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200 謀劃

前世那段痛苦的回憶, 如今再提起，仿佛是另一個人的一生。

謝寧以一種淡漠的語氣講述完，才道, “太子表面上自然會天衣無縫，但實際上關上門如何磋磨, 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如今盧甘棠如願當上太子妃, 卻對我心心念念，只怕是悔不當初，又不好言明, 才會不斷提起我這個曾經可能的太子妃人選。”

長公主卻久久沒有回應。她怔怔地望着謝寧，許久後，忽然欺身撲過來, 把謝寧牢牢抱在懷裏。

謝寧這才發現，長公主渾身都在顫抖。連牙關都咯吱作響。

她明白，這是長公主在替她痛苦，是她的昌懿在心疼她。

謝寧呆呆的被長公主抱住很久, 感受着長公主滿腔的憤怒和無限的憐惜，她心中竟然沒有半點波瀾，不再似之前每每想到太子就無比厭惡、惡心想吐，現在，她被這個柔軟溫暖的身軀緊緊裹住，仿佛把她的心也融化了, 不再冷硬，不再泣血，反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讓謝寧心中一波又一波的蕩開，讓她心底那個灰暗的角落重新生出鮮活的血肉。

“昌懿, ”謝寧再次開口，才發現自己啞了聲音，“我沒事，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如今沒有發生，就權當一場噩夢吧。”

噩夢。

說到噩夢，長公主眼前立刻閃現出那個場景：鳳冠霞帔的謝寧在安定門前縱身一躍，血色染透她的全身。

長公主沒有經歷過前世，但她在噩夢中不止一次親眼見證了謝寧的死亡，以那樣慘烈的方式，讓哪怕是身在夢中的長公主都切身感受到那股撕心裂肺的絕望。

言語如何能描述呢？

心愛之人就在眼前，勝利在望了，可是，就在眼前，她卻再也無法觸摸了。她再也不能跟她對話，不能擁抱，不能攜手，她有的只是失去，她能摸到的，只是一具屍體，是心愛之人帶着餘溫的血液浸透她的雙手。

噩夢之中，是無可挽回的失去，而夢醒時分，更是宛如心頭被挖空的令人發瘋的寂寥。

長公主抱得更緊了。緊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連呼吸都沒有出聲。

謝寧被她勒得喘不過氣。

只好一遍又一遍輕輕撫摸長公主的背，極盡溫柔地安撫。

最後是長公主不好意思，帶着哭腔笑說，“是你受了罪，還要你來安慰我。”

“不知道，”謝寧很誠實地表達自己的感受，“我只知道，雖然是安慰你，但我這裏很不一樣。”她指着自己的心，吻住長公主滾燙的眼睛，“謝謝你，昌懿，你讓我覺得，活着真好。”

這一說，長公主徹底破防了。仿佛夢魇給予她的回應，長公主哭得不能自己，“那你要活着啊……你得活着——活着……”

翻來覆去就會說“活着”兩個字，最後抽噎得止不住，還是死死拽住謝寧的手腕，“你要活着——”

謝寧都被吓住了，連連承諾，又是好一頓安撫，這才讓長公主慢慢平複下來。

自此之後，連出去剿匪，長公主都要再三叮咛、再三囑咐，甚至再三加派了人手保護謝寧。

葉拭雪都無語了，“本來廣越府地界就沒幾個漏掉的土匪，再加上我們剿匪隊名聲在外，那些漏網的土匪一聽到我們的名號大多都投降了，不能說沒有危險，只能說危險幾乎沒有，就這，還要給你派這麽多人——”她連連搖頭，“你這是出去乾活嗎？你這看起來像沒見過世面的纨绔子弟，專門出來鍍金的！”

謝寧也很不好意思。但自從上次之後，長公主無論如何都要塞這麽多人。之前好歹還算理智，雖然也擔心謝寧有危險，但也頂多是派兩三個高手跟在隊伍裏，首要任務是保證謝寧的安全，并不阻止謝寧冒險。現在好了，長公主簡直如驚弓之鳥，謝寧每次出門，她都翹首企盼，像望夫石一樣等着謝寧歸來。

謝寧問她，拉攏盧甘棠的事情如何了？

長公主只道，“別急，我已經安排妥當，最遲半年就會有結果。”

謝寧倒并不着急，如今廣越府一派政通人和，她們的兵馬也越來越充足，還有京郊水前縣作為據點，一切都在為最後發動政變做準備。只是，謝寧并不了解到什麽程度可以造反，按照謝寧前世的記憶，如今三年已過，估計很快，大概是明年，皇帝會再病一場。

這一病是重病、真病，也就是這一場生病，讓太子動了歪心。

謝寧想，也許是和前世一樣，等到皇帝病重，太子逼宮，然後長公主再打着“勤王”的名義打入京城？

這麽一看，時間還是挺緊的。這一次，并沒有一個謝遠山可以被長公主拉攏，邊陽關謝遠山舊部也不會再聽從長公主驅使，好在，謝寧親自作為推手，和師傅蔣梅一起，在廣越府練出數萬女兵，如今都以土匪的名義，每百人一隊，在各地安營紮寨。

按照眼下的形勢，再去剿匪已經沒有必要。再加上長公主實在望眼欲穿，又擔憂過甚，謝寧索性和葉拭雪商量，“既然已經沒有多少土匪可以圍剿，乾脆我們直接把名號亮出去，讓願意投奔我們的土匪主動來找我們，只要敢來，我們就給錢給糧，前提是得聽我們安排，老葉，你覺得如何？”

葉拭雪想了想，“确實有不少土匪來投靠我們，說起來，這兩年我們剿匪所見，雖然的确有不少窮兇極惡之徒，但大多都是被逼的走投無路的普通百姓。只是一旦走上了土匪之路，作惡行善就由不得他們了。”頓了頓又說，“反倒是将他們統一安排，交給百夫長訓練後，絕大多數都改好了。”

“就算談不上好人，至少也是正常人。”謝寧唏噓道，“我相信，除了咱們設置的匪寨，沒有哪裏能有這麽大的能量，讓他們吃飽喝足。所以他們不會跑，只要來了，就算是為了保住眼下的好日子，也會成為我們的人。”

“你這個法子倒是不錯，”葉拭雪道，“可是，如果我們不去剿匪，我們又能做什麽呢？要知道，我們木蘭會姐妹現在遍地開花，會裏有才乾的，幾乎全都被你師傅拉去做百夫長啦，人人都有活乾，有飯吃，難道要我們吃白食嘛？”

“你倒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謝寧道，“你之勇猛不下于我，不去剿匪之後，我們就去給我師傅幫忙，她那裏一直急缺人手，巴不得我們去幫忙做教頭呢！”

蔣梅手底下确實很缺人。她雖然培養出不少人才，不止是女學，還有加入木蘭會的許多窮苦婦人，然而，架不住廣越府匪寨也多，人才缺口太大了。六公主蕭靈來到廣越府後，沒多久也被蔣梅拉了過去，讓蕭靈教婦人識字。

蕭靈：……

她本來是不願意的，但陪着皇長姐來那天，她看見皇長姐竟然百忙之中也會來教人藥理，蕭靈都震驚了！她那個一向高高在上如雲端仙人一般的皇長姐，如今竟然如此這般和顏悅色混跡在平民之中，還手把手教這些人藥理。

震驚之餘，蕭靈非常不解。

長公主道，“有何不可？你我既然身為公主，公者，天下也，亦是天下百姓之主，理應愛民如子。民有所求，你我又焉能置之不理？如此，豈不辜負人心？”

這種話，蕭靈前所未聞，然而由她仰慕的皇長姐口中說出，又是如此有信服力。她這些日子苦悶于陳吉的冷淡，沒想到反而比之前在京中更煎熬了，如此，倒不如應下這樁事，也好有個事做。

誰知道，這一教，就用了心。

她本就不是心思複雜之人，和這些平民越是難以交流，她還越是較上勁了。如此一來，不過兩三個月，已經得心應手，成了遠近有名的“先生”，被她教導過的婦人，見了她無不恭恭敬敬喊一聲“先生”，知道她講究愛美，不少婦人特地摘了自己種的花來送她。

如今，六公主蕭靈的小院裏，已經種滿了各色各樣的花草。每每看見這些花草，蕭靈就由衷地感到快樂，再聽見別人喊她“先生”，遠比被別人叫“公主”更讓她驕傲。

謝寧剛進蔣梅的院子，就撞見蕭靈氣急敗壞地抗議，“憑什麽！這些個姐姐姨娘們，我都教三個月了，我教的哪裏不好，憑什麽讓別人來教？”

蔣梅黑着一張臉，無動于衷旁觀蕭靈跳腳，她話都沒說全呢，蕭靈才聽見個開頭，就已經急成這樣了。

見蕭靈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蔣梅終于開了口，“你若實在要問，便去問長公主殿下。是殿下如此安排，我等也只能聽命行事。”

“皇長姐？”蕭靈叉着腰，“皇長姐也不能随便把我的弟子交給別人！我去找她！”

她氣勢洶洶，謝寧見勢不對，趕忙把人攔住，“六公主且慢！”最近這段時間，長公主每天日程都排得很滿，之前謝寧忙完回去，多少還能看見她清閑的時候，這陣子卻大不相同，每天不是埋頭案牍，就是累得倒頭就睡。謝寧見她累得很，囑咐她可以早點休息，她偏不，無論多累，都要等到謝寧回來才安心。

謝寧隐約覺得，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怎麽突然之間就忙成這樣？如今連師傅蔣梅這裏，也有一種硝煙将起的氛圍。

攔下蕭靈，謝寧立刻去問蔣梅，“師傅，到底怎麽回事？”

蔣梅看見謝寧，心裏才算松快點，“這六公主，性子未免太急了些，我才說了幾個字，讓她把手底下的學生分出來一些，好叫她們有空學些防身的拳腳，她還沒聽完，就大吼大叫。”

“防身的拳腳？這倒合乎情理，咱們女學內外，人人都要文武兼備，多少也要學點拳腳功夫。”謝寧對此表示理解。

“唉，并非如此，”蔣梅道，“我看長公主那意思，要使廣越府上下，人人都要進入備戰狀态，只怕是要有大事發生。你來得正巧，我正想問你，長公主可是有什麽安排？”

這倒是把謝寧問住了。

蕭靈聽完她們的對話，仍然不滿意，“難道只要學拳腳，就不用識文斷字了嗎？我教的好好的，憑什麽——”

話沒說完，大門再次被扣響，蔣梅看見來人如蒙大赦，急忙道，“陳莊主，我可說不清了！長公主下令，讓你教婦人們拳腳功夫，但是六公主不肯，你們自己商量吧，這事我可跟你說清楚了！”

本來還叭叭叭的蕭靈，看見陳吉過來，頓時像熄了火的啞炮，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了。

謝寧哭笑不得，“這算哪門子事？既然六公主不願意讓大家分開學，那乾脆讓阿吉連她一起教好了。反正六公主也不是沒有跟阿吉學過，何況，在這裏多學一些拳腳功夫也是好事。阿吉，你意下如何？”

陳吉望着蕭靈，“但憑六公主做主。”

蕭靈哼哼兩聲，“随便，你愛教便教就是。”她轉身就走，走兩步又頓住，“我們每日卯時一刻開始，就在我院子裏。”

陳吉無聲笑了笑，一時間覺得六公主煞是可愛。然而這個念頭閃過，她舌尖就泛出了苦澀，只能低眉拱手，“民女遵命。”

等蕭靈走遠了，謝寧才恨鐵不成鋼地捶了陳吉肩膀兩下，“六公主明顯對你有意啊，你這樣裝作不知，真不君子！”

陳吉舌尖滾了滾，“就讓我做個小人吧。”她無法給出回應，拒絕舍不得，同意也不可能。

謝寧搖頭，問道，“怎麽如今又把你都拉來了？錢莊那麽多事，不用管了？”

“要管。錢莊要管，教習也要做。”陳吉收斂神色，提醒謝寧，“長公主最近和習藝館的外館嬷嬷走得很近，只怕要有大事發生。”

習藝館？好久違的名稱！謝寧心裏一緊，立刻告辭，她要去長公主問清楚，這段時間如此緊鑼密鼓，到底在謀劃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