為你最鋒利的箭,而且,”她看向謝寧,“我還會為你打磨出一支精銳的隊伍,比如,寧安郡主這般的神射手。”
長公主靜靜地看着她,“條件呢?”
“哈!”蔣梅一副果然聰明的模樣,大笑道,“我只有三個條件,一,他日踏破北疆,必須由我率軍而入;二,所需一切費用關系,皆由你來擺平。”
“這兩樁不是難事,”長公主道,“你若真有本領,他日事成,本宮允諾必恢複你應得的榮光,且論功行賞,絕不含糊。”她頓了頓,“那麽,第三條呢?”
“第三,我要謝寧拜我為師,随侍三年!”蔣梅道,“長公主殿下,這并不算苛刻的條件,您允是不允?”
長公主嘴唇翕動,沉默下來。這個蔣梅,這些年別的有沒有長進不知道,卻生出一顆狡詐的心來!她最後的條件不問謝寧,只問長公主,擺明了就是拿謝寧當賭資,挑撥謝寧和長公主的關系!
不論長公主同意與否,都說明謝寧也是長公主手中的棋子,什麽時候用、什麽時候不用,不過是長公主一句話的事!
“蔣将軍眼光真是毒辣,”長公主嘆道,“你是看準了謝寧性子不服管,故意使絆子!”她似笑非笑看向謝寧,半嗔半怪,眼波流轉,“我要是做得了她的主,你根本沒機會認識她.”
話雖然是對蔣梅說的,但那眼神是一瞬也沒離開過謝寧!
謝寧本來心裏剛生出疙瘩來,就因着她這一嗔一念,仿佛那一雙美眸流到心裏,讓謝寧心跳都猛地往上蹿一蹿,那疙瘩就一下碎得無影無蹤了!
蔣梅看着謝寧的神情,哪還有不明白的?
“你真和你娘一樣,渾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她同情地看一眼謝寧,又仿佛看到了自己。
謝寧目光探進長公主眸中,認真道,“梅三秋很重要,是不是?”
長公主沉默片刻,慎重地點頭。
倘若蔣梅所說屬實,那麽這顆棋子放在自己手中,就尤為重要。雖然她嘴上說,蔣梅一事無法動搖蔣家根本,畢竟蔣家的功績不全是蔣梅一人打拼而來,到底這是個武将世家,然而,蔣梅一案仍然是一個分量不輕的籌碼,對長公主拉攏蔣家很有用。尤其是,倘若蔣勳真如蔣梅評價那般不中用,那麽,相當于北疆的口子大敞開着,外人不知,唯獨長公主能用,這更是一大利器。
簡而言之,蔣梅不僅有用,還非常有用。而長公主之所以輕描淡寫,就是看出了蔣梅這人不好相與,在一切沒有定論之前,長公主不想讓蔣梅坐地起價。但她也給出了足夠的誠意,明着告訴蔣梅,只要蔣梅能證明自己所言非虛,該給的長公主決不吝啬。
謝寧笑道,“既如此,我答應了。”
長公主一聽,頓時心裏一沉,那将得到一大助力的喜悅竟然絲毫沒有翻起漣漪,全被謝寧要離開三年的不舍淹沒了。
她甚至想開口拒絕,好在理智壓制住了這種沖動。她只是問蔣梅,“這三年,你意欲去往何處?”
“北疆。”蔣梅毫不遲疑道,“我已經四十有二,體力大不如前,但謝寧正值當年,不僅出身武将之家,耳濡目染,又天生巨力,若不去真正的戰場歷練一番,豈不白白浪費了這一番天資?他日再來,謝寧必成為殿下您的左臂右膀,助您成就大業!”
她确實非常欣賞謝寧,不獨為謝寧的出身和天賦,更因為謝寧的天賦和耐性。謝寧在君子堂半年的表現,蔣梅全看在眼裏,她相信,只要對謝寧好好培養,這姑娘将來必定不可限量!
“自古成大事者,非一人一将之功。”長公主道,“我不需要謝寧為此冒生命危險,我若想成事,自會招攬天下英才入我彀中!”
言下之意就是不希望謝寧去北疆冒險。按照蔣梅的意思,是要把謝寧帶去真正的戰場,戰場無眼,哪怕一個微小的事件,都有可能致人喪命,哪怕蔣梅自诩戰神,哪怕謝寧年輕力壯,長公主都無法承擔這種風險。僅僅是想到有這麽一種可能,長公主都覺得頭皮發麻,渾身抗拒,想都不願去想。
蔣梅深深地看向謝寧,“只怕,謝寧不這樣想。”
謝寧确實不如長公主所想,她甚至躍躍欲試。她不是沒有見過戰場,她甚至厭惡戰争,她知道那是由一條條人命堆積起來的屍山血海之路。可她無法忘記,當自己淪為誰的妻,無奈地困囿于一方小院,站在高高的城牆之上,望着遠方風塵仆仆趕來的蕭容時,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
她不喜歡戰場,她深知戰場的殘酷與血腥,就像她的成長中始終伴随着的哀嚎和血色,那麽令人厭惡,可謝寧更清楚,沒有流血的勇氣,就沒有争取自由的資格。
“等我到四十二歲,也沒有那般巨力,體力大不如前時,到時要是被殿下厭棄,或者不如新人動人時,至少我還能像師父這般,有可用之處。”
長公主頓時臉色一變,心裏像被什麽狠狠刺了一刀,“你——”她氣得發抖,“你把我當什麽人?”
她轉身就走。
謝寧傻眼。
蔣梅撇撇嘴,“還愣着乾什麽,去給人賠禮道歉啊!”
謝寧急忙追了過去。
蔣梅好笑道,“這小姑娘,你就是這麽想,也不能這麽說呀!”又自語道,“況且,正是濃情蜜意時,偏說這樣的話,豈不辜負人家一番心意?”
她最是清楚,未來的事,誰說的準呢?真要胡亂猜的話,保不準是誰先厭棄誰呢!
但事已至此,蔣梅知道,今次的談判已經達成。
菊娘不知道何時來到她的身邊,幽幽道,“大姐,你非要拆散人家小相好嗎?”
“老四,你不明白。”蔣梅道,“要成事,她就得夠狠。她确實夠狠,但謝寧讓她變得軟弱。所以我要把謝寧帶走,現在還不到她們風花雪月的時候。”
廣越府的案子總要交出一個結果,現在,君子堂落在葉拭雪手裏,而葉拭雪本身的罪行在朝廷看來就罄竹難書,把這麽一個人推出去,換來君子堂的平安,在蔣梅看來,很值得。她甚至不會因此有任何愧疚,哪怕原本在長公主的計劃中,被推出去的那個人該是蔣梅自己。
但謝寧不會允許。
現在,蔣梅要替長公主拔掉謝寧這個釘子,幫長公主更好地完成這件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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