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188 野心

長公主一行已經收拾妥當, 即日就要返京。分別在即，謝寧反而沉默下來，望着長公主的眉眼, 不由回憶起前世遠隔萬裏的牽腸挂肚。好在如今雖然也是分別，到底和前世大不相同。

“那時, 我被困京中, 你遠赴邊陽關，萬裏迢迢，一年最多寄一兩封信, 信中也只能說些無關緊要的事。”謝寧聲音很輕，“如今畢竟不同，你我都是自由的, 我雖暫時不能伴你身側，但三年之間，我總可以去找你。這三年是我心甘情願學本事，不是坐牢, 你在京中，多多保重。”遂又仔細囑咐了一些前世中的注意事項，尤其是關涉到太子黨羽的一衆人，“這些人的名字我記不大全，但是職位和姓氏還都記得，你若需要, 只管順藤摸瓜去查，就算不能全部找出來，查出個十之七八還是不難的。”

長公主擡手撫摸她的眉眼，心中愈發不舍，以至于神情顯得有些難過。然而不等謝寧看見這難過, 長公主微微上前，柔軟的雙唇落在謝寧唇角。她向來矜持自貴，如今還是頭一遭情不自禁，因此瞬間雙頰透紅，卻不肯撤離，直到怔住的謝寧強忍着把她推開，苦笑道，“昌懿，我本就萬般不舍，好不容易才不做小女兒情态，你若是這般，我可要忍不住想哭了。”

長公主心裏難過，卻還是故作輕松地笑笑，“好謝卿，我還沒見你哭過，原來這麽要強的謝卿還會哭吶？”

話沒說完，就見謝寧眼眶一下子蓄滿眼淚，硬是撐住沒掉出來。長公主一下子變了臉色，心中突然揪着疼，“謝寧——”長公主情不自禁，将人擁入懷中，親吻她的雙眸，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放心，好寧兒，我一定早日接你回京！”

兩人又是一番依依惜別，這才啓程動身。謝寧親自相送，一直送到廣越府出城，這才停了下來。長公主掀開轎簾，想要下馬車，卻被謝寧制止，“不要回頭！”她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長公主已經私下與她約好，此番進京，定要借廣越府一案好好抛磚引玉，給廣越府找個女子當話事人。因此，長公主臨行前就已經寫好奏折，加急送往皇帝案前。卻不料京中皇帝确實在病中，奏折雖然提前半個月就送到了，卻直到長公主返回京中，都未能批閱。

長公主一回京，府上線人立刻來報，“殿下，陛下病中已有一月有餘，遲遲不見好，這幾日又加重了。”

皇帝生病是個大事，京中但凡能說得上話的，無不關切。尤其太子一方，可謂百般表演孝順，皇帝讓太子代為處理政務，太子白天表演勤政，入夜表演孝子，親自去皇帝跟前侍奉，才過幾天，已經瘦了一大圈。

長公主剛回到府上，衣服都沒來得及換，慢條斯理喝完水，就丢下茶盞，“衆皇親争相表演，本宮豈可不去捧場？來人，備車，速去宮中！”

于清一邊安排，一邊忙裏抽閑，“殿下不用換身衣裳嗎？”

“哪還有空換衣裳，”長公主道，“本宮一心挂念父皇，哪裏還想得到什麽儀容！”

宮中燈火通明。皇帝其實病得沒有那麽重，有買通的小太監在給長公主帶路時悄悄透露，其實是回春丸吃多了，身體虧空，加上年紀大，一下子扛不住了。

聽到“回春丸”三個字，長公主心裏冷笑一聲，面上卻不見異色，仍舊腳步匆匆，很快到了皇帝寝殿。

這些日子，因為太子監國，皇帝省心不少，但是重大事宜，仍舊要皇帝知曉。所以，長公主早前遞來的奏折，此刻得知長女要過來時，也被皇帝拿到跟前來看了。

長公主一進去，三步并作兩步，撲至皇帝面前，再擡頭時，已經眼眶通紅，軟軟喚了一聲，“父皇——”

她發現自從跟謝寧好了之後，再表演情真意切就更加得心應手，除了心裏有點惡心抵觸。不過這一點惡心和抵觸算不了什麽，小小的代價換來皇帝手中大把的好處，擱誰誰不乾呢？要不她那一群皇弟皇妹，怎麽都争相表演，難不成還真對這個幾乎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的父皇真有父子/父女深情啊！

皇帝已經放下奏折，親自下來走了兩步，走到長公主跟前，摸了摸長公主的頭，“好孩子，你受苦了！”

“兒臣只恨自己無能，不能多為父皇分憂，才讓父皇為大盛子民勞累至此！”長公主發自肺腑地覺得，要是有條件，自己理應能做更多事。

皇帝聽得出來，唏噓不已，“你的折子，我已經看了，你處理得很好，這種僻遠之地，确實宜化不宜壓。只是，你說要選當地百姓為府官，此事只怕欠妥，未免有助長那些刁民嚣張之嫌。”

“父皇，兒臣沒有經驗，此事提出這法子，全是因為想起兒臣幼時，父皇作為皇子，處理建州水患之時，以當地百姓為引，利用建州德高望重之人組織百姓，在其他皇子焦頭爛額時，父皇已經漂亮地解決了水患救災之事，及時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因此兒臣才覺得，廣越府同樣偏遠，該地民風未化，不如以當地德高望重之人為首，慢慢教化。”長公主道，“不過這都不是要緊事，還是兒臣無能，不能順利解決，還要讓父皇操勞！兒臣罪該萬死！”

這通馬屁拍得隐晦又高級，顯得她以皇帝為榜樣，這是在衆多皇子中都少有的。皇子嘛，一旦年紀大點，總想做出自己的成績，多多少少透露出想脫離皇帝掌控的意願，皇帝對此既默許又不舒服，還是女兒好，女兒是他手裏的應聲蟲，女兒能給他足夠的滿足感。

皇帝立刻笑呵呵道，“倒也不失為一條良策，只是你推舉的這個人選——”他看向奏折，“叫什麽來着——”

“父皇，叫洪秋明，是洪寨的族長。”

“對，這個洪秋明，他品行如何？能力如何？你可有論斷？”

“據兒臣調查，廣越府多民族聚居，其中洪寨人數最多，威望最高。但此地民俗複雜，又地處遠邦，因此風土人情與我們內地大相迥異，歷任朝廷官員難以推行教化，以至于如今民間仍舊多有隔閡，就連收糧納稅這種理所應當之事，都因為官府施政不當産生矛盾。再加上廣越府土地貧瘠，近兩年産糧偏少，這種情況下，當地府臺卻為了政績不向朝廷禀報，反而私下加重糧稅，逼得百姓走投無路，這才有了洪寨抗稅一案。”長公主娓娓道來，“不過，這個洪寨族長洪秋明卻很有謀略，她雖然抗稅，卻并不反對朝廷，因此不與府臺正面對抗，反而帶領族人轉移糧食，避其鋒芒，對外也說是當地地方官不體恤民情，罔顧朝廷旨意。而且，洪秋明帶領族長躲避期間，當地官府發下懸賞，卻未能從民間獲得有效消息，足以說明其人威望甚高。”

長公主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皇帝表情，“因此，兒臣以為，既然洪秋明無意與朝廷抗争，又有地方官貪弊之嫌，倒不如直接許這洪秋明向朝廷投誠，許以地方官之職代為教化，既能彰顯父皇心胸寬廣，又能體現皇恩浩蕩。”

“不錯，此人确實有幾分能耐，更難得對朝廷有忠孝之心。”皇帝道，“只是，這人畢竟是案犯，許他無罪已經是朕法外開恩，如今還要讓他做地方官——”皇帝沉吟片刻，“我兒說得有幾分道理，正職他是做不得了，既然要他教化，那就許他一個從六品的宣□□，也好叫當地百姓知道，朕心裏一直牽挂着他們。來人，拟旨——”

長公主大喜，忙拜謝道，“兒臣代廣越府百姓和洪秋明謝主隆恩！”她刻意隐瞞了一項重要事實，屬實冒險，眼見着旨意已經拟完，正要下發吏部，皇帝突然道，“讓吏部查實了洪秋明的履歷，沒有問題就這樣吧。”

聽到這話，長公主知道是躲不過去了，“這個洪秋明倒是身家清白，只是有一點——”她低下頭去，“她是個婦人。”

正領旨要走的太監忽然頓住，皇帝的表情也僵住片刻，“什麽？”他眼鋒忽然一利，“婦人？”

“不錯，”長公主輕描淡寫道，“當地因偏遠落後，未能發展出我大盛文化，因此多以女子為聚落，至今依然如此。也正是因此，洪寨武力不足，對朝廷一片向往。”她是故意淡化洪寨女子的能力，好叫皇帝放心，“不過婦人施以教化倒也不打緊，兒臣打小還要認真聽宮中嬷嬷教導呢。”

皇帝沉默片刻，而後深深盯住長公主，對領旨太監道，“我兒說得有理，就這麽下發吧。”

等領旨太監離去後，皇帝不再說話，長公主也不敢再吭聲，一時間大殿裏靜得只剩下更漏的滴答聲。

許久之後，長公主背後已經滲透一層薄汗，皇帝才忽然道，“好孩子，這麽多年，朕待你從來與別人不同，朕對你的疼愛，你心裏有數。”

“父皇恩寵，兒臣沒齒難忘！”

“不錯，你是個有良心的孩子，如今父皇身體不适，也到了需要你報答父皇的時候。”皇帝忽然拉住她的手，盯住長公主，“你為一婦人請官，朕若要允了，日後你也可以為自己請官，是不是？”

長公主咬緊牙關，冷汗直流，“父皇，兒臣、兒臣……”

“不必狡辯，”皇帝道，“你是朕的女兒，就是尋常官宦子弟，無論男女，或多或少都有野心，你是朕的骨血，理所應當有所抱負。只是，你得明白，你的身份特殊，你若是想要一官半職，就得舍棄一些東西，比如——婚姻。”

在皇帝看來，一個女子終生不嫁，是最可憐的事。而長公主，是他的女兒，若是不嫁，會招致天下人謾罵，可若是嫁了，長公主嫁給哪個家族，那個家族都勢必會更加勢大，尤其是能配得上長公主的，本就只有京中這些世家子弟可選。然而，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就是因為他們本身就已擁有了能夠和皇權抗衡的能力，這種情況下，借由長公主的婚事讓皇帝加深和世家的聯盟，并不是眼下皇帝願意看到的。因為皇帝相信，将來長公主所出，背後有更加根基深厚的世家倚靠，勢必會更偏向世家本身，太過強勢的世家幾乎無可避免會走向皇族的對立面。

“不是朕不願意許你，只是為天下考慮，沒辦法許你。”皇帝最後下了這樣的論斷。

長公主心中七上八下，定定神片刻，才道，“父皇，兒臣願意為父皇肝腦塗地！”她将自己找到母妃身後君子堂商隊的事情和盤托出，這件事本來也藏不住，況且，這才是皇帝放她出去又屢次置她于絕境的真正目的。她知道，這是她的父皇缺錢。

皇帝缺錢，聽起來像個笑話。但是皇帝偏偏就是最缺錢的那個人，尤其是用作私欲的那部分錢財，他有想做但朝臣不讓他做、就連宮妃都會勸阻的事，唯有自己的私庫、自己的暗衛才能滿足他那部分欲望。

長公主非常清楚，她的父皇，既想做個明君，叫世人贊揚，又無法遏制他當皇帝後無限膨脹的欲望，所以他才會放任貪官污吏，甚至于任用貪官和小人作為自己的部分心腹。

果然，皇帝龍顏大悅，身子都輕快不少，“好好好，得女如此，朕心甚慰！你放心，父皇一定為你挑選一個如意郎君，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