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圍爐,舊念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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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一日緊過一日,整座江南都浸在深冬的冷意裏。巷道兩旁的梧桐樹早已落盡枝葉,光禿禿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際,寒風吹過,枝丫杈杈發出細碎的呼嘯。小院的院牆擋得住大半風雪,卻擋不住四下漫湧的寒氣,石磨茶臺擺在廊下,上面的茶具常常一夜過去便浸着一層冰涼的露水。畫室的木窗白日只留半扇通風,到了傍晚便要關嚴,畫布、顏料、速寫本整齊收納在櫃子之中,避免潮濕低溫損傷畫材。
《茶山霧行》正式出版之後,日子沒有迎來想象當中的轟轟烈烈,反倒歸于一種沉靜的平緩。沒有簽售會,沒有密集的媒體采訪,陸聽瀾婉拒了不少出版社安排的宣傳活動。于他而言,書稿交付印刷,故事便已經交給讀者,不必再站到臺前反複訴說書中的悲歡。
校樣階段的收尾工作已經全部結束,只是時不時依舊會收到讀者寄來的信件,厚厚一沓堆在書桌的角落。有的是普通讀者讀完之後的感想,有的是鄉村學校老師寫下的反饋,還有一些是曾經在山裏生活過的人,讀罷文字勾起了自己塵封多年的記憶。陸聽瀾會抽出午後閑暇,一封一封慢慢拆開閱讀。他不會每一封都回複,但每一份心意都會認真接住。遇到切實中肯的批評,便拿筆記錄在筆記本上,當作往後寫作的警醒;遇見滿紙動容的感悟,心底也會泛起淡淡的溫熱。
沈逾這邊,山野寫生公益畫展已經圓滿收官。全部門票收入走完對公流程,錢款盡數劃入鄉村美育專項賬戶,賬目明細、采購清單、物資簽收照片一一整理完畢,發布在社交平臺向公衆公示。除去給落溪村添置畫材,這筆資金還幫扶了另外兩所位置偏僻的山村小學,翻新教室牆面,添置書架,補齊水彩、素描紙筆。一部分參展畫作打包寄送進山,挂在幾所鄉村學校的美育教室牆上,讓大山裏的孩子擡頭,就能看見自己故土的山川風物。
白晝變得很短,天光總是匆匆來去。天剛蒙蒙亮天色便泛白,午後不過三四點,落日就已經向西沉落。兩人的作息也跟着冬日節律慢慢調整。清晨依舊照舊,陸聽瀾出門買早點,寒風刮在臉頰,呼出的白霧轉瞬消散。吃過早飯,各自落座,陸聽瀾不再趕長篇書稿,大多時間用來整理過往下鄉積攢的筆記,把零散的見聞、村民随口講的小故事梳理歸檔。那些素材短時間未必會寫成完整的書,卻都是從土地裏生長出來的文字底色,好好存放,總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沈逾多數時間待在畫室。大型展覽告一段落,他不再大批量創作完整畫布,更多是随手速寫。小院的冬景,巷口曬太陽的老人,街邊冒着熱氣的早點鋪子,寥寥數筆,便捕捉住俗世人間細碎的瞬間。畫累了就走到廊下,燒一壺滾燙的開水,泡上熱茶,喚陸聽瀾停下手裏的紙筆,暫時從文字裏抽離出來。
石磨茶臺上兩杯熱茶袅袅冒着熱氣,兩個人靠着廊柱坐着,不一定要說許多話。有時聊起落溪村傳來的消息,村支書打來電話,說阿禾在學校依舊堅持畫畫,年末縣裏還有一場少兒藝術征集活動,小姑娘日日寫完作業,就守在美育教室琢磨構圖;也說起山裏冬日的難處,寒潮來襲,部分山路結冰,孩子們上學路上要格外小心。隔着遙遙山水,那片群山裏的人與事,始終牽動着他們的心。
臨近年關,城市裏年味一日濃過一日。街上商鋪挂起紅燈籠,集市人流熙攘,家家戶戶開始置辦年貨。出版社那邊傳來消息,《茶山霧行》銷量穩步走高,不少鄉村圖書館、鄉鎮中學批量采購,重印的計劃已經敲定。編輯林硯打來電話,語氣帶着欣喜,同時也帶來邀約,希望陸聽瀾可以借着這本書的熱度,順勢啓動下一部長篇,出版社願意給到更優渥的條件。
夜裏,屋內生起一盆炭火,木柴燃燒發出噼啪輕響,橘紅色火光搖曳,把屋子烘得暖意融融。陸聽瀾把編輯的邀約說給沈逾聽。
“條件确實很可觀,趁熱出書,市場也更容易接納。”陸聽瀾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書頁邊角,“只是我心裏還沒有準備好。如果倉促動筆,硬擠出來的故事,只會空洞乾癟。”
見過太多創作者,借着一部作品的熱度不停趕稿産出,消耗掉生活沉澱,最後文字失去血肉。他不想走上那條路。寫作不能依靠流量推着往前走,要靠雙腳去行走,靠眼睛去觀察,靠時間去沉澱。落溪村那本書,是一趟又一趟進山,無數個日夜一點點熬出來的成果,不是坐在書桌憑空想象得來。
沈逾伸手撥了撥炭火,跳動的火光映在眼底。“不必追趕浪潮。心裏沒有足夠沉甸甸的東西,不必強行落筆。我們可以慢一點,多出去走走,多看一看,等積攢夠了,故事自然會自己浮現。”
陸聽瀾輕輕點頭。他回絕了出版社快速開新長篇的提議,只答應會持續打磨素材,待時機成熟,再交出下一部作品。林硯雖有惋惜,卻也尊重他的選擇。
城市年味喧嚣,可他們心裏,依舊記挂着深山之中的落溪村。年末寒潮來襲,山裏氣溫驟降,低溫霜凍,最讓人放心不下的便是那群孩子。兩人商量過後,決定趕在春節之前,再跑一趟落溪村。
出發之前幾日,忙着采購過冬物資。厚實的筆記本、防凍繪畫顏料,還有一批圍巾、棉手套,另外置辦了糖果、年畫,打算當作孩子們的新年小禮。隔壁阿婆聽說他們又要進山,連夜縫制了不少棉護耳,塞給他們,叮囑一定要分給山裏的孩童。沈逾仔細檢修車輛,備好防滑鏈,檢查防凍液,反複确認冬季進山路線,避開容易結冰滑坡的危險路段。
破曉時分啓程,天色灰蒙蒙,寒霧籠罩四野。一出城郊,氣溫便明顯往下掉,盤山公路背陰的路面結着一層薄冰,路面濕滑。沈逾把車速壓得極慢,全神貫注把控方向盤,不敢有絲毫分神。車窗之外,連綿群山褪去綠意,一派蕭瑟蒼茫,河谷間漂浮着厚重白霧。原本五個多小時的路程,這一回耗費将近七個小時,待到車子駛入落溪村村口,已經是午後。
山間寒風呼嘯,村子籠罩在一片冷霧之中。不少農戶家門上已經貼上簡易的紅紙,提前透出一點年的氣息。村支書早已等候在村口,看見車子駛來快步迎上來,不住感慨,這樣嚴寒的天氣,他們竟還執意趕來。
美育教室內,已經挂上簡單的紅窗花,炭火盆燒得正旺。孩子們看見兩人推門而入,一張張凍得通紅的小臉瞬間亮起來,喧鬧的聲響填滿小小的屋子。阿禾擠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身上裹着厚厚的舊棉襖,手裏攥着一卷自己畫好的年畫,怯生生又勇敢地遞過來。紙上畫着大山、溪流,還有漫天燃放的煙花,色彩飽滿熱烈。
物資一箱箱搬下車,禮物挨個分發到每一個孩子手中。拿到新手套新護耳,孩子們歡喜地戴在手上,互相打量,叽叽喳喳說笑不停。冬日不便戶外寫生,課堂便都安置在屋內。沈逾帶着孩子們畫新年景象,畫爆竹,畫紅燈籠,畫一家人圍坐烤火的模樣。陸聽瀾坐在一旁,給孩子們講外面各地過年的風俗,讀簡短溫暖的小故事。炭火噼啪作響,小小的房間,隔絕了屋外滿山凜冽寒風。
白日課程結束,趁着天光尚未完全暗下,兩人跟着村支書走訪幾戶人家。去看望那位守護幾代茶山的老人,土屋屋內柴火熊熊燃燒,老人看見他們,十分歡喜。看見陸聽瀾帶來的樣書,老人雙手小心翼翼捧着,粗糙的指尖輕輕撫過封面茶山的畫面,反反複複翻看,嘴裏低聲念叨,這就是我們的山,這就是我們的日子。
老人家中兒孫大多在外務工,只有老兩口守着老屋。老人說起年關将近,一部分年輕人會返鄉過年,也有不少人為了生計,選擇留在外地,春節無法歸來。言語之間,有期盼,也藏着無可奈何。陸聽瀾安靜聽着,把這些話語默默記進筆記本。這些真實的人間悲歡,未必立刻寫成文字,卻會沉澱在心底,滋養往後的書寫。
夜幕降臨,山裏徹底黑透,萬籁俱寂,只有家家戶戶屋內透出點點燈火。依舊留宿在小學教師宿舍,屋子四處漏風,被褥冰涼,要把厚外套壓在被子上抵禦寒意。窗外山風嗚嗚掠過屋檐,陸聽瀾借着臺燈微光整理白天的見聞,沈逾坐在一旁的桌邊,速寫本上勾勒山村冬夜,零星燈火隐在重重墨色群山之間。
短短幾日停留轉瞬即逝。離別的那日,山裏飄起細碎小雪,雪花零零星星飄落,落在屋頂、枝頭、枯黃的田土上。孩子們依依不舍圍在汽車四周,送上自己親手畫下的新年畫作。阿禾把一幅畫塞到陸聽瀾手裏,畫紙上,兩座大山中間,一條大路向着遠方延伸。
“我以後想順着這條路,出去看一看。”小姑娘聲音不大,卻格外堅定。
陸聽瀾蹲下身,認真看着她:“好好讀書,好好畫畫,路就在腳下。”
村民後備箱又塞滿土特産,筍乾、菌菇、自家腌制的鹹菜,沉甸甸堆得滿滿當當。車子緩緩駛離村莊,回頭望去,落溪村一點點隐入風雪白霧之中。
歸途路途漫漫,風雪時斷時續。車廂裏安安靜靜,只有雨刮來回擺動的聲響。
“我們能做的終究有限。”陸聽瀾望着窗外茫茫山野,輕聲開口,“一本書,幾堂繪畫課,改變不了大山的現實。可至少,給他們多看見一點世界的機會。”
沈逾握着方向盤,目光望着前方風雪彌漫的公路。“種子已經埋下,至于以後會長成什麽模樣,要看他們自己。我們只需要記得,常常回來看看。”
趕回小院的時候,城市已經臨近除夕。街巷到處都是過年的熱鬧景象,爆竹零星響起,家家戶戶門戶張貼春聯。把從山裏帶回的東西整理妥當,一部分分送給街坊鄰裏。小院也簡單布置起來,門上貼一副紅對聯,廊下挂一盞小小的紅燈籠。
喧嚣的年味漫過院牆,院內依舊保持着固有的節奏。陸聽瀾整理完山裏帶回的全部筆記,合上厚厚的本子,沒有急着構思新故事。沈逾把孩子們送來的畫作一一平整收好,妥善存放。
除夕夜晚,小院安安靜靜。屋內炭火融融,桌上擺幾樣簡單家常菜。窗外遠處城市煙火此起彼伏,一朵朵煙花在夜幕之上炸開,流光轉瞬消散。
炭火跳動的橘色火光落在兩個人臉上。一年奔波起落,進山的風雨,書稿的煎熬,輿論的紛擾,畫展的忙碌,一樁樁一件件,都随着舊歲即将落幕而慢慢沉澱。
“這一年,算是過去了。”陸聽瀾端起溫熱的茶杯。
沈逾與他輕輕碰杯,杯沿相觸發出一聲輕響。“舊歲收尾,來年還會有山要走,有故事要記錄。”
世間的浪潮來來去去,有人追逐流量,追逐名利,在喧嚣之中争搶目光。而他們守着筆墨,守着彼此,守着山野之間那一份牽挂。不求大紅大紫,只求筆下的文字真誠,眼中看見人間,腳步踏過土地。
窗外煙花明滅,落雪似有若無飄墜下來,落在小院青石板上,轉瞬消融。舊年将盡,新歲正在不遠處緩緩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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