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渡長夜,心渡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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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日漸漫長,黑夜來得迅猛。小院徹底浸在深秋的涼意裏,晚風卷着枯黃的梧桐葉,一遍遍拍打院牆。廊下的草木大半褪去生機,只剩幾叢耐寒的綠植還守着一點淺綠。畫室窗戶夜裏要關嚴實,夜裏寒氣侵人,桌上常備一盞小臺燈,暖黃的光線,隔開屋外沉沉的夜色。
陸聽瀾正式開啓了長篇的撰寫。
并不是閉門隔絕一切的瘋狂趕稿。經歷過漫長的素材沉澱,他很清楚,寫作不是把筆記生硬堆砌,而是把無數次進山看見的人間,揉碎,再重新生長成文字。白日依舊保留原本的生活節奏,清晨出門買早飯,簡單收拾院落,午後會留出時間閱讀過往的信件,梳理零碎的感悟。真正集中書寫,大多留給安靜的漫漫長夜。
書桌堆得滿滿當當,七次落溪村之行的筆記本按時間順序碼放整齊,速寫、村民口述記錄、現場照片分門別類收納。鍵盤敲擊聲,常常會持續到後半夜。
他寫春日漫山萌發的茶芽,寫茶農天未亮就踏上山坡的腳步;寫年輕人懷揣理想歸來,又被現實撞得滿身傷痕;寫山洪席卷山村,泥土吞噬道路與菜地;寫災後男女老少一同動手,一磚一瓦修補破碎的家園。
筆下不刻意制造戲劇沖突,不刻意拔高人物。會寫老茶農固執守着老手藝,看不慣年輕人網上賣茶的花哨手段;寫回鄉創業的青年也會有灰心逃避的時刻;寫村裏的普通人,有善良熱忱,也會有狹隘、計較,有屬于普通人的私心。人間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大山裏的人,同樣如此。
寫累的時候,他就停下敲擊鍵盤的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重新回放山間的畫面。生怕自己坐在城市的小屋,隔着遙遠距離,慢慢失真,把活生生的人,寫成紙上單薄的符號。
沈逾也調整了自己的節奏。不再大批量産出完整畫布,更多是小幅速寫。畫伏案落筆的陸聽瀾,畫秋風吹落的院中葉,也憑着記憶複盤落溪村的人和光景。他不去打擾深夜寫作的人,就在畫室的另一角安靜作畫。畫室和書房只隔一道木門,鍵盤噠噠的聲響,混着畫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成為小院無數個秋夜獨有的背景音。
待到陸聽瀾停下寫作,多半已經是深夜。兩個人便走到廊下,裹上薄外套,泡一杯溫熱的茶。深秋夜裏寒氣很重,四下街巷早已沉寂,遠處只有零星幾點燈火。
“寫到災後重建這一段,下筆總覺得很重。”陸聽瀾捧着玻璃杯,杯壁的暖意傳到掌心,“我怕寫輕了,對不起他們實實在在吃過的苦;寫得太沉,又容易把山村塑造成永遠苦難的地方,看不見裏面生生不息的活氣。”
沈逾望着沉沉夜幕,遠處的屋檐消融在黑暗裏。
“不必走向任何一端。如實寫出苦難,也如實寫出苦日子裏的笑聲、期盼、争執與希望。不替他們控訴,也不強行美化田園,把生活原本的模樣交付給讀者就夠了。”
陸聽瀾輕輕點頭。這正是他一直想要守住的分寸。
日子就在書寫與停頓之間緩緩流淌。
出版社那邊,林硯知道他正式動筆,沒有頻繁催稿,只是每隔一段時間簡單溝通,确認整體方向。知道這部長篇沉澱了一年多的實地走訪,編輯內心也抱着期待,願意給到充足的創作周期。
網絡上依舊有關于《茶山霧行》的餘響。有人循着書中線索,去往落溪村旅游,有善意的游客,也有抱着獵奇心态,把村民的生活當成打卡素材的人。陸聽瀾看到網友發來的見聞,心底生出幾分憂慮。他不反對外人走進那片山野,但害怕喧嚣的流量,打破山村原本安穩的節奏。
他在社交平臺寫下一段簡短文字,不點名,不激烈,只是誠懇提醒去往當地的訪客,尊重鄉土,不要随意打擾村民日常,不要把孩子當作拍攝素材。文字發出之後,引來一部分人的認同,也招來一部分人的非議,覺得他故作清高。
非議襲來的那個夜晚,夜色沉沉。陸聽瀾對着屏幕上的評論,沉默許久。
“明明初衷只是希望那裏不被打擾,卻依舊會被曲解。”
“選擇把一個地方寫進書裏,就要承受這份連鎖而來的喧嚣。”沈逾遞過來一杯熱茶,“我們控制不了所有人的想法,能管住的,只有自己筆下的文字,和自己做出來的事。”
外界的聲音來來去去,小院內部的節奏沒有被打亂。
白日的間隙,他們依舊會接聽到來自落溪村的電話。村支書講秋收之後村裏的瑣事,曬糧、修水渠;講那個回鄉創業的青年,又談下兩家線下門店;講阿禾,修繕一新的美育教室裏面,她依舊是最肯下苦功的孩子,對着那面滿是故事的壁畫,一遍一遍打磨自己的畫。小姑娘心裏,悄悄埋下一個遙遠的念想,希望未來有機會,可以走出大山,去看一看真正的美術館。
那是很遙遠的目标,前路布滿阻礙,但少年人的向往,已經悄悄生根。
陸聽瀾把這些細碎消息,一一記進本子。這些正在發生的現實,會時時提醒他,書裏的世界不是已經定格的過去,那裏的人還在繼續往前走。
寫作不會一路順暢。有文思泉湧,一寫就是數千字的夜晚;也有死死卡在某個段落,反複删改,一個片段來回打磨好幾天的時刻。有一回寫到山洪過後村民收拾殘局的章節,他寫了大段,通讀一遍,發覺自己不自覺帶入了太多憐憫的情緒,文字變得輕飄飄。
他把整段全部删掉。
“憐憫是居高臨下的。我不該站在山外去可憐他們。”陸聽瀾望着屏幕上空白的文檔,低聲自語,“他們承受苦難,也在自救,該寫的是人的力量,不是外人的同情。”
沈逾站在門邊,靜靜聽完,緩緩開口:“你已經意識到這點,就不會走偏。”
删改是常态。很多章節,寫完,擱置一兩天,再回頭重讀,以旁觀者的眼光審視,發現哪裏有主觀的偏見,哪裏描寫浮于表面,便大刀闊斧修改。長篇的重量,一半來自腳下走過的路,一半來自一次次自我推翻。
深秋一步步走向末尾,氣溫一日低于一日。小院的樹木葉子大片飄落,地面鋪滿枯黃落葉。清晨的窗沿上,偶爾會結一層薄薄的白霜。
陸聽瀾的書稿,一點點增厚。故事從春日茶山啓幕,走過春茶采摘,走過盛夏暴雨山洪,一路走到秋日的重建。書中的人物,也跟着時序,經歷起落,掙紮,慢慢向前走。
某個周末的午後,天氣難得放晴,陽光溫煦。暫時放下寫作,兩個人走出小院,在城市街巷漫無目的散步。看着街邊尋常人家的煙火,菜市場熙攘的人群。
“我們長久寫大山,也不能完全隔絕城市人間。”陸聽瀾走在行道樹下,“山裏的年輕人,終究會不斷湧向城市,山與城,本就緊緊牽連在一起。”
沈逾認同:“所以這本書,也不能只困在群山之中。山外世界的浪潮,也會源源不斷吹進山谷。”
散步歸來,回到小院。傍晚時分,手機響起,是落溪村打來的電話。
阿禾的一幅畫作,被選入市級青少年美術展。相比上次縣級的優秀獎,這又是往前跨出的一大步。電話那頭,小姑娘的聲音帶着藏不住的雀躍,隔着遙遠山水,都能感受到那份歡喜。
挂掉電話,小院的黃昏,落日把天際染成暖橘色。
陸聽瀾站在廊下,望着遠方。
“你看,故事還在生長。書還沒有寫完,現實裏的人,已經又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們的文字,不要寫死結局。”沈逾說道,“給出一段過往,留下一份開放的前路。”
夜幕再度降臨,屋內臺燈亮起。鍵盤聲再一次在安靜的屋子裏響起。
書稿還在向前推進。長夜漫漫,筆墨不停。山河萬裏的見聞,都沉澱在一行行文字之中。那些山野之間的悲歡,正借着墨與紙,緩緩渡向山外萬千讀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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