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192 保佑

李豹一家六口, 一對夫妻三個孩子，再加上一個早年喪夫的老母親，好不容易等來一個豐收年, 卻實在歡喜不起來。李豹看着滿滿當當的糧食，嘴裏似念叨又似祈禱, “郡主實在是菩薩心腸, 給咱家多分了這麽些好田，就是可惜了，收這麽多糧食, 留在手裏的又能有多少呢？”

一家六口吶，上有老下有小——李豹的婆娘叫貍娘，貍娘的背簍裏, 一個不滿周歲的小嬰兒正咿咿呀呀的啃着手指，乾瘦的手指上沾滿口水，又去抓貍娘的頭發。貍娘哎呦一聲，順手把嬰兒手哄開, 只是嘆氣，“好在咱家倆丫頭都擠進來官學，吃喝不愁，不然，只怕這個小的又要餓死了。”

“餓不死，餓不死！”大女兒梨花興沖沖地推開門, 手裏舉着一張紙，“爹，娘，你們看，這是什麽！”

貍娘笑道, “你這妮子，爹娘都不認識字，看也白看，你這麽高興，郡主娘娘又給你分啥好活了？”

“這回，可真是天大的好活！”梨花臉色漲紅，指着官府發文上的字，一字一句念道，“今歲糧稅，每家三十稅一，由官學督辦，縣衙總理，不得多收一粒，違者以亂稅論處——”

“三十稅一……三十稅一，那是要交多少？”李豹哭喪着臉，“以往二十稅一，都要多交一大半，光是村裏代辦就要多交一半，交上去那些狗官手裏一漏，又要補繳，手裏能剩一兩成，就已經謝天謝地，一家子一年到頭吃不到一頓飽飯，現在竟然要三十稅一——”

“爹！爹！”梨花慌忙打斷他，“不一樣，這回是少交，三十稅一，是三十份才要交一份，以前那是二十份交一份，這少交了不少呢！而且官府說了，這回由官學督辦，就是讓我們這些女學生收糧，以前那些糧倉狗腿子偷漏糧食、故意缺斤少兩，還有壓低糧價的事，這回都不許了！”

“真、真的嗎？”別說李豹了，就連李家喪夫的老太太聽着都覺得天方夜譚，“這是天菩薩開眼了？還能有這樣的好事？”

“不是天菩薩，”梨花一字一頓，神情莊重，“是寧安郡主！”

李老太太忽然驚呼一聲，“寧安郡主真是活菩薩呀！我得趕緊拜拜郡主菩薩，希望老天爺保佑她長命百歲！”

……

官學裏的女學生們帶着糧稅告示紛紛趕回了家，這樣的一幕很快在廣越府大地上不斷上演。貧困的農人紛紛跪拜，祈求上蒼保佑郡主菩薩長命百歲；有錢的富戶對此嗤之以鼻，嘲笑這個京城來的郡主異想天開。更有不少官宦之家懾于謝寧油鹽不進的行事作風，對此沉默不語但冷眼旁觀，擺明了要看謝寧的笑話。

“就她是好人，就是不知道接收她稅糧的上官願不願意割肉做這樣的好人。”

“何止是上官，就算本地屬官和小吏都願意吃土白乾活，那些運輸稅糧的人難道也能不克扣？”

“先不說一層一層往上打點，就算她有靠山不用打點，廣越府距離京中千裏迢迢，光是一路損耗就不知凡幾，以往十五稅一都很難如數交足糧稅，朝廷可不管你路上怎麽損耗、各路糧倉如何搜刮，就朝廷定下的損耗額，正常都得十稅一才能保證交上去時不吃責罰，她倒好，三十稅一，哈——”

“哈哈，她難道是想空手捧着一袋稅糧到京中入庫嗎？”

“一袋？嚴格按照三十稅一，她到時候能剩一捧糧食，就該謝天謝地了！”

“哈哈哈，好好好，等死吧她！拒不繳足稅糧，可是大罪！到時候，看她怎麽辦！”

……

收稅糧的日子到了。

原本百姓們還半信半疑，以為上頭只是說說而已，可當村長不再代辦，反而是各家女學生和府衙的人一起，親自在村子入口處登記時，大家又多了幾分期待。

每個女學生都嚴陣以待，絕不允許有漏糧、換秤的現象存在，她們雖然不是本村的女兒，卻是隔壁村的閨女，為了避嫌，女學生不許負責戶籍地，以免發生親親相護的情況，但是大家都很清楚，就像寧安郡主說的那樣，只要她們每個人此刻公平公正，那麽，她們的父母也會得到公平公正的對待。

很快，李豹作為第一戶交完稅糧。原本為了發生意外，他依然準備了所有糧食的七成左右，來應付糧稅官用漏鬥接糧時故意倒在地上，卻不許他們撿回去的情況，或者那漏鬥深淺不一，明明該交四十斤鋪平漏鬥，卻因為漏鬥被加深，看起來豁口一致，實際上要多倒二十斤糧食才能鋪平的意外，又或者其他各種各樣總能把本來只需要交一斤的糧食變成必須得交六斤七斤甚至八斤的情況。

但是，這一次，李豹看着剩下的滿滿當當的糧食，沉默許久，像是難以置信，半晌，終于嗚咽出聲，“是真的！是真的！”他哭着大叫起來，“真的只要交三十稅一的糧食，官家一點都沒有多收！老天開眼——不，郡主菩薩保佑！”

無數個“李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抖着雙手，像護住自己的性命一樣，牢牢地抓緊手中的糧食……

“唉——”

蔣梅站在城牆之上，遙望着官道上各郡縣陸陸續續運來的糧食，唏噓道，“農人誠然可憐，然而，我的好徒兒，這麽一丁點糧食，你就算讓我們自己人去運，也不可能沒有損耗，到時候無法如數交齊稅糧，不知道那皇帝會不會可憐你。”

謝寧已經盡數了解稅糧的損耗，包括不限于正常運輸損耗和上下貪腐導致的損耗，因此也清楚朝廷一刀切定下的三十稅一和額定損耗有多不合理——不管地方歉收與否，不管當地土地品質如何，也不管各州府運力和能力有幾何等等等等，朝廷統統不管，只管做表面文章，定下一個數字，就必須交夠這個數字，至于那少得可憐的額定損耗，只不過是彰顯朝廷“愛民”的一個象征，起不到絲毫的作用，反而讓“損耗”成為地方官貪腐的有利借口。

因此，謝寧也終于明白，嚴格按照三十稅一的标準收糧，是遠遠不夠的。

“你可以再讓百姓補繳一點，往年年年都這麽做，老百姓會交的，何苦你今年還給他們留下了那麽多。”

“那不就是朝令夕改？豈不失信于民？”

“朝令夕改怎麽了？你要是不失信于民，就會失信于上官乃至皇帝，”蔣梅道，“輕則丢官受罰，重則可能會喪命，民與帝，傻子都知道怎麽選吧？”

“師傅，”謝寧幽怨道，“你是不是在拐着彎罵我？”

蔣梅哭笑不得，卻已經聽出來謝寧的答案，“那你打算怎麽辦？你有一身孤勇，然而孤勇難成大事，如今糧稅一事，可不止牽涉到你，還涉及到整個廣越府上上下下。”她頓了頓，“想做個好上官，是很難的，尤其似你這般好孤勇者，如若你的決定會令其他無辜之人乃至你親朋做出犧牲，你又該當何處？”

該當何處？

謝寧不知道。師傅說得對，她确有一腔孤勇，有時破有股不畏犧牲的大無畏，但是，若因此連累親朋，該當如何？謝寧不願意面對這樣的難題，“有問題我們盡力解決問題就是，何苦這般為難自己！車到山前必有路，我不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

“有了！”謝寧道，“之前不是提過，讓老葉帶着女學生出去貿易，順便買點糧食回來嗎？那不如趁機大批買入，既能充實糧倉，也能緩解糧稅不足之急。”

蔣梅搖頭，“也就今年你收繳了不少大戶，才有此財力，但往後呢？你開了三十稅一的頭，若是明年不繼續如此，反而會更招百姓恨。只怕到時，人人都罵你變壞了、喪良心了等等。你可明白？”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謝寧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說不定明年，又有一批外地富戶争着搶着要來送錢呢？”

“……”蔣梅，“青天白日的，就開始做夢了？”

葉拭雪趕來後，聽說了這件事，拍拍謝寧的肩膀道，“寧昌，這次我站你！誰知道大家是不是有了今天沒明天，還能想到明年的事？顧好眼前要緊。”

她還是習慣喊寧昌，哪怕已經知道謝寧的身份，但不知怎麽的，就是不太樂意喊郡主，叫謝寧又覺得陌生，怪怪的。

謝寧也不以為意，由着她喊，“所以這次又要靠你了，錢，我放心交給你，到時候，糧食，你可得如數給我送來！”

“放心就是！”

葉拭雪信心十足，馬不停蹄帶着商隊就出城去。

只是，這才出城沒多久，葉拭雪就漸漸緊了眉頭——

到處都是流民。

她不僅買不到糧食，甚至連商隊裏的貨物也賣不出去，一問之下才知道，北方不少地方發生了旱災，原本豐收的季節，許多州府都顆粒無收，老百姓無奈之下，只能四處乞讨，以求茍得一命。

越往外走，葉拭雪越意識到事态嚴重，廣越府本就地處偏南了，離北方很遠，如今這麽遠的地方，竟然流民也越來越多。能從北方流落到南方來的，相對來說都有些家底，若沒有家底，只怕不等到南方，就已經死在半路。

“旱災這麽厲害，朝廷沒有救災嗎？”葉拭雪想，就算做做樣子，也要去做吧？

“哎呦，朝廷哪裏顧得上我們！”剛吃了對方的餅，流民有氣無力道，“京裏都說皇帝病重，聽說為了給皇帝和百姓祈福，那個最受寵的長公主都出家做道姑去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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