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194 見面

泰安廟。

自從長公主在此處出家, 這裏香火愈發鼎盛。往日泰安廟就常有達官貴人來祈福客居，如今有長公主常住，守備更加森嚴, 普通香客通常到前山就要止步，遠遠朝着泰安廟正殿拜上一拜已經不易。像謝寧這樣, 和李婉一道坐着轎子被擡上山的, 非富即貴。

謝寧看向娘親。李婉的年紀并不算大，之前哪怕被磋磨顯出老态，也依然看得出清婉秀麗的體态。如今久別重逢, 李婉仿佛重獲新生一般，眉眼中已不見原先的疲憊恐懼，只有眼尾一抹皺紋還依稀顯着舊日的暗傷。

面對這樣的李婉, 謝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未被送入京中之前，謝寧最在意的就是娘親，娘親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家。可當娘親也要親手将她送出去，拱手将她獻給太子, 任由她哀求、決裂都無動于衷時，謝寧感到一種最深切的背叛，那比長公主的背叛更刺痛人心。

一個人的心冷了，哪怕還貪戀些許溫情，終究也無法回到過去。

李婉依舊親熱地挽着謝寧的手。謝寧沒有掙開。

母女倆一路無話，臨下轎時, 李婉才緊了緊雙手，“寧兒——”她說，“娘……從前做了許多糊塗事，害得你跟着受委屈，娘……對不住你。”

謝寧一怔, 有些恍惚。

李婉看見她的神情，才苦笑一下，撫摸謝寧頭頂，“從前是娘識人不清，誤以為謝遠山乃良配，不知道那畜牲狼子野心，竟乾得是吃絕戶的勾當，我和你祖父母不嫌他出身低微，欣賞他的踏實肯乾，将我下嫁，誰曾想你祖父母一路将他提拔上來，他不僅不知恩圖報，反而害了你祖父的性命。我是豬油蒙心，被他打怕了、打傻了，才對他言聽計從。”

說着，李婉緩緩吐出一口氣，平複心緒，“太妃娘娘是個妙人，跟在她老人家身邊，我受益良多。如今這世上，你我母女相依為命，我知你一時未必能再信我，但你放心，你為長公主殿下做事，娘絕不拖你後腿。”

謝寧不知道李婉經歷了什麽，單單聽這番話，心中要說完全無動于衷那是不可能的，她頓住片刻，“舅舅那邊——”

“不成器的男人，不提也罷。”李婉微微搖頭，“李家偌大家業，被他敗壞如斯，如今若還需要我一個外嫁女來為他撐腰，不如早點死了，省得敗壞我李家家風！”

李婉變化如此之大，令謝寧震驚不已。如果說她之前還是半信半疑，那麽此刻聽娘親說出舅舅不如死了的話，心中已經大為改觀。謝寧不由得想，這個夏太妃真是好手段！母親不過在她身邊跟了一段時間，竟然能有如此大的改變！

又想起長公主也與夏太妃交好，不僅如此，長公主的生母蘭貴妃當年也是夏太妃手裏出來的……一時間，謝寧愈發對這個夏太妃好奇起來。

母女倆人下了轎子，到正殿的一段路程要親自走上去。

“娘，不知道長公主在何處？”

“你昨兒連夜回府，只怕還沒人知道。”李婉道，“長公主因是為國祈福，輕易不見人。一會兒夏太妃祈福完，應該會去看望長公主，到時候你跟我們一并過去就是。”

謝寧心裏七上八下。

兩人才走一段路，泰安廟正殿就在眼前。謝寧母女進去後，倒也沒有急着上香，而是在正殿門口等了片刻，夏太妃的轎攆才姍姍來遲。

李婉已經快步迎上去，“太妃娘娘！”

那夏太妃才從轎子中踏出，穿着一身嬌嫩的粉色，頭上梳着緩鬓傾髻，簡單大方又不失華貴。若不是眼尾鬓角有幾縷銀絲，幾乎讓人以為這是俏生生的小姑娘！

“臣女謝寧，見過太妃娘娘！”謝寧向夏太妃行女子禮。

夏太妃一邊接住李婉的力道，一邊望向謝寧，笑道，“這就是咱們的寧安郡主，我還沒見過吶！”

“臣女失禮，未能及時向府上請安，還請夏太妃恕罪！”

“呵呵，”夏太妃拉過謝寧的手，“好孩子，你還在孝期，哪裏有那麽多規矩。”

一旁夏太妃的兩位貼身嬷嬷很有眼力見的避讓一旁，讓謝寧和李婉一左一右攙着夏太妃往正殿走。一行人在正殿依次上完香，又叫來住持，各自捐贈了些錢財，夏太妃才道，“終究是微薄之力，不及長公主殿下有恒心發大願，大好女子不惜以身供佛，為天下祈福，大盛有此女，實乃百姓之福呀！”

謝寧聽得此話，不由得心中愈發緊迫。她耐着性子沒有顯露，從昨夜返京至今，明明已經一步步愈發靠近長公主，明明心中如此迫不及待，卻不知道為何，心上人近在眼前時，她卻有些抑制不住的恐慌——

蕭容她……當真出家了嗎？

“帶我去見見長公主吧，不知道這孩子如今怎麽樣了。”夏太妃發話，泰安廟的住持也不敢多說，尤其知道長公主殿下一向敬重夏太妃，于是引着一行人去往長公主的住處。

從轉身踏出正殿開始，謝寧呼吸就變得急促，腳步急切又慌張。她心跳不穩，不自覺地雙手緊握，卻忘了自己還扶着夏太妃。夏太妃覺察異動，不着痕跡地看了謝寧一眼，臨到長公主院子前，忽然頓住，“謝寧啊——”

謝寧一愣，忙回道，“太妃娘娘……”

“你且稍等一等，”夏太妃笑起來很慈祥，卻透着股狡黠，“你風塵仆仆遠道而來，恐驚擾了長公主殿下。不如去換身衣裳，去去風塵。”

謝寧不明所以，看看自己特地沐浴更衣穿得一身乾淨常服，不理解夏太妃是何用意，又擔心真是廟裏有什麽特殊的規矩，乾脆還是聽了夏太妃的話。

換了一身……道袍。

謝寧都懵了，“這衣服……”

“是太妃娘娘的意思。”給她換衣服的侍女說，“太妃娘娘說，長公主殿下已經是方外之人，已經有些日子不見外客，如今既然要帶您進去，需要您扮做出家之人。還有這個面紗——”

“可這裏是個佛寺……還有這面紗——算了，換吧。”只要能見到長公主，穿什麽都無所謂。謝寧一時無話，只能聽命而行。

等終于順利跟着夏太妃進入長公主出家的小院時，遠遠看見那道身影，謝寧心都快跳出來了。

正要再上前時，李婉忽然拉住她，對她微微搖頭，示意她等一等。

果然，夏太妃獨自上前，“長公主近日可安好？”

長公主還在誦經，聽到夏太妃的聲音，不自覺又是一聲輕嘆，“太妃娘娘。”

夏太妃眼神示意，身後的嬷嬷半掩門扉，擋住謝寧的身形，聲音卻還能傳出來。

長公主已經起身，扶夏太妃坐下。

夏太妃打量她一番，“又清瘦不少。”

“雖然清苦，卻也落得自在。”長公主道，“太妃娘娘不必擔心。”

夏太妃盯着她，“你當真要出家不還俗了？”

長公主道，“是！”

夏太妃沉默片刻，“你母親臨終之時，曾托我照顧你一二。雖然因宮內外往來不便，但這些年，我也算看着你長大。你一片孝心，确實可嘉，但為陛下祈福，不是只有出家一條路。何不乾脆找個如意郎君，為你父皇沖喜？以你的身份，為你配個人中龍鳳，也不用相夫教子，好好享受這俗世生活，豈不比你青燈古佛來得自在？”

“太妃娘娘多年照拂，昌懿心存感激。只是如今，父皇病重，又有北方大旱，我雖身為長公主，能做的實在不多，唯有一片真心，願得上天垂憐——”

夏太妃擺擺手，“你還年輕，經歷得太少。如今早早斷送了自己的大好年華，他日九泉之下，我無法向你母親交待。還是那句話，你就當孝敬孝敬我這個老人家，把我送給你的人都留上一夜，要是看不上你再送走。”

長公主：……

自從她宣布出家以來，夏太妃幾次苦口婆心，最後見實在勸不過，乾脆直接往長公主的小院塞人，強行讓長公主把人留一夜。長公主理解夏太妃一片苦心，每次送來的人，都直接被留在院子裏乾待一夜，第二天天剛亮，就被逐出門外。

如是好幾個月，夏太妃這些日子沒轍，已經不送男子，改送女子了。長公主無語望天，哪怕是送來的女子，也依舊是留在院中，第二天逐出門去。

她想，就由着夏太妃折騰吧，等父皇病愈醒來，夏太妃多少會收斂些。

“我說，你這孩子，多少也憐香惜玉些！”夏太妃道，“那男子，在外一夜倒也不打緊，這些日子來，那些姑娘家，在你這冷清的小院裏待上一夜，回去可都生出病來。”

長公主明白，夏太妃這是煞費苦心，變着法的想把人放在她面前。她想了想，人無所謂待在哪裏，總歸都能讓夏太妃見證她的決心，于是無奈道，“今日太妃娘娘也帶了人來？”

“你總得見一見。”夏太妃說罷，不由分說，“快，把人請進來。”

謝寧隐約已經聽清楚房間內的對話，原本的雀躍緊張早被一股無名火取代，此刻別提多憋悶了。等被人帶進房間，她雖然帶着面紗，眼神卻直勾勾地盯向長公主。

長公主本來按往常一樣，看都不打算看一眼，但此刻，忽然覺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往來人方向一看，剛對上那雙眼眸，整個人就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手中茶盞大半灑在手心也沒注意，失聲地張口，卻沒說出話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