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潮響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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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響明言

那一日黃昏教室裏短暫的觸碰,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徹夜不息。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沉落,城市遠處樓宇的燈火零零散散透過窗簾縫隙滲進房間,薄薄一層微光落在書桌那只舊畫板上。沈逾草草洗漱完畢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可睡意半點都不肯降臨。

腦海裏反反複複回放傍晚的畫面。落日橘紅的光鋪滿整間空曠教室,自己下意識伸出去的手掌,指尖貼在陸聽瀾臉頰溫熱的觸感,指腹劃過他後頸細膩皮膚那一瞬間的戰栗,還有少年驟然繃緊的身體,耳尖一點點暈開的緋紅。那雙往日總是冷靜淡漠的眼睛,那時盛滿了慌亂,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動容,直直撞進自己眼底。

明明只是一場意外。是陸聽瀾俯身撿筆身體失衡,是自己本能伸手去扶,整件事發生不過短短數秒,快得如同一場轉瞬即逝的幻覺。

可就是這短短數秒,攪碎了沈逾長久以來拼命維持的心防。

躺在床上,他一遍一遍複盤所有細節,內心分裂成兩個聲音不停纏鬥。

一個聲音在心底悄悄滋生出微弱的期待:他沒有躲開。如果只是普通同學,本該立刻偏頭避開接觸,可他就那樣站在原地,任由自己的手停在頸側,呼吸都亂了節奏,耳尖紅得那樣明顯,那不會僅僅只是窘迫。

而另一個理智的聲音,又不停潑下冷水,拼命勸他不要自作多情。那只是事發突然來不及反應而已。高三迫在眉睫,班裏流言四起,班主任已經找過談話,陸聽瀾背負着家裏極高的期待,他比誰都清楚分寸,等到冷靜下來,他只會把這件事當成一場尴尬的插曲,往後只會更加刻意疏遠。

速寫本就擺在床頭櫃,本子裏面一頁又一頁,全是他無數個難熬時刻無意識塗畫出來的浪潮紋路,層層疊疊,洶湧翻卷,那是無處安放的心事。夜裏輾轉反側,他好幾次伸手想要翻開本子,想再描摹一遍那道熟悉的下颌輪廓,可筆尖懸在紙頁上方,終究不敢落下。仿佛只要畫上一筆,這份藏得死死的心意,就會徹底暴露在空氣裏。

半夢半醒之間,又是破碎紛亂的夢。依舊是那間落滿落日餘晖的教室,他的手掌還停留在少年的脖頸,四下安安靜靜,可走廊上傳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人推開教室大門。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他的胸腔,他猛地抽回手,渾身一震,驟然驚醒。

屋內依舊是沉沉夜色,胸口劇烈起伏,後背已經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夢境的具體畫面很快模糊消散,可那種惶恐無措的感覺,牢牢釘在心裏,揮之不去。

窗外天際慢慢透出灰白,天快要亮了。

這一夜幾乎算是無眠。太陽xue一陣陣隐隐作痛,腦袋昏沉,心底卻又是滾燙紛亂。沈逾坐起身,望着窗紙上緩緩亮起的天光,心裏清楚,今天去到學校,他将要直面那個黃昏和自己有過那樣親密一瞬的人。

走在去往學校的路上,秋日的風涼意十足,吹得路邊香樟樹葉嘩嘩作響,卻吹不散胸腔裏亂糟糟的心跳。腳步踏過街道地磚,越靠近教學樓,心底那種逃避的本能就越發強烈。

他害怕看見陸聽瀾。

害怕四目相對的時候,看見對方眼裏一片冰冷疏離,将昨天那一幕全盤否定;可又隐隐膽怯,害怕看見對方眼底同樣翻湧的情愫——若是兩人心意相通,擺在他們面前的,依舊是流言、老師、家庭、高考,重重如山的阻礙。

推開教室門,早自習還沒有正式開始,已經來了大半同學,喧鬧的說話聲充斥空間。

擡眼一望,陸聽瀾已經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清晨的日光斜斜從西邊窗戶落進來,依舊切割開課桌一明一暗的界限。他半邊身子浸在明亮晨光裏,垂着頭,專注地看着手裏的理綜習題冊,筆尖時不時在草稿紙上演算,側臉線條冷硬平靜,神情淡漠從容,仿佛昨天黃昏那一場撼動心神的意外,從來沒有發生過。

沈逾的心,重重往下沉了一截。

他放輕腳步,盡量不引人注意,悄悄走到自己座位,把那只磨舊邊角的畫板輕輕靠在桌角陰影處,緩緩坐下。他刻意把身體往背光的一側縮,目光死死釘在面前攤開的課本上,自始至終,不肯往身旁的人多看一眼。

整整一節早自習,兩個人之間沒有半句交談。

周遭的同學往來走動,那些帶着探究意味的視線,依舊時不時掃過這并排的兩張課桌。往日這些目光便已經讓沈逾如坐針氈,而今,心底藏了黃昏那個秘密之後,每一道投過來的視線,都讓他渾身緊繃,總覺得別人已經看穿了什麽。

沈逾能夠清晰感知到,身側的人,不止一次用餘光悄悄投向自己這邊。可每一次,當他內心有一絲沖動想要擡眼迎上去的時候,陸聽瀾便飛快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習題的字跡之上。

兩個人就這麽隔着一掌不到的距離,各自佯裝平靜,內心卻都在翻江倒海。

早自習下課鈴響起,教室裏瞬間喧鬧起來。江屹大步跨過來,一胳膊搭在課桌邊緣,大大咧咧拉着陸聽瀾讨論物理大題,少年的笑語沖淡了桌角凝滞壓抑的氣氛。

沈逾抓住這個空隙,沒有絲毫停留,抓起桌角的速寫本,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他不想繼續坐在咫尺的位置上煎熬,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理清楚自己千頭萬緒的心。

他走向教學樓後方那間老舊的美術畫室。

推開木門,一股炭粉混合松節油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偌大的房間空曠冷清,窗簾半掩,天光透過窗戶漫進來,老舊落地燈靜靜立在牆邊,地上散落着幾張廢棄畫紙。

沈逾把速寫本擱在畫架上,卻完全沒有動筆作畫的念頭。後背靠上冰涼斑駁的牆壁,閉上眼睛,黃昏的畫面又一次在腦海盤旋。

他一遍一遍拷問自己。

還要繼續自欺欺人做普通同學嗎?繼續把洶湧的喜歡死死壓在心底,人前疏遠克制,把所有情緒全部藏進速寫本層層疊疊的浪潮線條裏。可那次觸碰騙不了人,少年泛紅的耳尖騙不了人,那些悄悄流露出來的關心,也騙不了人。

可倘若把心事攤開,代價太過沉重。班裏本就四處流傳流言,一旦心意敗露,閑話會徹底爆炸。班主任必定會再度介入,通知雙方家長。高三最關鍵的沖刺階段,兩個人的學業,家人的期待,全部都會受到巨大沖擊。

一邊是滾燙壓抑的心動,一邊是現實重重的枷鎖,兩種力量在胸腔裏面來回拉扯,折磨得人喘不過氣。

不知道在牆邊伫立了多久,畫室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

腳步很輕,節奏沉穩,是沈逾再熟悉不過的步伐。

沈逾脊背微微一僵,沒有立刻回頭。腳步聲一步步走近,最後在距離他幾步開外停住。空曠的畫室裏,只剩下窗外秋風拂動樹梢的沙沙聲響。

“我看你從教室跑出來,猜你會在這裏。”

陸聽瀾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掩不住的疲憊。看得出來,他同樣度過了一個并不安穩的夜晚。

沈逾緩緩轉過身子。

半明半暗的天光橫亘在兩人中間,一半落在陸聽瀾肩頭,一半沉進陰影。少年眼底褪去了平日裏的冷靜自持,藏着揮之不去的糾結。

“昨天傍晚的事。”陸聽瀾頓了頓,指尖微微蜷縮,似乎在斟酌措辭,“你不必放在心上,那只是一場意外。”

他嘴上說着淡化的話語,可話音落下的瞬間,耳尖就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層淡淡的緋色,清清楚楚出賣了他的內心。他根本沒有辦法把那一幕當成無關緊要的意外。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絲線,拉扯着沈逾積攢了許久的情緒。

連日來所有隐忍、揣測、惶恐、暗自歡喜,無數個深夜的輾轉難眠,郊外山林那次繞路而來的相見,畫室裏短暫的獨處,課桌上咫尺卻不能靠近的距離,速寫本上畫不完的浪潮,還有黃昏那一次滾燙的觸碰,全部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沈逾擡眼,直直望進陸聽瀾的眼睛,不再躲閃回避。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格外清晰篤定。

“我做不到不放在心上。”

陸聽瀾身形微頓,目光牢牢鎖在他臉上。

“如果僅僅只是意外,困擾我的只會是尴尬。可攪得我整夜睡不着的,不是那一下觸碰本身。是你。”沈逾的胸腔劇烈起伏,壓了許久的心事,終于開始緩緩吐露,“很早之前就已經是這樣了。寫生的時候看見你過來,我心裏會暗自歡喜;坐在一張課桌,哪怕不說話,我也會忍不住留意你的一舉一動;在這間畫室,我們安靜待在一起的時候,我心底會悄悄安穩。”

“我無數次告誡自己,我們只是同學,高三不能分心,要守好分寸,不能給你招來流言麻煩。我拼命往後退,拼命壓抑自己。可心意不是靠忍耐就可以消失的東西。”

“昨天那一瞬間,不過是把我藏了很久的東西,捅破了一道口子而已。”

說完這些話,沈逾垂在身側的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他已經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等着對方明确拒絕,等着聽見那句“我們還是保持距離”,等着這份隐秘的喜歡被徹底推開。

畫室陷入漫長的寂靜。

窗外秋風卷動枝葉,沙沙作響,時間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

陸聽瀾站在光影交界之處,眼底的克制一層一層碎裂開來。

昨夜,他同樣徹夜難眠。回到家中,關上房門,閉上眼睛,腦海裏面反複回放的,全是黃昏教室裏面的畫面。掌心仿佛還殘留着被觸碰時溫熱的體感。他一遍一遍權衡現實的重量:迫在眉睫的高考,父母嚴苛的期盼,班級裏四處蔓延的流言,一旦踏錯,兩個人的前途都要承擔風險。他一遍遍勸自己,就當是一場失誤,往後加倍疏遠就好。

可心底翻湧的情緒,根本不肯聽從理智的命令。看見沈逾被同學調侃刁難,他做不到冷眼旁觀;明明想要遠離,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個少年的身影。

陸聽瀾往前踏出一小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在煎熬嗎。”他的嗓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那天寫生,我并不是恰好路過。我是特意繞遠路過去的。明明知道風險很大,還是想要見你一面。流言傳開之後,我刻意收斂所有态度,拉開距離,不是不在乎,是我害怕一旦失控,會把我們兩個人一同拖進泥潭。”

“我總在提醒自己分清界限。可看見你為難,我又沒有辦法袖手旁觀。昨天傍晚,你的手碰到我臉頰的時候,我的腦子,也是一片空白。”

少年素來冷靜的外殼徹底瓦解,耳尖那抹紅色再度蔓延開來。他望着沈逾,眼神無比認真,卸下了所有僞裝。

“沈逾,我喜歡你。”

簡簡單單四個字,回蕩在空曠安靜的畫室之中。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沒有盛大浪漫的場景,只有兩個被現實重重困住的少年,在半明半暗的天光之下,袒露心底埋藏已久的真心。

巨大的浪潮轟然撞進沈逾的胸腔。無數個日夜的自我懷疑、暗自揣測,在此刻終于落定。眼眶驟然發熱,一股酸澀又滾燙的情緒湧上來。他望着面前的人,喉嚨微微發緊,片刻之後,輕輕出聲回應。

“我也是,陸聽瀾。我喜歡你。”

雙向的心意,終于在此刻,完完整整交付給彼此。

告白落地,卻并沒有全然如釋重負的喜悅。現實的枷鎖依舊沉甸甸懸在頭頂。流言還在班級四處流轉,高考倒計時一天天減少,雙方家庭對此一無所知,未來的路途,依舊布滿看不見的荊棘。

陸聽瀾擡起手,想要靠近,手擡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緩緩垂落回去。在這裏,他們依舊不能有任何越界的舉動,不能留下半分會被人捕捉的痕跡。

“這份心意,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就好。”他低聲說道,語氣清醒又無奈,“在學校,我們依舊要做普通同學。不能過多交談,不能有異常的舉動。高考就在眼前,一旦暴露,我們承擔不起那樣的後果。私下,我們心裏明白彼此就夠了。”

沈逾輕輕點頭。歡喜之下,裹挾着化不開的沉重。

他們終于确認了相互的喜歡,卻依舊只能活在暗處。教室那張咫尺相鄰的課桌,人前依舊要刻意疏遠,洶湧的情愫,只能小心翼翼藏匿在光影的縫隙之間。

畫架上攤開的速寫本,一頁頁層層疊疊的潮水紋路,如今終于有了歸處。

窗外天光明亮,可屬于他們的風浪,才剛剛拉開序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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