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咫尺寒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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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寒桌

流言就像深秋清晨漫開的薄霧,沒有驚雷,沒有喧嚣,卻悄無聲息鋪滿了整間教室。

沒有人當衆起哄,也沒有尖銳刻薄的嘲諷,可那些若有似無的視線,路過過道時飛快掃向這一桌的目光,課間湊在一塊壓低音量的竊竊私語,像無數細密的細針,時不時輕輕紮過來。明明只是普通并排的課桌,兩張桌面緊緊挨在一起,胳膊稍稍一動便能彼此相觸,物理距離近在咫尺,心理之間卻橫亘着一片翻湧不息的寬河,兩個人站在河的兩岸,看得見對岸的人影,卻不敢輕易往前踏出半步。

清晨的朝陽穿過教學樓西側的玻璃窗,斜斜切割出大塊分明的光影,金燦燦的日光鋪在課桌上。沈逾下意識将自己所有書本、速寫本、畫板一股腦往桌子靠裏側的陰影挪。那只陪伴他許久的畫板,邊角已經被手掌摩挲得發白起毛,靜靜靠在桌角暗處。陸聽瀾那半邊課桌,完整承接住大片明亮晨光,攤開的理綜試卷、半敞拉鏈的黑色筆袋,袋口露出一顆乳白色薄荷糖,全都清清楚楚浸在光亮之下。一明一暗,一道無形的分界線,就這麽落在兩張課桌的縫隙之間。

沈逾的感官被心底的不安無限放大。粉筆敲擊黑板的篤篤聲響、後排拖拽椅子的摩擦聲、窗外秋風卷動香樟樹葉的沙沙動靜,全部蒙上一層緊繃壓抑的底色。只要身側傳來一點微小動靜,他肩背的肌肉就會本能地繃緊,後頸泛起一層薄薄的麻意。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自我欺騙,反複寬慰自己。

那日郊外寫生不過一場偶然偶遇,幾句閑談,本就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只要往後少交談,少對視,舉止分寸拿捏得死死的,不給旁人留下半分可以拿來嚼舌根的把柄,這些随風而起的閑話,過上一段時間自然會慢慢消散。

理智一遍遍搭建起堅固的心防,可指尖死死攥住速寫本的紙邊,紙張被捏出深深褶皺。速寫本內裏,一頁又一頁全是他無意識畫下的層層浪潮紋路,那是他藏不住的潛意識,心底翻湧的情緒,終究騙不了自己。

夜裏的夢境依舊破碎而紛亂。不再是山野林間,也不是黃昏空蕩的畫室。夢裏依舊是這間教室,滿屋人影模糊,所有人都安安靜靜,目光齊刷刷落在他們這張課桌之上,沉甸甸的窺探鋪天蓋地壓下來。沈逾想要轉頭望一眼身旁的人,可身旁的座位空空蕩蕩,陸聽瀾早已不見蹤影。夢境在此處驟然碎裂,他猛地驚醒,出租屋內一片漆黑清冷,窗外遠處零星幾點燈火透進窗簾縫隙。心口悶得發堵,夢境具體的情節很快遺忘,只剩下那種被當衆審視、孤身一人的空落惶惑,沉沉殘留,一直延續到天亮。

踏入教室落座時,陸聽瀾已經早早坐在位置上低頭刷題。

經歷過畫室那次談話之後,他明顯刻意收斂了所有多餘的溫度。不再随口搭話,不會留意沈逾畫具是否齊全,不會主動提起寫生、畫室相關的話題。往日裏那些不動聲色的細碎善意,全部被他小心翼翼收了起來。他脊背坐得筆直,筆尖在習題紙上飛速游走,神情淡漠,仿佛身邊只坐着一個毫無乾系的普通同學。

早自習朗朗讀書聲灌滿整棟教學樓。

沈逾攤開語文課本,目光落在一行行文字上,視線卻怎麽也無法真正聚焦。餘光不受控制,一次次掃過身側少年的側臉,利落清晰的下颌線條,正是曾經被他偷偷描摹在速寫本上的模樣。

太多話堵在喉嚨深處。

他想問,那些流言是不是也擾得你心煩。想問,你會不會也偶爾想起郊外山林的風。想問,我們當真只能到此為止嗎。

千千萬萬的念頭盤旋胸腔,可全部沉落心底,化作無法說出口的潛臺詞。嘴唇緊緊抿住,半個字也不敢吐露。只要多說一句,眼底藏不住的情緒,便有可能被捕捉看破。

課間,江屹大步走過來,身子一斜靠在課桌邊緣。少年心性坦蕩,說話沒有刻意壓低音量。

“最近班裏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閑話,你別往心裏去。”

沈逾握着筆的手指猛地一僵,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陸聽瀾演算的筆尖沒有停下,神色平靜無波,語氣淡淡的:“沒什麽,不必理會。”

“話是這麽說,但架不住有些人嘴碎。”江屹環顧一圈教室,聲音壓低幾分,“還是稍微拉開點距離吧,萬一傳到班主任耳朵裏,高三這個節骨眼,對誰都不好。”

江屹并無惡意,只是朋友實在的提醒。可這番話落在沈逾耳中,依舊是刺骨的難堪。他微微埋下腦袋,把畫板又往桌下推了推,仿佛這件舊物,可以替他隔絕周遭所有窺探的目光。

陸聽瀾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言語。

江屹說完便轉身,跑去和其他男生打鬧說笑。

課桌周邊重新墜入安靜。兩個人相隔不過一掌寬的空隙,卻互不轉頭,互不交談。日光緩緩移動,原本籠罩着陸聽瀾半邊桌面的亮光,一點點侵占向沈逾這一側。每當暖光漫到兩張桌子交界,沈逾便默默伸手,将書本再往陰影裏挪上幾分,固執地避開那片與對方相連的光亮。

整整一上午,二人唯一一次交集,發生在課代表分發模拟考卷的時候。

厚厚一疊試卷,堆放在課桌正中間,一半落在亮處,一半沉在陰影。沈逾伸手想去拿,陸聽瀾也同時伸出手。兩只指尖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的觸碰,像一縷細微電流竄過皮膚。

兩個人幾乎是同一時刻飛快縮回手。

沒有對視,沒有言語,仿佛只是一場無意的失誤。沈逾耳尖迅速燒得滾燙,慌忙扯過屬于自己的那一半試卷,紙張嘩啦作響。胸腔之中慌亂、窘迫,還有一絲壓不住的悸動混雜纏繞。明明只是轉瞬即逝的接觸,卻在腦海裏反反複複不停回放。

午休來臨,教室裏大半同學趴在桌面沉沉小憩,此起彼伏淺淺的呼吸聲回蕩在空間。

陸聽瀾向後靠着椅背,閉目短暫休憩,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之下投出一小片柔和陰影。沈逾側過頭,飛快望了他一眼,又立刻收回視線。換作從前,他或許會安安靜靜多看片刻,而現在,他生怕哪一個還沒有入睡的同學,将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取出速寫本,再也不敢描摹人像,紙上只有一道接一道重重疊疊的浪潮線條,一筆一筆,畫盡心底無法平息的潮聲。

下午美術課,全班搬畫架在教室內靜物寫生,石膏幾何體擺在講臺前方。沈逾抱着畫板,本能想要躲去教室後排最偏僻、光線昏暗的角落。剛剛支好畫架,班主任走了進來,把手裏一摞習題冊遞給陸聽瀾,叫他留在教室後方,要和他單獨談話。

流言的事,終究還是傳到老師耳朵裏。

班主任就站在距離兩人不遠的地方,聲音控制得不高不低,周邊好幾名同學都能夠隐約聽見。

“現在已經高三,學習是第一位。同學之間相處要有分寸,不要留給別人産生誤會的機會。”

話語委婉含蓄,指向卻再明白不過。沈逾捏着炭筆,筆尖懸在畫紙之上,久久落不下去。數道視線悄悄投射過來,沉甸甸壓在肩頭。老師沒有點名自己,可每一個字,都像重重落在他身上。

陸聽瀾脊背挺得筆直,神色從容鎮定,低聲應答:“我明白,之後會注意分寸。”

短短幾句交談結束,班主任轉身離開。

教室後方籠罩着一層古怪凝滞的安靜。陸聽瀾沒有立刻離開,坐在原地翻動習題冊,自始至終,沒有朝沈逾的方向望過來一眼。

沈逾強迫自己看向面前的石膏模型,動手排線。明暗交界、陰影高光,這些理論他早已爛熟于心,此刻筆下線條卻雜亂無序,輕重完全失控。心裏一遍一遍告誡自己冷靜,可周遭無形的壓力,壓得人幾乎喘不上氣。

下課鈴響,同學們三三兩兩湧向食堂。大半人流散盡,教室一下子空曠下來。

橘紅色的黃昏落日從西邊窗戶傾瀉而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極長。空氣中漂浮着粉筆灰塵,在落日光線裏明明滅滅。

沈逾沒有去吃飯,胃裏空空,卻毫無食欲。他留在原地,低頭收拾散落一地的炭筆與畫紙,畫板斜靠在腳邊。

陸聽瀾也沒有走。

班主任方才談話結束,他在座位靜坐許久,方才起身,彎腰去撿拾滾落到地磚縫隙處的一支黑色水筆。筆滾得遠,他身子俯得很低,手肘撐在課桌邊緣。腳下地面略有傾斜,他伸手去夠筆的瞬間,身體忽然微微一晃。

就在這猝不及防的失衡一瞬,他整個人向着沈逾的方向偏過來。

距離本就極近。

沈逾下意識伸手想去扶一把。手掌沒有按在他的胳膊肩膀,指尖卻先觸到了陸聽瀾的側臉。

溫熱皮膚的觸感真實得吓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短暫停滞。

落日橘紅的光裹住兩個人。陸聽瀾僵住動作,那支水筆“嗒”地一聲,靜靜躺在地磚上,被徹底遺忘。

沈逾的手掌還輕輕貼在他的臉頰一側,指腹能夠感受到少年皮膚溫熱的溫度,還有皮膚之下清晰流動的脈搏。慌亂之中,他的指尖順着下颌線條,無意識往下,輕輕擦過陸聽瀾後頸的皮膚。

脖頸的肌膚細膩,帶着一點少年人體表的微涼。

陸聽瀾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緩緩擡起眼,視線直直撞進沈逾的眼眸裏。

偌大空曠的教室,只剩下窗外香樟樹葉沙沙搖晃的聲響。四下無人,不必提防無數窺探的眼睛,可這份突如其來的近距離,依舊帶着毀滅性的沖擊力。

陸聽瀾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漫上濃烈的緋紅。紅色順着耳尖,悄悄蔓延到耳廓邊緣。他的呼吸放得很輕,胸腔微微起伏,平日裏那副冷靜克制的外殼,在此刻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沈逾同樣僵在原地,手掌還停留在對方頸側,整個人血液仿佛沖上頭頂。瞳孔微微放大,就這麽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臉。落日餘晖落在陸聽瀾的眉眼,睫毛被鍍上一層暖金色的輪廓,眼底翻湧着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慌亂,有無措,還有壓抑許久,不肯輕易示人的動容。

沒有告白,沒有情話。

只是一場意外失衡催生的觸碰。

可那些被流言、被高三壓力、被家庭期待死死壓住的情愫,在此刻,短暫沖破了層層枷鎖。

沈逾的腦子一片空白,理智瘋狂吶喊着叫他收回手,叫他後退,叫他恪守所謂同學的分寸。可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遲遲沒能挪開。心底積攢許久的潮聲,轟然作響,在胸腔裏面洶湧奔騰。

陸聽瀾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沒有躲開,也沒有主動靠近,就那樣安靜地望着沈逾。耳尖的紅,久久褪不下去。

窗外的晚風穿過敞開的窗戶,掀動桌角散落的畫紙,紙張嘩嘩翻動。速寫本攤開在一旁,紙上層層疊疊的潮水紋路,在落日的光線下,安靜鋪展。

這一刻很短,短得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下一秒,沈逾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般,他飛快收回自己的手,手臂垂落身側,指尖還殘留着方才臉頰與脖頸溫熱的觸感。他倉促往後退了小半步,呼吸亂得一塌糊塗,視線慌亂地移開,不敢再繼續對視。

兩個人之間重新拉開一小段距離。

方才那一幕,像投入靜水之中的一塊巨石,漣漪久久不散,卻誰都沒有開口提起。

陸聽瀾彎腰,默默撿起地上那支黑色水筆。他站起身,側過臉,沈逾依舊能夠看見,他耳尖那抹緋紅,還沒有完全褪去。

“……小心一點。”

最終,是陸聽瀾先打破這片窒息的安靜,聲音壓得很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說完,他便轉過身,走到窗邊,望向樓下的校園,留給沈逾一道單薄的背影。

黃昏的光一半落在他身上,一半把他沉進陰影。

咫尺寒桌,方才一瞬失控的觸碰,已經成為兩個人心底共同守住的秘密。沒有表白,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可有些東西,已經和從前徹底不一樣了。

沈逾垂手站在原地,指尖反複蜷縮。畫板靠在腳邊,舊舊的木紋被落日染成暖黃。他望着那道背影,胸腔裏翻湧的潮聲,一浪高過一浪。現實的河岸依舊橫亘在二人之間,只是經過這一瞬,兩岸的距離,仿佛悄悄靠近了一寸。可随之而來的,還有更深的惶恐——一旦這樣隐秘的瞬間被旁人窺見,等待他們的,将會是滅頂一般的風波。

晚風漫進教室,卷起地上的落葉碎屑。空曠的教室裏,只剩下兩個人各自壓抑的呼吸,無聲地消散在橘紅色的暮色之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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